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原计划带我去青岛等地设立办事处,但与李介争吵之后,改变了主意:要我留在厂里伺候李介和少奶奶。
少奶奶虽然长得娇,怎么看怎么像大家闺秀,但因为当丫头习惯了,做了少奶奶之后,丝毫不宠自己:洗衣、做饭,样样亲自动手,偶有空闲,还到车间看看。
所谓伺候少奶奶,其实是个幌子。
我真正要伺候的,是李介。
这种伺候的本质,是监视。
我明白王先生的意思。虽然他没跟我说什么。
李介对我有些防范。他虽然跟从前一样,“福堂、福堂”地叫我,每次叫的时候也仍然笑眯眯的,但他不希望我一直在他身边。他很少让我开车送他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给我安排其它活计。
我基本成了闲人。
我几乎每时每刻都想跟少奶奶在一起,但王先生不在家,我倒没有勇气去了;而我的欲望又抑制不住。这是个矛盾。
我天天像个鬼魂一样,在厂区游荡。我说不清楚我究竟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我希望尽可能多地发现不利于啤酒厂发展的蛛丝马迹,留待提醒王先生。
但天天游荡,也不是个事儿。
我得主动找点活儿干干。
那天,车间的大烟囱倒烟。
李介说,可能是堵了。
我拿着一盘绳索,绳索一端系着一个秤砣,爬上了房顶。
打完烟囱,我无意中往北一看,第一次发现王先生住的房子有个天窗。我想爬过去看看少奶奶一个人在家时是个什么样子。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窥视女人是卑鄙的。但是我忍不住。
有一天夜里,我到底偷偷地爬上了王先生的房顶。
竟像我渴望看到的那样:少奶奶在洗澡。
她站在一个椭圆型的大木盆里,髻解开了,长发飘散下去,几乎遮住了整个身子,只有纤细的腰、微翘的臀和修长的腿,在水珠的映衬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她优雅地用小木舀往身上淋水。在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身子白得耀眼,光洁得眩目。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觉得自己在房顶上快要飞起来了。
她脖子上那条神秘的红绳儿上系着一只蝉,跟我在上海古玩店看到的那只差不多,不过是纯黑色的。
蝉卧在少奶奶的两个乳房之间,乳房高耸着,晶莹剔透。
她抬起手,把蝉拿到唇边轻轻地吻着,眼睛微闭,很陶醉的样子。
我觉得少奶奶在吻我,我变成了那只蝉……
我想找块瓦片割断我的血管!
孩子,你好像也上了女人的房顶。
别笑我不要脸。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第二天,我见了少奶奶,真有犯罪感,脸红、腿软,语无伦次。
少奶奶问:“福堂,你病了吗?”
我说:“想王先生了,昨天夜里没睡好。”
少奶奶说:“昨天夜里我也没睡好,一直半梦半醒的,觉得先生在青岛出了什么事儿。虽然梦多数是反的,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说:“我去趟青岛吧。”
少奶奶点了点头。
外国在中国建啤酒厂,俄国最早,一九○○年,建厂哈尔滨;其次,是德国和英国,一九○三年,建厂青岛。青岛的这家啤酒厂,以德国资本为主,英国人投资合作,故名青岛英德啤酒公司。这家公司因建得更早,较外国人在上海办的那几家啤酒厂更根深蒂固,以后起的国产烟台啤酒打击它,绝非易事。
王先生在青岛没有像在上海那样,短时间内取得成功。
但王先生不会却步。
我去那天,他在读报,上面有他聘请当地记者发布的新闻:
近水楼台先得月朝阳花木易为春
本埠民众近日有望钦到烟台啤酒
这则新闻的潜台词不外乎:名震上海滩的烟台啤酒供不应求,在青岛销售是照顾邻里乡情。
出乎我和王先生意料的是,这则新闻首先激起的是另外的“浪花”。
一个人跑到办事处来,说,要品品烟台啤酒,冷不防从身后抽出砍刀,劈向王先生。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身材高大的王先生,动作相当敏捷:向左一侧身,右肘直捣那人后背,那人重重卧地,不及翻身,王先生的大脚已狠狠地踩住了他的脖子!
不久,礼泉啤酒厂又登上了报纸,因为据警察局的审讯,那个人是英德啤酒公司雇来杀王先生的。
王先生说:“虚惊一场,倒省了广告费。”
我说:“先生真厉害。”
王先生说:“闯荡江湖,一点拳法不懂不好。”
事后,我说给少奶奶听,少奶奶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先生不张扬的处事风格,突然让我感到了他的神秘。
烟台啤酒在青岛打市场,虽然慢,但毕竟还是打开了,而且沾着打上海市场时已有的知名度,广告投入相对不高。
开过一次股东会。
分红。
股东只有两个人:王先生和李介。
但仪式很隆重。
参加这次会的,还有少奶奶、帐房先生和我。
我们是作为观众或者证人参加的。
王先生问李介:“你拿红利,还是将红利作为股本继续投入?”
李介说:“投入。”
他是觉得赚钱了,才不跟王先生闹。
关于这个人,我慢慢给你讲:急功近利,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我最有兴趣谈的,仍然是少奶奶。
忘记具体哪一天了。
是春季。
烟台大街的法国梧桐,已开始飘花絮了,像毛毛虫,满地都是。
王先生去了广州。
几个职员在少奶奶面前诉苦,说李介想方设法克扣他们的薪水。
少奶奶去找李介。
少奶奶说:“要让马儿跑得快,吃不饱怎么行?”
李介说:“没有剩余价值,我的红利从哪儿出?”
我当时不知道“剩余价值”这个概念,解放后,闲着翻书,才知道是出自马克思的《资本论》。
李介给自己定位为资本家。好在建国后,不知其去向,不然,也难善终。
少奶奶不擅争吵,结果上了火。我爱看医书,少奶奶虽然不明说,但我清楚她什么部位不舒坦:她屙不出屎来。
新的牵牛花还没有开。
我到山上寻找陈年牵牛花遗落的种子。
这东西泡水喝,通便。
我捧着牵牛花的种子,去找少奶奶。
我很兴奋,仿佛捧着的不是药,而是少奶奶的屁股。
少奶奶的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出于礼貌,我缩回了手。
因为好奇,我躲到少奶奶的窗外。
窗幔没开。
我看不到里面在发生什么。
我努力竖起耳朵。
男人:“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相信。我去挖坟,是个空的。他们才不得不说实话。”
少奶奶嘤嘤的哭泣声。
男人:“我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到别处去!”
少奶奶:“……”
男人:“你说话呀!”
少奶奶:“你走吧。我认命。”
男:“命是可以改变的呀!”
少奶奶:“我……不能对不起他……”
男:“你爱他?”
少奶奶:“我尊重他……”
男:“尊重不等于爱!”
少奶奶:“你不了解他。他的人品让人震撼!”
男:“震撼?”
少奶奶:“是的,完全彻底的震撼!我现在还是个姑娘身,因为他察觉到我爱的人不是他!”
男:“……”
少奶奶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我目瞪口呆。
屋子里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少奶奶以平和的语调说:“这只蝉还给你,下辈子有缘,你再给我吧。我不能留你,你走吧。”
我赶紧挪了位置,摆出刚往少奶奶门口走的样子。
一个男人出来了,白白净净的,戴着近视眼镜。他可能以为少奶奶会送他或者希望少奶奶送他,因此,一边走,一边扭着脖子回头看,以至于差点撞着我。
少奶奶红着眼睛,仍在流泪。见我进去,她把脸扭到一边,悄悄用小手绢擦着。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把药煎好,用嘴吹了吹,估计温度适合了,才端到她跟前。
她已止了泪,问:“这是什么?”
“药。”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你知道我得什么病了?”
我说:“泻一泻就好了。”
少奶奶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含着惊讶和感激。
她说:“福堂,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好。”大滴大滴的泪,突然滚落下来。
我的心情太复杂了。
后来,王先生死了,少奶奶告诉我:到她屋里的那个男人,是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