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弟弟

漂亮弟弟

　　不知多少年以前，我和我弟弟的童年就生长在那宽敞的四合院里。有关童年的字眼只是幸福、快乐。

　　弟弟生得漂亮，皮肤白皙，水晶般空灵而澄澈的双眸，红润的脸颊，秀气的嘴巴，一头黑亮的乌发。自然，他出落得比那些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疯孩子体面的多，他受到那些孩子的排挤也是在情理之中。他自小就不喜欢和别人搭话，又长的那般模样，院子里的人就常说他是小姑娘。

　　一天上午，他又委屈地哭着来找我，说邻居家的狗子骂他“娘娘腔，错投胎，不是男人是女孩”。

　　我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壳，轻声说：“好弟弟，你要永远记住：你是一个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无论别人怎样说，你都要相信你自己，做一个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人，明白吗？”

　　弟弟扬起头来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时光飞逝，转眼间童年不再，父母相继撒手人寰，只留我和弟弟相依为命。战争的炮火划破了安宁祥和的天空，我的家乡惨遭日寇铁蹄的践踏。

　　“同胞们，觉醒吧！奋起啊！”反抗的疾呼震天动地，家乡所有的男青年全部被招募从军，弟弟要走了，去民族的战场，去人生的战场，去学会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昏暗的烛光下，我正为弟弟赶制军装，虽然弟弟正在身边熟睡，飞针走线里却已含满了祝福与思念。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和下巴上萌生的胡须，我知道，他就要长大了。

　　第二天清晨，弟弟踏上了远征的列车。他依旧和童年时一样年轻漂亮。我抚弄着他黑亮的秀发，把我连夜赶制的军装塞进他怀里。

　　“姐对你说的话，可千万别忘啦！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流着泪说。汽笛拉响了，火车呼啸着奔向远方。我目送着弟弟，看着他远去，消逝在视线里，我不停地挥动双臂，我知道，他能看得见。

　　强盗们在这片圣洁的国土上烧杀掠夺，战士们大都战死沙场，只有少数的妇孺侥幸得脱。七年了，也不知我的弟弟漂泊何方，想象着他在战场上奋勇拼杀，我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要去找他，我要知道他的消息，哪怕……哪怕他已经……

　　一个月后我辗转来到了战火纷飞的地方，我强打起精神，走下火车。

　　突然，周遭响起了枪炮声，人们慌乱地四散而逃。人流中，我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他身着女式和服，一头黑亮的乌发盘在脑后，裹在人群中慌忙逃窜。当他看见了我的时候，红润的脸颊骤然毫无血色，怯懦地躲闪着我的目光。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使我想起了曾经幸福的童年，只是那随风飞舞的裙角飘动着人性的罪恶，我默默地看着他走远，泪水无声地流淌，可是他看不见我的泪。在这样的年代里，有多少人在用生命争取尊严，又有多少人在用尊严换取生命呢？奴颜媚骨，苟且偷生，叛国背祖，甚至我眼前的这个中国男人，我那漂亮的弟弟呀！你是否还记得姐姐对你说的话呢？

　　我的弟弟离我而去，可是“她”，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