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魂
我是人们似信非信的“魂”,我已离开了属于我的肉体飘浮在空中。
所以,我真切地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也看到了芸。
真没想到,我离开人世时,她竟带着自己十三岁的孩子也来了。
—— 妈妈,他是谁?
—— 一个亲人。
芸对儿子这样说。
我看见,她站在送葬的人群里,站在靠墙跟最不起眼的地方,孩子手里捧着一枝槐。
现在不是槐花开的时候,孩子拿着的只是一枝槐叶。
我知道芸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带着它;我还知道,那槐也许摘自至灵山,也许摘自……
殡仪馆附近是没有这种槐的。
在冥冥中,我想起了那枝槐,想到了那枝带着雪色小白花的槐……
二 春 忆
那枝槐是有花的,那时正值深春,桃李的花季已过。
芸在那里,穿着蓝底白花上衣,一袭蓝裤,一双黑面布鞋。
她身后有好大一片冬青,它们之中,是一棵遮去了半个天空的槐树。
那天的晚霞不是那种腻人的红,而是金子一样的颜色,由南向北远去,一丝丝、一缕缕。
芸前面那片斜坡,花生草一片深绿,环状的紫花从茂密的叶片下一枝枝地探出头来,东一点西一点的显示着春还残留的气息。
她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而且还向她走了去。
她回头看到到我,没有走开,而是笑了笑。
“能为我摘枝槐花吗?”她探询着问道。
“行。”我说。
于是,一枝有着几串雪色小白花的槐就到了她手里。她羞涩的低下头,又那么笑了一笑。
我们没再说话,而是隔着一丛冬青坐着,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书,因为马上就要高考。
这里,是一片临近母校的、长着许多冬青、枞树、洋槐和木芙蓉的小林子。
三 河 水
林子后面就是剑江。江的那面,火车经常甩下一串串“不会的——不会的……”之后,象蜈蚣扭动着身子,钻进有着许多枞树林的山岙后便消失了。
我正在洗衣,芸也来了。
我知道,她会来。她与我一样,家不在市里,而在很远很远的乡下。
每个星期天下午,她会到这里来,我也会到这里来。是洗衣、还是休息,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有些说不清楚。
河水是透明的,是那种一眼就可看见河里卵石的透明的浅蓝。鹅卵石上,总闪着一道道明丽的阳光。
我喜欢将洗好的衣挂在冬青树上凉干。她有时会走过来看看,然后又那么一笑,摘下几件走到河边,就着河水不紧不慢的的再洗一次。
芸总是说:男生终究是男生。
我也总是笑笑:女生终究是女生。
深冬时,河水是沉重的灰蓝色;初春时,是懒散的浅蓝色;临近初夏,那蓝便会深深嵌入蓝天,似乎没了自己的存在,留下的全是一抹抹蓝天和白云。
可我们都知道,河水一直在静静的流;啊不,应该说河水是带着它的梦、唱着它的歌、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正轻轻的滑过我们的指间、抚过我们的脚背一路无忧无虑的流了去。
我们都喜欢河水,当年的我们就象它一样——清澈而透明。
这个盛夏一过,也许这河水即会变为一段永久的回忆了。
我常常会突然生出一种深沉的惆怅,不知是为芸,还是为那亲近了这么多岁月的静静的河水?
四 梦
我知道,芸对自己的人生有过许多美好的梦。
她嗓子很好,幻想过当演员;她完全有理由做那样的梦。
即便没有好嗓子,凭着成绩,她也有理由做另一个梦——进入高等学府。
——能行吗?我问。
——我会努力的!
——可你的家庭。
——我要争取作个可教育好的子女!
……
听见这话,我总是无言,她总是笑。他对自己的决择深信不疑。
人总是要做梦的,有时是好梦,有时是恶梦,可芸的梦全是美梦。正 因为如此,她脸上浅浅的酒窝是装不进忧愁的。她爱笑,笑声也是爽朗的、甜蜜的、欢快的,从不会带有一丝忧郁。
从芸的眼神里,我猜想她还有另外一个梦。在她的那些梦还未实现之前,她要把这个梦暂时留在心底。
那时候,我们年轻人总有许多千姿百态的梦,它富含着许多隐隐的神秘和甜美。
我也有过许多自己的梦。我也象芸一样,把自己最美的、朦胧而依稀的美梦深藏在心里。
五 春 逝
春将尽时,伏天便接踵而至。春日的花在做完春梦之后,有的坐了果,有的结了实,有的却零落于土碾作尘。
芸在那儿站着。不过,这已不是那片林子,而是车站。
她仍好看的笑着,可我知道,她的心在流泪。
我多少次问她:出生不好,能考上?
她笑笑说:事在人为!
我说:你相信?
她说:我相信!
芸总是那样好看的笑着,那笑容曾一次次走进我梦里。
芸笑着……
直到火车轮子已经开始滚动,她仍在一面笑,一面向我们摇着右手,那挥着的手指上,有一个钢笔磨出的厚重的茧子。
我知道,芸的心一定在哭,而且会是那种伤心的、长久的、无声的、谁看不见的恸哭。
那片有着许多冬青、洋槐、枞树、木芙蓉的林子和整个匀城在“不会的——不会的……”车轮声中就那么渐行渐远了。
谁能料到,火车一经绕过那片丛林后,所有的一切便也随着渐去渐远的车轮声而变成了渐去渐远的故事。
六 书 魂
我打开这本书,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这是火车开动的那一刹那,芸给我的。
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送这本书。
我更不清楚,她眼里怎么会有一种异样的神色。
这种书,是当时人手一册的。书是全新的,没有一点污迹,就象当年我们的灵魂。
说到灵魂,想起来也真好笑。
那时,人人好象都是无神论者,不信鬼,不怕邪。可是,人们却要用这本书来触及灵魂。灵魂究竟是在哪里呢?
不过,芸却深信不疑,相信这本红书会给我带来好运,要不,她不会将它送给我。
我不敢怀疑红书的魔力,但我却有我的思考。除了我的肉体之外,我认为还有“魂”“。要不,现在我早已四肢冰冷,没有”魂“,我哪能飘浮在深空,而且还在看、还在想?
我现在不是肉体的我,而早已是虚无、缥缈,无人知晓的“游魂”。
我敢肯定,芸异样的眼神一定是她“魂”之所在,只不过,她不愿说;说得直白一点,是不敢说。因为,她是诚心要做“可教育好的子女”的那种女孩,这“魂”对她来说既是一种深切的忌讳,又是一种朦胧的期盼……
书的扉页里有一枝槐;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两片槐叶。 一左一右的两片槐叶由一枝纤弱小茎相连着。
很显然,它不是书签,它是那样弱不经风,只要轻轻一碰,叶就会马上从纤纤小茎上掉下来。
看着这书,看着这叶,我想到她的眼神——那笑脸掩盖不了的深深的忧郁和哀伤。
还有……
我想着书与叶传递的信息,脑海里不知怎么全是一片车轮一样的节奏: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七 迷 茫
为什么不会呢?
芸的信走进校园,来到我的手上。
这让我即甜蜜又惊恐。
对这封信,我不敢保留,甚至没有细读便已把它撕碎,东一点西一点地撒在了校园的小径。
这时,校园已经没有了宁静安祥的读书声。
人们的灵魂正被猛烈冲击,人世充斥着零乱与疯狂……
信的碎片混在大字报的残尸里,随着乱头风上下飞旋。
不用细看,我知道信里可能说了些什么;即便是细看,这样的时候,我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小径两旁的捂桐叶已落尽了,枯枝直指灰蒙蒙的天际。
大字报在冷风的撕扯下翻飞着,一个个硕大的红叉象屠夫的眼闪着鬼魅般的光。这些叉能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让黑五类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恐怖和阴森的小径让我阵阵打着寒颤。
我终于没敢回信。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芸的出身让我丧失了接纳一位少女情感的资本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