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月的白天渐渐变长。所以，尽管志西回到傍山已是六点十分，可蓝天依然如洗。

　　华林已立在桥头等着，见到志西，便迎上去笑道：“叫我好找。进山去了？”

　　志西没有告诉漂流的事，更没有说去过高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山风已象往常一样徐徐吹来，青溪显得更蓝。河面已升起淡淡的雾霭。

　　为什么到高坡去？回程的一路上，志西多少次这样问过自己。

　　这青溪水一路流过高坡、汇入盘江、然后向不知名的远方流去，究竟它会带走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二十几年过去之后，尽管有人说往事如烟，可志西认为，这样的烟却象这河面上的雾霭一样，是难以散尽的。

　　华林依着桥栏，说着工地上的一些事。

　　这些时日以来，他对老板已有了几分了解——他总是陷入一种沉思或缄默；不苟言笑，眉间总有一种淡淡的忧，淡淡的愁，脸上显见的就是严肃和冷静。只要认真看看，那山岩一般的面容既象山间的泉又象林中的雾，能让人看得见但抓不着。

　　只不过，华林一直搞不清楚，做了老扳的人，还会有什么值得忧愁呢。

　　他们谈着谈着，不觉间夜色已经悄悄降临，薄雾也在不觉中流过溪边的青草和树稍，不经意间洒落的月光，已轻纱般地笼罩着山村的原野。

　　此时，志西才意识到，应该是吃些东西的时候了。

　　不知乏了还是累了，也不知是为自己或是为华林，志西突然产生了要到什么地方坐坐的想法。

　　前些日子里，华林随着他东一趟西一趟的忙活着，饿了就见着什么吃什么。为此，他对华林一直存在着一份内疚或者说是一种歉意。

　　现在，该忙的忙过了，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尤其是现在，他急切的需要轻松和解脱。说具体一点，他突然想到了酒。

　　傍山街面上虽有几个小酒家，若是去那样的地方去，华林自然是无可非议。

　　但是今天，志西认为去那种地方似乎有些不妥。他想好好的让华林吃上一顿。

　　说实在的，他已经非常赞赏和喜欢华林这个年青人。

　　华林来了后，他确实省却了很多麻烦和心事。有时候志西甚至感到，华林在许多事情上简直就是他的代言人，工地上的事务几乎都由他一手在张罗。

　　这孩子不仅自信，而且做事有主见、条有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当今城里好些孩子都不可企及地方的。这孩子身上令他不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好些时日以来，他一直想与华林好好的坐一坐、聊一聊。现在，他认为是个十分恰当的时候。

　　要找这样的地方，自然只有“悠闲山庄”了。

　　在二楼餐厅，志西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有竹，从竹隙间可看见夜色下泛着幽幽白光的青溪。

　　默默无言对于双方来或都是不自在的，好在华林并不内向。

　　开始时，他对老板带他来这样的地方感到惊异。对于他来说，不管是面条也好，米粉也好，只要填饱肚子就行。对这样的地方，他从来就没奢想过。

　　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相互已经熟悉缘故，待志西落座后，他也靠着志西的坐下来，开始讲一些山里孩子喜欢的趣事。

　　他先问志西是否见过牯牛潭，是否知道溪里的乱石下会有小螃蟹……

　　随后，当侍者将啤酒送上桌时，他谈起了他的双亲。他以好笑的口吻说，父亲是个长年不断酒的酒鬼。

　　再后来，吃着菜时，他讲到了妈吗就着饭桌教他数数的许多细节；讲到妈妈给他缝过一个书包。甚至讲到他背着书包放牛引来的伙伴们戏弄和嘲笑……

　　志西一直听着，没有说话。志西认为现在不该是他多话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份悠闲而松弛的心情。说得再深一点，是想好好了解一下华林。

　　有时候，他停下筷来看着华林滔滔不绝的讲述；有时候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最后他问道：

　　“看来，你对妈妈很有感情，是不？”

　　“当然了，”华林不加思索地说，“要不是妈妈让我识得几个字，一辈子下来，兴许还会以为天下就与高坡一个样呢。唉，只可惜……”

　　说到这里，华林突然举杯道：“好啦，不说了。来，老板，你待我不错，借你的酒敬你一杯。”。

　　志西知道，华林“只可惜”的后面还有许多的话。看来，今生不能上学已是华林终生的遗憾。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志西点上一支黄果树牌香烟后看着华林，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这孩子要是生在城里会是什么样呢？

　　有时候，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珍惜，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不知怎的，志西突然想到了文革中“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这句话。就为这句话，他来到过高坡。那时候，这里虽不将文化视为异物，可人人关心的却只是鸡鸡鸭猪豚和稻黍。再这里，谁能体会他的深深的孤寂与绝望，谁理解他伤痕累累的心灵？

　　也许是华林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少许之后，他为志西倒上酒，又举着杯道：“老板，再敬你一杯。”

　　也许是为了缓解一下忧闷的心境，或者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志西并没将杯迎上去，而是双肘交叉支在桌上，笑问道：“说说理由。”

　　“不为什么，只为你瞧得起青溪。”华林显然是认真的，他以严肃的口吻将杯举在空中，“我晓得，你大老远的跑来这里，不光为赚钱。就为这点，我敬重你。来，为项目的成功，干了。”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让志西多少有些诧异。

　　“呵呵，看你说的。”志西一饮而尽后递过杯去，笑道“在满上。那你说说，项目怎样才能成功呢？”他有意考考华林。

　　“照我说，餐厅晚上最好不用电灯，就算是为了好看，到了这样的时候也应该关了。”

　　“呵呵，那黑灯瞎火的怎么做生意？”

　　“用油灯呀。”华林认真的说：“你想想，城里有哪个没见过电灯，看多了也就不奇了。我们山里过去用的那种油灯，城里人很少看到过。如果把它收集起来打整一下，用在这样的时候，又有乡下的风情，又符合城里人猎奇的口味。花不多的钱做两全其美的事，有什么很好？”

　　“还有呢？”志西对华林的话很感兴趣，直起身来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还有很多呢。”华林嘻嘻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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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西没有想到，华林不仅活泼机敏，而且显然还是个有思想有眼力的孩子。说实话，华林的许多设想法连志西自己也没想到过。

　　是的，华林还有很多设想。自从被志西意外的当成助手后，也许出于感激，若或是农村孩子本性的使然。他在工地上忙乎的时候，就一直对这个将要落成的宾馆或酒店作过各个种各样的设想。现在，志西给了他说出这种设想的机会，华林的话也就象山泉水那样汩汩而下，涛涛不绝。

　　其中，他又一次谈到母亲。他说：

　　“照妈的说法，那就是，不管那样东西，只要放对了地方，那就最好。你想想，我们农村，忙了春又忙夏，忙了夏又忙秋，但要认真想想，人一辈子只为每天三餐忙活，多没意思。

　　“妈说了，人呀，就是要多想想，多看看，一世人做下来，就算最后只剩一堆黄土，可土堆和土堆却各有不同呢。有的人死了就是一堆黄土，有人却让人久久记着。妈问我，那些能够被记住的人凭的是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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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林只顾着一路说下去。

　　志西沉默不语，他不想打断华林的话。他感到，华林的身上，付着着一个不同凡响女人的影子。

　　从华林的口气中不难看出，这个女人不仅生了他、养了他，而且在成长的路上还是难得的良师和益友。

　　志西难以理解，华林何以会生于这样一个谜一般女人——未上过学，却很有教养、有文化；虽是农村妇女，却对人生有着超常的理解和认识。

　　说实话，这一直就是认识华林后，志西心中存在着的一个解不开的结。

　　从华林身上，他总是想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华林身上的那个影子，仿佛正通过华林的举止、言语、表情、神态，从一个不可见的地方一步步的走来，站在他们中间，静静地听着他们此刻所说的话。

　　来到傍山后，志西一直克制自己不去回忆，但做不到，高坡四年知青生涯的细枝末节越来越清晰地来到脑海中。

　　到这里来，他本是想寻求心灵的回归。或者说，是想尽自己努力给这块心中的热土些许的回报。亦或说，他是怀着深深的内疚和忏悔，决意要将自己的残生紧紧捆绑在这里。

　　他要园一个自己的梦，或者说，他要兑现一个已经十分久远的诺言。

　　可是，他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打搅别人的生活，他只能象今天坐在高坡银杏树下那样，远远的站着，远远的看着。

　　可是，也许是命运注定他今生不应该忘记，也许是他本来就没忘记。

　　华林的话无疑就象抛向水里的石片一样，在志西心灵之湖中激起阵阵的涟漪。

　　天很热，志西不想很早回去趟下，他知道，今天会失眠。他又要了好几瓶啤酒，想与华林好好再聊聊，亦或说，他想解开这个结。

　　华林从洗手间回来，看着桌上的酒，笑道：“老板，还要喝呀，晕了啊。”

　　志西没有说话，只是指指对面，示意让华林坐下。

　　这一次，是他给华林上了酒。

　　他举起杯来：“为你有这样的好妈妈，干一杯。”

　　“咱个？”华林很诧异。

　　“为她没上过学却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来呀。”

　　“那到是的，”华林拿过酒瓶，“要为妈喝的话，我得满了。”与志西碰上杯时，声音很响，“老板，你随意，我干了。”

　　华林显出悻悻的神色，举起杯，一滴不剩，全喝了。

　　显然，这杯下去后，华林已有醉意。他双手支着桌面，抱着头。末了，抬起头说：“你晓得我妈妈是咱个教我的吗？

　　“我们那里没电，点的是油灯。十几年前，妈就是在油灯下一笔一划的教我。小时候不懂事，我为认字的事和妈吵闹过，现在想想还真不应该。如果不识几个字，我还不是与我一样是个睁着眼睛的瞎子。”

　　“后来，妈教不了啦，常叹气说：”林儿，你要是城里人那该有多好，只可惜……‘。“

　　华林又为自己和志西到上酒，脸上挂着苦笑，“妈经常为我不能上学叹气。我不晓得她讲的‘可惜’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就算我是城里人会不会有出息，但我知道妈的这份苦心。要知道，为了教我，她是在拼命呢……”

　　“拼命？”志西很愕然。

　　“是啊，妈要管猪崽鸡娃，要管栽瓜种豆，还要管家里的油盐柴米、一日三餐，屋里哪件事少得了她，可累了一天还要教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睡了她还在学，为的就是教我。妈这样为我，不是在拼命么？”华林顿了顿，举杯又想喝酒，志西止住了他。

　　“你妈妈没上过学，自己怎么学呢？”

　　“外婆说，有人教过她。”

　　“谁？”

　　“据说是落户外婆家的知青。”

　　“妈妈对你说过？”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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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灯”……“乡下人”……“城里人”……“只可惜”……“知青”……

　　这些字一下下的叩击着志西。

　　毫无疑问，此时，华林这句话已不再是石片激起的涟漪，它象一块山顶上松落下来的巨石，在志西心中猛然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无论华林的妈妈是谁，华林的话无疑已经证实：在牯岭深处有这样一个女人——她有过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幻想和自己的渴望。可在严酷的现实中，她那些少女的梦就象乡间的炊烟一样，已融在了牯岭那些树、那些林、那些田园和水溪里。现在，她只能把那些落失了的梦寄托到后代身上，用一个女人罕见的努力和独特的方式，催生另一个梦想……

　　这一夜，志西看着沉沉睡去的华林，心里翻腾着关于“油灯”的事。这灯对于志西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

　　在高坡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就是这灯陪伴他度过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夜。

　　他又隐约的看到了她 —— 那个活泼善良的、牯岭深处的 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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