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塔记

序曲　传承 上

　　镶花烛台上，一支蜡烛燃尽了。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新的蜡烛在将尽的火苗上引燃，换下了烧干的蜡根。烛光照耀整个石室，这里充斥着墨水和蜡油的气味，四壁上贴满了写着各种凌乱符号的纸片。一张装饰着云彩和飞鸟的紫红木桌上遍布着羊皮纸、空墨水瓶、计算仪、旧沙漏和干掉的斑斑蜡迹。

　　二十个人站成了一个圆，他们个个衣服破旧，面孔苍白，就象一群久不见阳光的死尸，双眼中闪烁着对某种东西的渴求。

　　天啊，我的老师居然让我来见这些人。麦克兰格·紫光这么想着，不禁低声咒骂起来。这种时候，被一帮这样的人围在当中，任谁都知道不是好事。早就有传闻说温蕾撒镇潜伏着异教徒，他们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在古老的文书中汲取邪恶的知识，妄图颠覆大神建立的固有秩序。他对此早有耳闻，只是这位年轻的学徒并未想到他的导师，法术师布德沃尔夫人竟然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就是莫丽的学徒吗？”这些异教徒中的一个说道，他是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的老头，胸前挂着一副带链子的眼镜。“你确定他可靠吗，伯纳司？”他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伙伴说，“这个秘密……”

　　“我们别无选择。”叫伯纳司的中年人回答，他给自己的烟斗上加了些烟草，眯起眼瞥了坐在中间的麦克兰格一下，自顾自说道，“监禁、火刑还有流放，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用？莫丽被捕了。我们甚至连一只能传信的鸽子都没有——”

　　“可是必须慎重！”老人说，“二十字箴言关系到世界的命运！”

　　“正是如此，它必须被保留在这个世界上。” 伯纳司点点头，“我们本该更仔细地寻找他的守护人，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夜里全镇戒备，而七芒圣所的骑士正在赶来，现在我们没有人能逃出温蕾撒！如果没人会传送法术，这个秘密将随着我们的死永远被埋没——你别指望在裁判所发起的镇压中有关古代文字的知识还能保留——我们的后人再也无法理解古代文字！”他顿了一下，“路尔扎德，我们别无选择。”

　　其他人看着伯纳司，没人说话。

　　“我保证，这孩子只是一个信使，而不会是守护人。” 伯纳司吐出一口烟，“只要他能赶到风索林，马修恩隐士会接应他，我相信那个老家伙一定能做更好的安排。”他环视了一圈，见再没有人反对，这才走上前来，迎接上麦克兰格的眼光。

　　“说说看，孩子。”他说，“你想问些什么？”

　　麦克兰格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会，强作镇定地问，“你是谁？”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是谁？”

　　“有的人叫我们异教徒，有的人叫我们学者；有的人叫我们恶魔的奴仆，不敬天神的人，有的人叫我们真理的捍卫者，不屈的战士。” 伯纳司狡黠地笑笑，“很有意思的事，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过我愿意告诉你我的名字，伯纳司·雷鸣——也许你并没听说过，因为现在他们都叫我诺满，你知道，《羽书》里的那个魔王。”

　　“你是诺满！天啊！” 麦克兰格惊呼，“真的是你？现在你正被全国通缉呢！”

　　“不只是铁里贝恩，整个卡瑞提都在抓我呢，他们称我是……异教的领袖，对此我不胜荣幸。”

　　“难道你不是吗？”

　　“我们只是些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以及文字研究者。我们试图通过对上古时代遗留的破碎书卷进行翻译，以揭开世界起源的真相——而且很高兴地告诉你我们成功了——从这一方面说，我们的确是异教徒。我们希望撕开神祗们的面纱，一窥造物主的真相。” 伯纳司把烟斗在木桌上磕了几下，微笑着说道，“七芒圣所掀起了一场空前的战争。他们以捍卫魔法的尊严为名，大肆清洗和他们持不同信仰的人。你应该知道，过去三年的流放人数高达两万！我，和我的朋友们，不过是他们要铲除的无数异类中的一个。而现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们马上就能……达成所愿。”

　　“你们信仰什么……先生？”

　　伯纳司沉默了一下，烛光中他的表情变得虔诚起来，如同教徒在他们的神殿中祷告。他说：“麦克兰格，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热爱魔法，布德沃尔夫人告诉过我这一点。正如圣所宣传的那样，心灵之力主宰着世界。然而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世界里还有一种力量能和魔法抗衡。那是一种规则，它主宰着万物的运行，日月星辰的轨道，山川平原的形成，动物和植物的生死，地、水、火、风元素的湮灭和诞生。它被教廷和魔法会的人所恐惧，却令我们着迷。”

　　“我不明白。” 麦克兰格盯着他说，“你像在背诗……”

　　“诗歌是我的爱好之一。” 伯纳司讪讪地说，“无论如何，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这规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听着实在是太虚幻了。”

　　“我们管它叫——” 伯纳司说，“‘科学’。仅此而已，更多的实在不好再解释了，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现在我们谈谈你的事。我相信莫丽肯定已经和你说过什么了，对吧？”

　　“巡逻队把夫人抓走后我发现她在镜子上留下了一个秘密咒文，叫我悄悄来这里找你们。” 麦克兰格环视周围，看到其他人都在盯着他，好象他是一块大蛋糕一样，忍不住缩了下脖子，继续说，“她让我什么都别管，听你们的就是了。”

　　“很好。” 伯纳司吸了口烟，“那么听我说，我们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项重要的研究，重复一次，很重要。可是现在圣所的卫队马上要全城搜索了，我们不希望我们的成果毁于一旦。我们需要你帮忙。”

　　“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学徒挠挠头说，“你是让我把什么东西送出去，是吗？”

　　“差不多是这样。有些东西必须传承下去。而现在你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会魔法的人。看在你导师的份上，你会传送的法术吗？”

　　“你知道一个传送人的法术要多久的准备时间吗？” 麦克兰格不满地说，“我只是一个低等学徒，连法术师都称不上。怎么可能会传送术？”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其他人绝望的表情，继续说，“幸好夫人事先帮我准备了一份传送卷轴，老天，那句咒语她教了我整整一个月！……”

　　伯纳司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时候石室的密门砰的一下被打开了，一个老头瞪着眼睛探进身子。麦克兰格发现他瘸了一条腿。

　　“他们要进城了！抓紧时间吧先生！”老头恶狠狠地说道，然后头也不会又马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如他所说，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伯纳司把烟斗往边上一抛，“威尔挡不了多久——过来，麦克兰格！我把要你保护的东西指给你看！”他拍着年轻学徒的肩，“我的天！有史以来最惊人的秘密，就要交给你啦！”

　　此刻的波底格里亚高原上空，晨曦被乌云遮蔽。一支二百人的红衣骑队正冒着暴雨在泥泞的大道上奔行。他们奉铁里贝恩皇帝“冬月”萨勒思的密旨，带着七芒圣所白袍大师的权杖，从首都出发，连续疾行三天，于黎明时分抵达温蕾撒郊外。

　　城门处，被雨打得湿透的旗帜下，十几位骑士在不安地列队等待。他们的座马在大雨中来回踱步，不时有几匹狠狠地甩去鬃毛上的雨水。杰斯迪恩——他们中看上去稍微有点身份的一员——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嘿，八字胡！”他对身边的一个同伴吼，雨声里他的叫声只能隐约听到，“我早跟你说过吧，那帮官老爷从来没有时间概念！我就不信了，这种鬼天气他们还会赶路?”

　　那个被叫做“八字胡”的白了他一眼，威胁似的对他挥挥拳。“不准对我无礼，杰斯迪恩！叫我‘先生’或者‘都文大人’！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他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胡子，也加大了音量，“敢在背后说那些人的坏话，你不知道他们无需审判就可以直接处死你吗？”

　　“得了吧。我打赌他们离这里还有三天的路程呢。现在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吃喝玩乐？” 不知死活的杰斯迪恩继续用大嗓门叫，“我知道他们的隼带来了消息说他们今早就到，可是你难道不知道首都方面的办事效率有多低吗？文件、签字、盖章什么的，我爷爷说过，找那些当官的解决问题象老牛拉犁一样，一遍一遍犁了几十回然后还会告诉你‘此地不宜耕种’……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杰斯迪恩，伙计。看在你父亲他老人家的份上我得警告你，”都文望着远处的大道，说，“绝对不要对那些骑士无礼，尤其是这次，圣徒霍斯巴格·翼眼大人将亲自前来。收起你在老家种地时的满口粗话，还有你们其他几个，”他指指另外几个骑兵，“都给我坐直了身子，拿出男子汉的样子来！霍斯巴格大人可不像我会对你们手软，他可是教皇亲自授予头衔的四十位神圣守护骑士之一，在威特林基山的圣战中他亲手处斩了六个逃兵！我还不想看到你那瞎了只眼的老爹为你扫墓呢！”

　　说完后，都文很满意地看到他的骑兵们都带上了些须敬畏的神色，即使是杰斯迪恩，也不再罗嗦了。他们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又有人小心地问道；“治安官大人，您说……他们到底是谁啊？我们只接到了封城令，可是……来的到底是皇帝陛下的皇家卫队呢还是军队里的人？”

　　“都不是，”都文回答，“霍斯巴格大人带领的是红衣骑士，他们并不须听从皇上的圣谕，而是直接从七芒圣所受命——或者说，他们是魔法之神的卫士。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愿承认魔法力量的人。”

　　“阿金莱森特！”又嚷嚷起来，“这个我知道，机械论者！”

　　“差不多吧，但不仅如此，不过我也说不大清。” 都文不置可否地又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

　　“我还是有点不懂，先生。”又一个人大声问道，“从首都骑马到这里，至少要一周时间啊，他们——就算是红衣骑士——也不可能只花三天吧？”

　　“我也不知道。” 都文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这么多人中只有他是从首都委派来作治安官的，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些神神秘秘的东西，用他的话说，“普通人谁说的清楚呢？”他沉默了一会，说道，“不过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这些乡下人会见识到——魔法。”

　　像是回答他的话，马上有人叫了起来——

　　“看哪，那是什么啊？”

　　他们举头望去，只见在雨幕之中，远处灰蒙蒙一片。雨水的轰鸣声中，他们听到有人在一同高歌，像是峡谷中循环反复的回响，又像上古时代天使们高亢的合唱：

　　苏恩尼拉，我的心！以我的眼观你的路！

　　佩弥尔，我的心！以我的耳闻你的音！

　　耶那西堪那，我的心！以我的口颂你的歌！

　　乌明瑟勒，我的心！以我的舌言你的道！

　　布鲁奈尔，我的心！以我的手塑你的形！

　　白提尔，我的心！以我的身伴你左右！

　　莱赛尔，我的心！以我的血铸你的灵！

　　七芒星辰照耀之处，

　　我以我的心伺奉您！

　　伴随着歌声，都文和他的手下们看见滂沱大雨中显现出无数的高大身影，他们的身下泛着淡蓝的光芒，如同瓢移不定的幽灵，只在眨眼间已经来到了大开的城门前。

　　杰斯迪恩用力眨了眨眼，甩开眼睑上的水珠，这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眼前的骑士们整齐划一地一扯缰绳，座下的骏马一下子就刹住了急奔的脚步。杰斯迪恩仔细看去，终于明白了他们的速度为什么如此之快——那些马匹的蹄铁上无疑都施了咒语，加快了它们的速度，使它们奔跑如风而且不知疲倦。

　　那些骑士在他们面前列好了队，他们个个高大挺拔，额前受了秘法祝福，身侧悬着白银锻造的宝剑和长矛，镀银的链甲外罩着暗红色斗篷，上面都锈着七芒星眼的徽记。大雨丝毫不能减少他们的威严。杰斯迪恩看得两眼发直，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穿着这么套行头在镇上走一圈该多威风。同时又为自己的狼狈相感到不好意思，忍不住策马后退了几步。

　　片刻后只见那些骑士让开了一条路。都文见状连忙向边上那些看得入神的骑手们使了几个眼色，带头下了马。“学着点，”他压低了声音吩咐说，“都跟着我做，别给我出乱子！”其他几人忙不迭照做，有个刚入卫队的小伙子一紧张，被马镫绊了一下，几乎整个滚了下来。抬头看去，那些红衣骑士的双眼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骑士们让开的大道上，一匹白马在六位手执权杖的红衣骑士簇拥下大步走来。马上的骑手穿着与众不同的镶银白袍，脸侧的线条刚硬如铁，额头上赫然是一个七芒星在发着乳白色的光，在这样漆黑的雨夜中如同神使。

　　“温蕾撒镇治安官都文·白笛，恭迎神圣守护骑士霍斯巴格大人！七芒星辰与我心同在！”治安官单膝跪地，铿锵有力的说道，同时瞥见边上的人齐刷刷全跪了下来，不禁有些庆幸那些不遵礼仪的巡逻兵还能照着做。

　　神圣守护骑士却只是在马上敷衍地点了点头。“七芒星辰与我心同在。”他淡淡地说道，扫了眼面前的人。

　　都文站起身（其他人急忙跟着做），身子一侧对杰斯迪恩一扬手，说：“杰斯迪恩·石桶，本镇巡逻队队长。”可怜的杰斯迪恩当下脑子一片空白，行了个军礼结结巴巴说道：“大大大人，七芒星辰与与与……”

　　霍斯巴格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都文继续说：“大人，我们的镇长已经备下了简单的早宴，您看……”

　　“时间不等人，治安官！”白袍霍斯巴格并没有下马的意思，“以魔法之神的名义，搜捕这就开始，不能再有任何纰漏！”

　　“是的大人！”都文楞了楞。“可是……”

　　“封锁城门！”霍斯巴格并不等他重复宴会的邀请就高声下令，他身边的副官挥了挥手，骑队开始进入温蕾撒镇，“搜查将持续三天，让你的人全镇戒严，队长。”守护骑士又转向杰斯迪恩，“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是是是的，大人。” 杰斯迪恩回答。

　　“行了，你就负责看守城门吧。”都文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八字胡拍了拍他的肩。骑兵们从他们身前汹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