椅子(上)
我刚刚记事的时候,见过那把肉红肉红的椅子。它是在姑老爷的屁股下坐着,姑老爷戴着坤士帽,身穿黑段子的旗袍马卦,留着两撇小八字胡,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威严极了,我见着就害怕,哭着喊着往阿娘怀里钻。那把椅子是枣木制成的,又红又亮,扶手上还刻着两条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怪物。我看姑老爷那张阴森如好讲瞎话吓唬小孩的大姑讲的闫王爷的脸一样可怕,再加上椅子上那两条张牙舞爪的怪物总是不怀好意的瞅着我,我就更加害怕。尽管阿娘总这样说别怕,别怕,姑老爷可稀罕你啦。我还是不敢把头伸出来,看姑老爷和那把椅子。
随着年令的增长,我的胆子也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我记得八岁那年去姑老爷家的时候,同小姑们在四合大院里玩,见姑老爷走了,我就偷偷跑到上房去,还爬到那把椅子上去,学着姑老爷的样子,坐在那里手摸着扶手,拍着怪物的脑袋,吆五喝六,逞起英雄。
姑老爷回来啦!小姑们故意大声喊,吓唬我。我做贼心虚,从椅上没下灵球,跌在地上,像小狗一样爬了出去,引逗的小姑们哄堂大笑。当我明白过来,知道受骗上当时,她们的恶作剧已经完成了。我撅着嘴,假装同她们生气,她们仍然起哄笑我鼠胆,我不服,又大摇大摆去上房,想再装一回姑老爷,耍耍威风,给她们瞧瞧,找找面子。可我还未等进屋,就见姑老爷回来了,我窝头就往回跑,又引逗的小姑们一场哄堂大笑。
我每次去姑老爷家都想坐坐他那把椅子,摸摸他那把椅子。那不过是出于好奇,并没有想真坐或真要那把椅子。我的一位表姐夫,他大约比我大十几岁的光景,他在姑老爷家当长工,他很羡慕姑老爷钱大气粗的派头,他也十分看好姑老爸屁股下坐的那把枣木椅子,乘姑老爷不备,有时他也偷着坐上去,装着姑老爷的派头,面壁发号示令。当我看到他偷坐太师椅时,我不象小姑们那样搞恶作剧,而是真的发现姑老爷回来了,想法使出各种动惊通知表姐夫赵守臣,防止姑老爷发现,喝斥他。他也很感激我。他和我说过,他若是有姑老爷这多地,这么多钱,这么多房子,一定不会象姑老爷那么吝啬,供我念书,供我吃穿。我要是有出息,他花钱送我留洋。小孩子容易相信别人,我真的盼望表姐夫发财,最好发的像姑老爷一样,有地千垧,马百匹,房百间,三妻四妾围着转,每天都坐那把太师椅上发号施令,我就是不发财,他手丫拉拉的我也是吃不了用不尽的。守臣有点文化不多,你说他粗吧,还比其他长工短工下人还多点文化,多点心眼,你说他细吧,和人家真正识文抓字的还真差个节气,有些事情还真整不明白。不过,他的脑瓜转的挺快,也挺会见机行事,姑老爷也挺喜欢他,对他要比一般的长工要好一些,因为沾点亲属关系,有些事情上也格外地照顾一些。开始让他领人下地干活,当打头的,后来见他挺机灵的,又挺会来事的,就不让他下地了,留在院里当上了管家。姑老爷有三房太太,大太太好抽大烟,好打牌不愿管事;二太太人样子长的不错,可是个睁眼瞎,连自己名都不会写,想管也管不了啥事;顶属三太太精明,又识文抓字,又讨姑老爷喜欢,本来她可以帮着老爷执掌家业,可她偏偏心高气盛,总想上学,再深造深造,将来到大城市去干点什么,也不愿多操心。姑老爷也是个不太愿操心的人,况且如今家大业大,少点多点也不在乎,也一时半时看不出来,他也有点依赖管家,大事过问过问,小事就都由守臣处理了。时间长了,守臣就成了大院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可从不仗势欺人。
这时已到了四几年的光景,小日本鬼子就要垮台了,国共两党的分争也在加剧,国内的局势变化也是风云莫测,扑朔迷离。已经和外界有很多接触的守臣,这时的思想已起了很大变化,特别是他同原来姑老爷手下的一个因抗租闹事逃往南方的甸户,又遣回东北的马三接触上以后,他的思想变化就更大了。实际马三当时已经参加了共产党,是被组织派回到东北秘密发动群众,为土地革命斗争做准备工作的地下工作者。马三的许多观点,就是共产党的观点。不是马三告诉守臣,共产党解放军如何深得民心,如今发展到什么程度,将来势必要打土豪分田地,要夺取政权,建立新中国,守臣也看不到这步棋。马三觉得守臣虽是姑老爷的管家,可这小子也是苦出身,又没做什么恶,把他争取过来,将来对开展各方面工作都有好处,他就不时机地对守臣进行思想教育,向他灌输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守臣真心接受了共产党的信仰之后,他就介绍他入了党,成了马三的左膀右臂。在一九四七年东北掀起土地革命风暴的时候,守臣和马三一起参加了土地革命,成了土改工作队的领导和骨干。
早已得知消息的姑老爷未等革命革到他的头上,他就遣逃了。因为他的家属罪恶不大,民愤不大,只把他的家产分了,给他们定成了大地主成分也就是了。
别人都要房子的要房子,要地的要地,分牛分马,守臣和别人不一样,他既不争房子也不争地,就要了点浮财和姑老爷一直坐着的那把太师椅。
守臣要椅子可是要椅子,他却没往家搬,而是搬进了土改工作队的办公室。他去哪儿就把这把椅子带到哪儿。后来谁也搞不清这把椅子究竟是公家的还是他个人的了。不管是谁的,反正是他坐着,那就是他的。当时他才十六七岁,特批的党员。见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即没穿旗袍马卦,也没柱文明棍,更没戴狗皮帽,再加上那张娃娃脸,根本不象个坤士,也不象个有钱有势的财主,年纪稍大一点的同志就逗他玩,说,赵管家,太师椅已经坐上了,是不是旗袍马卦文明棍都换上,还大棉袄二棉裤靰鞡头的,也不相称啊!他不服,他说,什么象不象的,事实证明,这太师椅不光是穿旗袍马卦的人能坐的,我这个穿大棉袄二棉裤的人也能坐嘛,而且坐的更牢!守臣也分得了旗袍马卦什么的,他给姑老爷当过管家,他本来对这段历史就觉得不太光采,就想把它忘掉,也想让别人从记忆中抹掉,所以他不肯把分得的旗袍马卦穿上,让人们说他真的象坤士,或大地主的管家。故始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翻身农民的形象,而又坐在了太师椅上。他是穿大棉袄二棉裤而坐太师椅唯一的人。
守臣由土改工作队搞完土改,就留到了区政府,当了武装干部。这时,那把太师椅又让他搬进了区政府。在“肃反”(肃清反革命)时,有人举报他是地主的狗腿子,红管家,若不是正当县委书记的马三保了他一下,他就险些连同那把椅子被掀翻在地,成了混进革命队伍的地主狗腿子,而被抓进监狱。因祸得福,不久马三就把他提升为区长。这下,他可来了神,告诉通讯员大张旗鼓地把那把太师椅又搬进了区长室。这时他也不穿大棉袄二棉裤了,也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军队处理给地方的大头鞋。因为在农村工作,那时的冬天特别冷,不说尿尿能冻成冰棍,也差不多,反正比现在的冬天冷多了。别的穿戴都敢换,唯独狗皮帽子不敢换。说没换,其实也换了。有天晚上他从屯子回乡上,遇见只狐狸,被他一枪打死,有人给他剥了皮,熟了,他就把狗皮帽子换成了狐狸皮帽。这时候他的打扮可真是象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了。也有人劝他把那把椅子换了,他可说什么也不听,别说现在的椅子,就是比它好的,他也说什么也不换,而且他是调到那里就把这把椅子搬到哪里,坐到那里。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说这是他分得的胜利果实,坐着舒心,放心,会使他不忘记过去。还有什么其它原因,他没有说,也没人乱猜,他都提升为县长了,还是坐着那把椅子。
不料,这把椅子可给他惹下了塌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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