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传 闻
——她家下放到了偏远的农村……
——她现在寄宿在远房亲戚家里……
——好象她在设法找工作……
——据说……
几年中,我就凭着这些只言片语维持着对她的内疚和怀念。
我在小径上一次次徘徊,想找回那些碎片,哪怕是只言和片语,可是已经不能。
芸没有再来信。
我知道,信不会再来了,断了的风筝线是没法接上的。
我曾无数次拿起过笔,可面前的纸仍是一片空白。
现在的我能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不敢写在纸上;我不想说的,更不愿落在纸上。
我无言,就象芸的无言一样。
对那槐、那冬青、那木芙蓉、还有就是那闪亮的河水,竟象断线风筝那样,在无尽的深空中翻飞着渐去渐远了……
风筝的线是我掐断的,想再接上已经不能。
九 黑 雨
我在大街上隅隅独行。
街人行色匆匆,头深埋在厚重的黑衣里。
天,铅一样的沉。
——要下雨啦?
——好象要有风暴!
其实,风暴何止只是在空中。
我的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冰山,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母亲的脸是灰黑的,妹妹的脸是灰黑的;父亲更不用说,那脸竟是沉沉的铅色。
我们家一瞬间由“红”变“黑”了。
这风暴一夜之间改变和粉碎了我。
我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要到哪里,我不知道。
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风卷起街面上的残渣,撞击着墙面,旋上灰黑的天空……
雨,豆点般的砸下来。
我让暴雨浇在身上,不想也不愿躲避。
蜷缩在屋檐下的那些影,不知位什么怎么看都象鬼魅。
说实话,我怕他们,我要远远的躲开,躲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家,本来应该是温暖的港弯。
可现在,家对一些人来说,是红、是火、是保护伞、是辉煌腾达的阶梯,是奔向美好前程的开山斧。而对我来说,它却是一个恶梦、一座冰山;是遭人蔑视和欺辱的源,是挡在我人生道路上的一面高墙。一夜间变“黑”的家,压碎了我所有的梦!
我被“红 ”到“黑”的突变打懵了、打倒了。
“黑”是那样恐怖,我迷失、伤感、苦痛、彷徨和绝望……
我独行在滂沱大雨里,长伸双臂,让雷电与我同啸,让雨与我同泣。
我想到了同样“黑”的芸,她此时究竟会怎样?
十 路 遇
有人叫我,好几支手都伸出车窗拼命的摇。
我追过去,强正从公交车里挤下来,身后有萍、有全、还有华……
你猜还有谁?强下车时诡诈的笑着。
我不用猜,一定是芸。
见到我,芸很平静,只是那么淡淡的笑了笑。尽管还是原来那付笑容,可全然没有了当年那份甜美。
——这些年还好吗?
——好。
芸淡淡的回道。
……
我猜不透这淡淡的原因,也不敢问这淡淡的原因。因为我缺乏问的勇气。
十一 灵 山
强和萍他们不紧不慢的走在我和芸的前面,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拉下一段这样的距离。
可他们哪里知道,芸与我虽近在咫尺,但此时,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他们拉下的还要长、还要远。
那时正值寒冬,灵山已是一片萧刹的灰黄,九曲径上落叶遍地。
灵山也有许多槐,可现在没有叶、没有花,只是清一色死灰般的枝干。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芸对槐的偏爱。也想到了槐是一种不结果的树!
——为什么喜欢槐?我问。
——因为叶和花总是两两相连的……
我不敢接过话题。
我还“红”的时候,拒绝了她。现在我已“黑”了,还有什么理由和权利让这话题延续下去!
——我打听过你,可找不到。
——搞建筑的四处飘流,是不易找得到的……
我明白了关于她的总是一些传闻的原因,可我不明白的,她为何冰一般的冷淡。
——家人还好吗?
——爸去了,妹嫁人了。
——嫁在乡下?
——嗯。没办法的……
芸抿了抿头发,凄楚地笑了笑。
我不敢问她的事,我害怕会出现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我不敢向芸表白。
我知道,我现在的“黑”会让她更“黑”。这样的“黑”会将我们一起吞灭和粉碎。
我敢说,芸也这样想。
实际上,我们都知道,相爱的权利已经不属于我们!
萧瑟的风中又有片片落下来,那两两相连的槐叶,也注定是要分离的了。
十二 心 灯
在灵山,我们心中都装着话,可是这些话就象灵山的“平安灯”一样,只有光、只有热,没有声音。
芸在点灯,一盏、两盏、三盏……
每盏“平安灯”,都会下写着名字,这是点灯人对亲人的一份份祈祷和祝福。
她在点了四盏灯。
她家除了她之外只有三口人,第四盏是点给谁的呢?
第四盏下面她只写了一个姓——“杨”。
芸没看任何人,只是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目默默祈祷。
萍笑问她,“杨”是谁?她淡淡的笑道:一个亲人吧。
十三 情 绝
“杨”是我的姓。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杨”便是我。也是在不久之后,我也知道了 她淡淡的原因。
两月后,强告诉我,芸在这趟灵山之行后,紧接着就去了新疆。
我真傻,芸的“淡”,是掩饰着伤痛、掩饰着绝望,同时也掩饰着深情。
我恨自己,我为什么也那么“淡”,“淡”到竟然没为她也点上一盏平安灯!
据说:
-—芸去的地方很远,很苦……
——芸离去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芸是闪电般的结婚后,随着她的那个他一起去的……
……
再后来,芸就完完全全的消失了,没有了任何音讯。
芸点的灯,从此将我带进了无尽的悔恨、思念和彷徨。
我想象着那里的贫、那里的寒、那里的苦。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看到的竟然会是满树的雪。
我决意年年为她点上一盏平安灯。为远方的她遥寄一份幽幽的祝福。
几十年来,我一直隅隅独行。我害怕那个“家”字。
那冰山一样的“家”留给我的阴影实在太深重了。
我没有成家,也不想成家。因为,我的家已在那盏灯里。
我每年踏着落叶,顺着灵山九曲径的石梯拾级而上,为的是让那盏灯永不熄灭。
我用自己的心,向那灯默默的哀悼和倾诉……
十四 惊 喜
强和萍约又一次我上灵山,说是给我个惊喜。
此时已深春季节。经过樱花、桃花、梨花的热闹之后,现在已是槐花的节日。
灵山上早已人海如潮。满山的嫩绿中也早已是雪白一片。
“看看是谁?”萍向不远处指了指,一脸神秘的笑。
灵山入口那儿,竟站着身着一袭蓝底碎花套裙的芸。
我依然看到了那难忘的笑容,可那头黑发已经不见。
我们也象一般人那样 拉了拉手,但眼里却依稀有泪。
我发现,芸的套裙,碎花居然全是一枝枝的槐。
是偏爱、是怀念?还是要借不着痕迹的穿着来表白些什么?我说不清楚。
强和萍他们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
上灵山上九弯九道拐。处处都象人们说说的九曲回肠。
“还为我摘枝花吧”快到灵山寺时,芸说。
“行!”我伸手向岩面上的槐花探去。
一枝槐花又到了芸手里。
芸好长好长时间地看着那槐枝,末了,叹道:“成个家吧,杨!”
面对她这句话,我该说和能说什么呢。
我笑笑说:点灯去吧,我的家在灯里。
在点“平安灯”的地方,她又在默默地一盏盏的点着,一盏,两盏,三盏……
有一盏下面压着的红纸条上,依然还是那有姓没名的一个字——“杨”。
我在那盏灯的旁边也点上了一盏,红纸条写上写了一个“芸”字。
十四 痛 别
现在,那块停尸板的下面,在我脚的那个位置,也有一盏灯。
人们都说,一个人离开“家”的时候,这灯在是熄灭不得的,若是灭了,那就是从此断了人情、亲情、友情和爱情,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起“情”,我想着那槐、那冬青、那木芙蓉、还有的就是那闪闪发亮的河水……
说到“家”,我想起了:
——那个曾经让我和芸都感到十分恐怖绝望的黑色的“家”!
——那个使我和芸都魂牵过、梦绕过,心中曾深 切企盼过、但却永远失 却了的那个“家!”
……
我们都企盼过可避风的、温暖的港湾。可我们的今生,那样的港湾究竟在哪里?
我没结婚,当然没有孩子,所以那灯终归是要熄灭的了。
芸和孩子向我的遗体走来,她随着告别的人群缓缓走着,楞神的注视着我。她让孩子轻轻地把那枝槐放到了我丑陋不堪的遗像前。
在即将离开我就要腐朽的肉体时,她又回头看了看我脚下的灯,没有泪,只有满面的木然和悲戚……
我不能得知她怎会知道我已离去的消息,但我知道,她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在我魂将归去的时候,还我一枝如霜如雪的槐;为的是送我给一个今生难以忘怀的纪念!
人散尽后,芸也要走了,她将牵着那个孩子回到千里之外去。
人走尽后,我也知道,这已是与人世的永别。
我是“魂”,应该是魂兮归去的时候了。
在西去的路上,我还想顺道去遥远的新疆再看看,我还想看看芸的作天今天和明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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