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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酒窖

作者:高吉波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章

  王先生原计划带我去青岛等地设立办事处,但与李介争吵之后,改变了主意:要我留在厂里伺候李介和少奶奶。

  少奶奶虽然长得娇,怎么看怎么像大家闺秀,但因为当丫头习惯了,做了少奶奶之后,丝毫不宠自己:洗衣、做饭,样样亲自动手,偶有空闲,还到车间看看。

  所谓伺候少奶奶,其实是个幌子。

  我真正要伺候的,是李介。

  这种伺候的本质,是监视。

  我明白王先生的意思。虽然他没跟我说什么。

  李介对我有些防范。他虽然跟从前一样,“福堂、福堂”地叫我,每次叫的时候也仍然笑眯眯的,但他不希望我一直在他身边。他很少让我开车送他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给我安排其它活计。

  我基本成了闲人。

  我几乎每时每刻都想跟少奶奶在一起,但王先生不在家,我倒没有勇气去了;而我的欲望又抑制不住。这是个矛盾。

  我天天像个鬼魂一样,在厂区游荡。我说不清楚我究竟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我希望尽可能多地发现不利于啤酒厂发展的蛛丝马迹,留待提醒王先生。

  但天天游荡,也不是个事儿。

  我得主动找点活儿干干。

  那天,车间的大烟囱倒烟。

  李介说,可能是堵了。

  我拿着一盘绳索,绳索一端系着一个秤砣,爬上了房顶。

  打完烟囱,我无意中往北一看,第一次发现王先生住的房子有个天窗。我想爬过去看看少奶奶一个人在家时是个什么样子。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窥视女人是卑鄙的。但是我忍不住。

  有一天夜里,我到底偷偷地爬上了王先生的房顶。

  竟像我渴望看到的那样:少奶奶在洗澡。

  她站在一个椭圆型的大木盆里,髻解开了,长发飘散下去,几乎遮住了整个身子,只有纤细的腰、微翘的臀和修长的腿,在水珠的映衬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她优雅地用小木舀往身上淋水。在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身子白得耀眼,光洁得眩目。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觉得自己在房顶上快要飞起来了。

  她脖子上那条神秘的红绳儿上系着一只蝉,跟我在上海古玩店看到的那只差不多,不过是纯黑色的。

  蝉卧在少奶奶的两个乳房之间,乳房高耸着,晶莹剔透。

  她抬起手,把蝉拿到唇边轻轻地吻着,眼睛微闭,很陶醉的样子。

  我觉得少奶奶在吻我,我变成了那只蝉……

  我想找块瓦片割断我的血管!

  孩子,你好像也上了女人的房顶。

  别笑我不要脸。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第二天,我见了少奶奶,真有犯罪感,脸红、腿软,语无伦次。

  少奶奶问:“福堂,你病了吗?”

  我说:“想王先生了,昨天夜里没睡好。”

  少奶奶说:“昨天夜里我也没睡好,一直半梦半醒的,觉得先生在青岛出了什么事儿。虽然梦多数是反的,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说:“我去趟青岛吧。”

  少奶奶点了点头。

  外国在中国建啤酒厂,俄国最早,一九○○年,建厂哈尔滨;其次,是德国和英国,一九○三年,建厂青岛。青岛的这家啤酒厂,以德国资本为主,英国人投资合作,故名青岛英德啤酒公司。这家公司因建得更早,较外国人在上海办的那几家啤酒厂更根深蒂固,以后起的国产烟台啤酒打击它,绝非易事。

  王先生在青岛没有像在上海那样,短时间内取得成功。

  但王先生不会却步。

  我去那天,他在读报,上面有他聘请当地记者发布的新闻:

  近水楼台先得月朝阳花木易为春

  本埠民众近日有望钦到烟台啤酒

  这则新闻的潜台词不外乎:名震上海滩的烟台啤酒供不应求,在青岛销售是照顾邻里乡情。

  出乎我和王先生意料的是,这则新闻首先激起的是另外的“浪花”。

  一个人跑到办事处来,说,要品品烟台啤酒,冷不防从身后抽出砍刀,劈向王先生。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身材高大的王先生,动作相当敏捷:向左一侧身,右肘直捣那人后背,那人重重卧地,不及翻身,王先生的大脚已狠狠地踩住了他的脖子!

  不久,礼泉啤酒厂又登上了报纸,因为据警察局的审讯,那个人是英德啤酒公司雇来杀王先生的。

  王先生说:“虚惊一场,倒省了广告费。”

  我说:“先生真厉害。”

  王先生说:“闯荡江湖,一点拳法不懂不好。”

  事后,我说给少奶奶听,少奶奶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先生不张扬的处事风格,突然让我感到了他的神秘。

  烟台啤酒在青岛打市场,虽然慢,但毕竟还是打开了,而且沾着打上海市场时已有的知名度,广告投入相对不高。

  开过一次股东会。

  分红。

  股东只有两个人:王先生和李介。

  但仪式很隆重。

  参加这次会的,还有少奶奶、帐房先生和我。

  我们是作为观众或者证人参加的。

  王先生问李介:“你拿红利,还是将红利作为股本继续投入?”

  李介说:“投入。”

  他是觉得赚钱了,才不跟王先生闹。

  关于这个人,我慢慢给你讲:急功近利,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我最有兴趣谈的,仍然是少奶奶。

  忘记具体哪一天了。

  是春季。

  烟台大街的法国梧桐,已开始飘花絮了,像毛毛虫,满地都是。

  王先生去了广州。

  几个职员在少奶奶面前诉苦,说李介想方设法克扣他们的薪水。

  少奶奶去找李介。

  少奶奶说:“要让马儿跑得快,吃不饱怎么行?”

  李介说:“没有剩余价值,我的红利从哪儿出?”

  我当时不知道“剩余价值”这个概念,解放后,闲着翻书,才知道是出自马克思的《资本论》。

  李介给自己定位为资本家。好在建国后,不知其去向,不然,也难善终。

  少奶奶不擅争吵,结果上了火。我爱看医书,少奶奶虽然不明说,但我清楚她什么部位不舒坦:她屙不出屎来。

  新的牵牛花还没有开。

  我到山上寻找陈年牵牛花遗落的种子。

  这东西泡水喝,通便。

  我捧着牵牛花的种子,去找少奶奶。

  我很兴奋,仿佛捧着的不是药,而是少奶奶的屁股。

  少奶奶的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出于礼貌,我缩回了手。

  因为好奇,我躲到少奶奶的窗外。

  窗幔没开。

  我看不到里面在发生什么。

  我努力竖起耳朵。

  男人:“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相信。我去挖坟,是个空的。他们才不得不说实话。”

  少奶奶嘤嘤的哭泣声。

  男人:“我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到别处去!”

  少奶奶:“……”

  男人:“你说话呀!”

  少奶奶:“你走吧。我认命。”

  男:“命是可以改变的呀!”

  少奶奶:“我……不能对不起他……”

  男:“你爱他?”

  少奶奶:“我尊重他……”

  男:“尊重不等于爱!”

  少奶奶:“你不了解他。他的人品让人震撼!”

  男:“震撼?”

  少奶奶:“是的,完全彻底的震撼!我现在还是个姑娘身,因为他察觉到我爱的人不是他!”

  男:“……”

  少奶奶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我目瞪口呆。

  屋子里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少奶奶以平和的语调说:“这只蝉还给你,下辈子有缘,你再给我吧。我不能留你,你走吧。”

  我赶紧挪了位置,摆出刚往少奶奶门口走的样子。

  一个男人出来了,白白净净的,戴着近视眼镜。他可能以为少奶奶会送他或者希望少奶奶送他,因此,一边走,一边扭着脖子回头看,以至于差点撞着我。

  少奶奶红着眼睛,仍在流泪。见我进去,她把脸扭到一边,悄悄用小手绢擦着。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把药煎好,用嘴吹了吹,估计温度适合了,才端到她跟前。

  她已止了泪,问:“这是什么?”

  “药。”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你知道我得什么病了?”

  我说:“泻一泻就好了。”

  少奶奶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含着惊讶和感激。

  她说:“福堂,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好。”大滴大滴的泪,突然滚落下来。

  我的心情太复杂了。

  后来,王先生死了,少奶奶告诉我:到她屋里的那个男人,是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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