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语花香的日子
李子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有了外遇,并在隐藏得极深乃至痛苦不堪、万般无奈之下才和她提出离婚的。好像我和她已经走到了婚姻的尽头。她在想,禁不住地强烈地想:这才结婚几年呀,难道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借口,借口,肯定是借口,纯粹是借口。李子在心里就是这样恨恨地想的。对此,我只有沉默。沉默就是不说话的意思。傻瓜都知道,这有什么可说的,在这种事情上,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沉默实际上已经代表了我想说的一切。沉默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我的仇恨。我仇恨她。她藐视我。可是,我为什么要仇恨她?她为什么要藐视我?我们毕竟是同床共枕的夫妻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头。”李子有一天突然对我高声朗诵了这两句诗,其意无非是加以提醒:做人不要太绝情,不要太过分。而我,不以为然,嘿嘿冷笑。其实,我也有现成的两句诗来回敬她,我在心里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虽在心里这么说,但是,当我重新回过头来看,我还是有点儿伤心。毕竟,我和李子是夫妻,有过男欢女爱、如鱼得水、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日子。我的婚姻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战争,可是,当它从最初的不甚满意,火星四冒,到大打出手,烈火熊熊,这才几年的光阴呀!一切都在不可抑制地变化着,由此,人也是要变的,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会在我们身上来得这么快,现在,好了,彼此一目了然,就等着办手续了。分手是迟早的事情。虽然,两个人之间的战争的硝烟未散,心头的黑云未尽,我还是有一种痛彻肌肤的感觉: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一点儿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我感到自己——如鲠在喉、如垒在胸了。理论上讲,我完全可以尝试把自己的状态写下来的,可是我不愿意,我不能够让别人进一步怀疑我:这个人究竟怎么了,竟然也想冒充名人写书——因为不成功的婚姻,竟然鬼使神差地当上了作家,这不显得很可笑么。是的,在我而言,多少总有点儿不光彩吧,好像偷了人家的什么东西似的。我在想,虽然我不是很金贵,也不是名人,但是我还不至于落魄如此吧。我这样表达可能不大对头,有点儿乱,同时而且还有得罪某一类作家的嫌疑,但是我在这里请求所有认识我的人原谅我。我要高声呼吁:我不是在自命清高,不理睬人,我是因为长期以来处于沉默的状态乃至从今天开始不会说话了。我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真的,就在今天早晨。我哑了。由此,我只有写下来——并且是在冒着当作家的嫌疑的。我是在一瞬间发现这个意外情况的。早晨,鸟语花香,我突然想和李子说点什么。要知道,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和她对话了,但是,就在今天的早晨,和她说话竟然成了我的一种特别的渴望,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反复无常。人的特征——有的时候和鸟是差不多的,在早晨,在鸟语花香的日子里,我只能象征性地张一张嘴巴了。奇怪呀,我怎么就发不出声音来了呢?我想哭。我要哭了。我流下眼泪。没有声音的哭泣。我竟然像迷路的旅人一样走进了无垠的沙漠。沙漠里都是沙,没有水,连仙人掌也没有,一只蚂蚁也没有,我知道这下可没有人帮我啦,而我又和一条倔驴似的围着磨盘打转转——我想说话,说话的冲动让我多次试图张开嘴巴,可是仅仅张开嘴巴有什么用?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终于尖叫起来——但是沙漠里突然飘扬起来的一阵急雨似的风沙还是堵住了我的急于表白的诚恳的嘴……终于,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可是一个诚恳的人,我没有说谎,当然,我还有一张藏不住心事的诚恳的嘴。按照李子的说法,我说话就和小孩拉薄屎一样。她的意思我明白,她是嫌我嘴碎,而这——多少有一点儿不太像个男人。我也知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不管怎么样,那是过去,过去怎么样,已然有了结论,现在,我哑了,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说的话是一个定值,那么,就是我已经消耗了我说话的全部资源,导致我现在无话可说。虽然我想说话,但我无话可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挣扎着想要说,不说怎么能搞清楚一切——哪怕什么也说不出来?哪怕做出说话的动作和表情来。我有这种感觉——这实际上才是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啊。这真的是一个秘密,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我该怎么办呢?迟早大家都是要知道的。我不可能只长着嘴巴吃饭不说话。虽然,我说不说话是我的自由,但是别人找我说话也同样是别人的自由,我可以臆想是沙漠堵住了我的嘴,但是我臆想的沙漠却没有堵住别人的嘴。别人不会像我那样冒傻气呢。在这一点上,李子给我的体会——尤其深刻,就在今天的早上,鸟语花香的早上,当我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李子叫住了我。她穿着那条缀满了黄色小原点的连衣裙——在我看来,就像一只瓢虫似的。由于昨晚她在观看“天士力佳片有约”,睡得很晚,因此现在离开床的状态——就显得十分的勉强。她还没有洗漱和化装,因此,就是一脸的菜色;嘴巴里甚至有一股烂韭菜的味道。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李子说:我就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你的心在那个婊子那儿。这里我想解释一下,我的心曾经的确在一个女人那儿,现在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在,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那个女人不是婊子,我也不是嫖客。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我决不会轻易认为那个女人是婊子的,我那女人之间,我们是正常的男女关系。关于这一点,我不知和多少人描述过了,即使我每次讲的情况都和前次讲的不太一样,但是,每一次有每一次的特点,每一次都让我自己回味无穷。还有,几天之前我就对李子说过:你要是再说别人是婊子的鸟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由于当时我说的是真心话——至少目前还是真的,因此李子就不应该肆无忌惮地继续说,她一开口就试图要说出来,我就只能拳脚相加了。我想,对待错误,我总是要立即予以纠正的,并且,我还要义正词严地作出打人的合理解释,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虽然在张嘴,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实际上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可想而知,我是多么的悚然,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哑巴了。我为这个突然而来的遭遇感到愤懑。我听见李子还在我身边继续嘀咕:“你打呀,你打呀。你怎么不打死我呢。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要遭报应的。”我准备一走了之。遭报应就遭报应。李子还在继续哭诉:“你要是迈出这个门,你以后就不要回来了,我这儿不是你的旅馆。你想来就来呀。你以为你是谁。”我最听不得李子这样的鸟话了。可是她还是要这样说,她不怕打,她为什么不怕打呢?我只有走。女人是什么?女人就是一张讨厌的大嘴巴。一只整天在我的眼前飞来绕去的讨厌的鸟。她说出来的话理所当然就是鸟话。鸟话虽然有的时候很动听,有的时候却很烦人,李子的鸟话从来就不动听,从来就很烦人。我想,这一点是无疑的。我很想告诉李子这一切——在我离开她之前,可是我竟然发不出声音来了。天哪,难道我真的变成了哑巴了吗?我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在李子的目光里,我读出了不解和困惑。说真的,我的日子过得苦啊,你看看我的毛发,是不是快掉光了。眼睫毛也不例外。我的眼睛像鱼眼,呆滞无光,又像蛙眼,充满了疯狂的欲望,真的,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口,我就是这样的,我的确想说话。说话而已。眼大无光,就想说话,想找一个知心的朋友——聊一聊,并且请求他或者她听一听,听一听我的心跳,是不是没有规律?是不是有奇怪的杂音?我有心脏病,我可能还有其他什么病。即使这样,我想也没什么。我都这样子了,我还在乎什么呢?现在,朋友们都很忙,似乎没有功夫听我废话。我自己也很忙,毕竟还没有摆脱对工资的需要,因此就要——不断地去上班,虽然我是如此地讨厌上班……在朋友的印象里,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这很奇怪么,这里我想申明一下,我当上保险营销员可是我努力的结果,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我和众多的营销员一样,吃尽了各种他妈的苦头,每天都要上班,忙于上班,实际上就是东奔西走,东跑西颠,认识足够的陌生人,老脸皮厚,陌生拜访,动员他们买保险……真可怜啊。我大概就要成为一个白领了。佣金诚可贵……我甚至也做一些朋友们认为很可笑的事情,比如:在具体的推销工作中我竟然会拍马屁、说瞎话什么的。我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要教育引导别人增强对保险理念的认识,真是好笑至极呀。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以调皮捣蛋出名的,现在,竟然不动声色地当上保险营销员了,这在朋友们看来,十分的不协调,虽然他们不好意思说出来,我还是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不舒服,脸上却没有表情,何其奸诈狡猾,有意无意地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很伤心,多次想把他们集合起来摊牌:知道吗?你们这样对待我很不好的,我很孤独的,难道,我当上保险营销员就这样遭诸位嫉恨吗?你们喝酒、跳舞、泡妞就可以不叫上我吗?太不讲义气了!想归想,我毕竟没法付诸实施,我没有多余的钱,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把他们集合起来——除非我做东,请他们吃一次饭,问题是,我即使有多余的钱,请他们一下,他们也不会把我的好心肠放到心里去的。即使当时心存感激,也是麻雀放屁,一阵小风。有一次,我咬咬牙——终于请了一次客,饭局就设在以前我和李子常去的“凯帝”酒店。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仅此而言,一个普通人,能不请客,就不请客。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可以想象,在酒桌上,我的朋友们,自说自话,猛喝酒——好像酒不要花钱买似的,他们谈论的题材广泛而新鲜,几乎都是我不熟悉的,比如他们中的一位说某某宾馆有“鸭子”出没,我就听得糊里糊涂;后来,他们又说什么——最近因为干了那事,没有洗手,打麻将老是“点炮”什么的,我就更是——如在云雾之中。他们的气氛非常的友好、热烈,而我坐在他们中间算是干嘛的?我的脸色很不好。我的脸色——能好吗?何况,再不好也不会有谁注意的——朋友们都是粗心的家伙,因此我的脸色就只有带回来给李子看了——这就是做人的难处。我不是不知道,男人都知道,只是当时的我已经很茫然。还好,这样的事情毕竟屈指可数,因为不可能总是轮到我请客的。我又不富裕。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再饶舌了。再就是,我太忙了,太苦了,天还没有亮,我又要出发了。我吻别了孩子,告别了李子,跌跌撞撞地下楼了。在楼道口,我突然想起了一份空白保单还丢在家里,于是就返回去拿。推门而入,吃惊地发现李子已经起床。她昨天不是很晚才睡觉的吗?她起来这么早要干什么?难道她在梦游?我楞了一下。李子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的魂丢了吗?你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我只有摇头,微笑。什么也不说。上帝知道我。有什么可说的。女人就是女人,太喜欢把问题复杂化了,我不就是回来拿东西的吗?我能去哪里呢?我和那女人早就没有联系了。的确,是有那么一位风骚异常的女子出现在我的不同的叙述里的,她是否真实可信我也说不清楚。按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就认为有这么有一位佳丽吧。现如今,漂亮女人不要太多。由此,我才有了生活的热情和坚持的理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发不出声音来。快嘴也有变成哑巴的时候,不锈钢也有变成废铁的时候。“你可以不说话,你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也不勉强你。你现在厌烦我们娘儿俩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李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有点手足无措了。说心里话,我最怕女人哭,女人一哭,我的头就大。因此,我就想要说点儿什么气话来表达我的愤怒。问题是说什么呢?说李子你不要耍无赖——这还不算是什么气话。说我再也不回来了——这他妈的是什么鸟家啊,我呆不下去了!对,我得说的像真的似的。可是,我竟然说不出话来了。我怎么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天还没有亮,我正在做梦。我正在做梦的路上。这是我的一线希望,如果我尚在做梦,人在梦里,总是会遇到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的,不打紧,在梦里杀人放火也不打紧,只要你是在做梦。因此,我在梦里从容地对李子笑了,我的意思是:你还想说什么?你不就是开始怀疑我了吗?你以为你——就一定很正经?你的那点事情——众人知晓。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我想,即使在梦里,我也是义正词严的,光明磊落的。我即使说不出话来——也不怕她。我不是也掌握了她的证据了吗?铁证如山。比如,她和一个叫穆凡的男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那么简单吗?虽然我不说话,但我不是傻瓜。我在梦里得意地想,得意地笑。如你所知,我的笑当然是苦笑,我笑是因为我智慧,我笑是因为我不是傻逼。谁敢说我傻呢。我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份保单……我要去公司了。在那里,早上大家离开公司跑街之前总是要聚一聚的,互相打量一番,互相鼓励一番,我想——只有在那里,我才有他妈的尊严。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这是一切可耻言行的前提。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了药?神经兮兮的,一大早就准备出门,还做出他妈的上班的样子来。真好笑啊,好像日理万机,实际上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忙,他干的工作是多么的重要。我情不自禁地在想:没有办法的。他大概真的脑子有病了。我可以容忍他犯经济错误,但是我决不会容忍他红杏出墙。男人有外遇——就不是罪过吗?那个骚女人,我真想煽她的耳光啊。她和他必然开了房间,干了那事,累了之后还打电话叫外卖。潇洒得够可以……可恨啊。他心神不定,但是他却要在我的面前强装镇静。我和他结婚,我是有眼无珠。怎么办呢?离婚,离婚是唯一解决的办法。但是,离婚一定就好么?我糊涂了。穆凡劝我离婚,他总是这样,但是我离婚的唯一好处——无非是我的丈夫更加合法地和那骚女人在一起,并保持着不干不净的来往。与此同时,穆凡也达到了他的目的:与我长期安全地苟合。从这个意义上而言,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我也有我的问题。但是,我不是好东西——都是他逼的。看看,他的那种阴险的笑,好像什么都清楚似的,心明如镜,眼睛里揉不了沙子,但是他又什么也不说,难得糊涂,这个男人心里鬼得很,他在找证据。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呢?要知道,我实际上还是很爱他的。我与一个叫穆凡的男人交往——无非是想刺激他,我就是要看看他究竟在乎不在乎我?要知道——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提出来——和我过性生活了!没有性生活,就没有新生活,难道我不美,不性感,这真让我匪夷所思。要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健康的男人,难道我不漂亮吗?要么,就是他开始喜新厌旧了。男人似乎总是有这个毛病的。那天,我又一次把两岁的女儿送到她的奶奶家,我对女儿的奶奶说——我要出差了。是一次重要的采访任务。我不得不去,我推不掉,这是我的工作……我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堕落。如你所知,我是这个城市的日报记者。记者就要关心天下大事,就要跑腿,记者不可能总是坐在家里的。女儿的奶奶当然相信我,只有他不以为然。我当然——也对他讲了前面这番话,说得很简单,没有格外强调,我知道,我越是强调,他越是怀疑,所以我说得实在是轻描淡写的。我做好了通常出远门的准备。此时此刻,他趴在阳台上遥望远方。这是他——通常对我出远门的一种态度。我似乎听见他在说:我无所谓。你出去好了,脚长在你自己的身上。他用一种带有蔑视意味的不友好的眼神藐视着我。我很不高兴,于是就在室内大叫,心虚地大叫:我的那件裙子呢?我的那件裙子呢?我的声音带有撒娇的成分,他是我的丈夫,在他的面前,我还拥有撒娇的权利,不是还没有离婚吗?如果这时候他冲过来,从背后搂住我,在我耳边说他会想我的,他要我,我就立即宽衣解带,俯身相就,或者说他舍不得我,我也会感动万分,一脚踢翻旅行包,哪里也不去了。可是,这个狠心的家伙——他才没有那份闲情呢!我听见他在慢条斯理地问:你说的那件裙子是不是上面有圆点点的那一件?你穿上就像一只漂亮的瓢虫的那一件?去你妈的。我恶狠狠地骂道——你不是人。你才知道啊。我听见他不卑不亢地回敬道。我哭着出了门。我终于出发了,看起来,我真的像是要去什么远方。远方,实际上也在等着我的到来(实际上,正是穆凡在等着我的到来)。穆凡才是我的远方,神秘的远方;而偷情,当然是神秘的。那个男人,正在本市芙蓉花园302房的一间卧室里等着我呢。他——将要成为我的他,而我的他,就是穆凡你啊。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可以设想,穆凡今天必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干。他在等我。他浑身都不自在,当此时也,他浑身都在燃烧了,他满脑子里想的就是——即将在肉体上征服、蹂躏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我。不知廉耻,为了自己的情欲,胆大包天,来到了他的面前,我看着他,他望着我,为了成功的偷情,我们的眼睛里——柔情蜜意、风情万钟。为此,他甚至还提前喝了一点儿酒——洋酒。洋酒去口臭,酒能壮色胆。同时,也能补补肾啥的,只是对肝不甚好。这个时候,还考虑肝干什么呢?只是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像子弹冲出了枪膛,像闪电划过了星空……我似乎已经看见,他作为男人的本质,他已经暴露无疑了,他的小便处鼓起一个包。他的眼睛里燃烧的是肉欲,像涨潮的海水,企图覆盖我,浪花飞溅,惊涛拍岸,一个男人要覆盖我,燃烧我,进入我……穆凡曾经有过暗示:他将要为我——写一首诗,真正的诗,他作为名人的唯一的一首诗,只要我愿意——去他那里,他就会写出来,他就要在我的身上写。在我秘密的幽径,他欣喜地伸出他的长枪,而我就是他的俘虏,他顶着我向前走,一路上风景这边独好,只是我紧闭双眼,屏息承受。我当然知道这些——只要我去了,我就算迈出那可耻的第一步了。第一步跨出去之后,第二步、第三步就不难了,所有的偷情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堕落并不困难,难的只是开始,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哥哥嘴不稳。如果这——也算堕落的话。问题是,我不甘心啊。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和一个认识没有多久的男人上床呢?而且,我毕竟是有夫之妇啊。我大概心里有鬼了。有魔鬼。魔怪就在我的前面,向我微笑。前面是深渊,深渊周围长满鲜花,男人难道就是女人的深渊?我心有畏惧,低头无语,我羞涩地低下头来,秀发纷披,遮住了我的脸,我其实也是——充满了无穷吸引力的一个深渊,一口陷阱。我愿意跳下去——我自己的陷阱,我在向下飞翔的过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高潮——真正意义上的某一类高潮。坐在的士车上,我胡思乱想来着。我坐在抽水马桶上——也通常会这样。那时,我的脸会红,艳光四射,春光乍泄,好像我既满足了内在的需要,且又十分的——解恨解气。同时,这还有助于我化解紧张的气氛,进行自我调节。因为,我毕竟在被一个男人跟踪,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他敢抵赖么。为了防备他的跟踪,我还故意叫司机——往火车站开,好像我在为了赶某一班——路过的火车。我必须化解这种紧张的气氛,因为我是女人,女人一紧张,就会神情窘迫,无地自容,我毕竟是去偷情,而不是去出差,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正在偷情的路上,胡思乱想。这样,我可以忘掉时间,而且还不寂寞,人有的时候总是需要想一想的。哪怕是胡思乱想。可是,直觉告诉我——通常女人的直觉很灵:他一直在跟踪我。他搞不清我的脸——为什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已经气急败坏,说到底他是一个特别小气的人。男人小气不多见,只是未到伤心时。他就是不多见的人,他就要成为绿毛乌龟了,他能不伤心么?情急之中,他的鱼眼突然有了灵气,蛙眼更加恶狠狠的,他在心里说我非要看见她上了火车——才会离开的。但是,我没有满足他的愿望,我就是要让他看见我——实际上只是围绕火车站转了一圈,之后,我像一架冲出跑道的飞机似的,昂然向上升腾,我飞上了天,逃离了他的视线,向我最终要达到的快乐狂奔而去……我终于按时赶到了芙蓉花园小区。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到了302房的门前。我扬起了自己的纤纤玉手,准备敲门——但是我的手扬在空中却没有落下。一瞬间,我楞在了那里。我几乎傻了,一瞬间,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难道这就是命运?难道这就是我的梦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虽然,我心里的魔鬼还在诱惑我,去敲那扇门,去敲那扇门。砰,砰,砰,我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了,就像子弹呼啸而前的声音。
说好了的。而且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来的。但是,她毕竟没有来。女人真不能相信啊。女人要能相信,母猪也会上树。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相信她呢?她浪费了我一天的时间不说,还让我的欲望变成了绝望,在无法排解的情况下,我兀自手淫了一回,我只是让心——狂野了一回。我在意淫,多么无耻。虽然,书上说,适当的手淫并不影响身体健康,可我还是很懊恼,很上火,因为我毕竟丢掉了一次艳遇,整整一天啊,我都在等着她呀,这个骚货,如果她不说——她要来,我是完全可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完成我的小说的。要知道,我动手写那部狗屁小说已经五个月了。我最近手头上确实不宽裕,企图写小说捞点稿费,因此我是没有理由不用心写下去的。可是,我忽然间没有了灵感。似乎,漫长的写作生涯让我的语言越来越枯燥、乏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如果生活让我重新选择,说什么我也不要当什么作家了。可是,现在,来不及了,我除了继续胡诌下去,我没有其他的更好出路。我只有手舞足蹈。像个可怜的疯子。我在我的自传兼小说里写道:穆凡是一个可怜的家伙(其实也就是自己),好像什么事情也做不好——除了钓鱼。我总是在一些场合强调自己的这个爱好。其实,就钓鱼本身而言,并不见得是多么高贵的爱好,而且还有补贴家用的嫌疑。我在写这些句子的时候,常常为我的机智而激动。当然,我也有另一层用意——即我在表白我自己:我自己的一种奇怪的激情。由于我的执拗,我终于写出了名——别人叫我作家。有那么一天,我成了名人。我还不好意思呢。这事弄的;我还因此认识了一个记者,女记者,她叫李子。酸的还是甜的?李子,这是本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在我的其它小说的篇幅里,她是精神病医院里的女护士,但是在本篇中她是一位记者。说到底,我的这种安排充分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秘密。我是多么想与从事护理工作或者记者工作的女性发生关系啊……本篇中,一位男作家与一位女记者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缘于采访,先是语言,然后是身体,他们全方位地进行了交流,不仅汗流浃背,而且晨昏颠倒。因为都是搞文字工作的,在沟通之前,在媾和之后,他们总要分析一番,回想一番,多么无耻啊。幸福的通奸。我感到自己的乏味生活——就要出现曙光了。因为幸福的通奸。我侃侃而谈,面对李子。我这样表达:我说,有一天,我们做完爱后,我去给你找水喝,我拿着一个破瓢,歪歪斜斜地走,在山谷里,在幽径中,到处鸟语花香,但是我看起来很虚弱,像是风吹的稻草人,实际上我是——做爱累的,只有你明白,别人哪里会晓得。我来到了一个山洞里。很深的一个洞啊。黑呼呼的,就像你下体的浓密的毛发,我不想再深入进去了,可是我总是不甘心,因为我不知道山洞究竟有多么的深,有没有宝藏什么的。我正在彷徨的时候,你竟然悄悄地尾追了过来,我回头看你,你却一笑,你问我发什么呆?你这个呆子,你说——你微笑着对我说。你的笑很迷人啊,你的眉心里有一粒红痣。诱惑人的红痣啊。我有点儿手足无措了。我觉得自己的诡计一下子被识破了。于是我就没有说下去。我想,还是抓紧时间再干一回的好,这样来得实际,也符合我的性格,这难道不也是你想要的,先停止找水喝,我把破瓢扔到了一边,我们在黑乎乎的山洞里打滚,折腾,人有的时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呢。我们难分彼此,不分伯仲。在我的另一篇文字里,我是这样描述的:有一天,我认识了李子记者。那天,花香鸟语,我正好准备到报社隔壁的邮局里领取稿费,就撞到李子了,她手里刚好也有一张几十元的稿费汇款通知单。我们在邮局里彼此很羞涩地打量了一番,之后,知道的确是同行,就像两个骗子终于碰到了一起。我们并没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也没有立即举杯庆祝,相反,一开始,我们甚至还有点儿敌对情绪呢——这其实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当我准备昂然走出邮电局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李子在叫我了(当时我尚未知晓她的名字),我听见她说:你是穆凡先生吗?我吓了一跳,一个陌生的女人立即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自豪,也让我感动,我楞了一下,一个急刹车,站住了。穆凡是你的笔名吗?李子说。我没有直接回答,这是李子想要认识我的借口,女人总是需要借口,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这种带有某种企图的借口,何况为女士服务是每个男人的天性,满足一个陌生女士的好奇心——与我而言,我又不会损失什么。于是,我就说:当然啦。这年头谁还好意思用自己的真名写东西?我能采访一下你吗?李子热辣辣地望着我, 脸上洋溢着兴奋的——似乎是充满了奇遇似的表情。我想乘机轻松一下,天天写呀写的,打电话叫外卖,睡大觉,写作,跑步,生活其实也是挺单调的,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要么,找一个地方谈一谈。怎样?你请客。我说。作家都是这么小气的吗?李子记者嘀咕道。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强调了一下。我们一起走出了邮电局。李子问我骑什么车来,我说我走路。于是李子建议我坐她的摩托。这个建议非常好,我自然地贴了上去,立即有了触电的感觉。这是我不熟悉的一种感觉。妙不可言,浑身不自在,我贴得很紧,一是害怕,二是需要,一路上,鸟语花香,我快控制不住下体的冲动了,我要出洋相了。我要像鸟儿一样唱歌了,在春天,在鸟语花香的日子里,我感受了不同于往日的甜蜜。我坐在一个女人的摩托车上,因为有风在吹,有鸟在歌,女人的秀发且又不断地撩拨着我的脸,我突然涌起来的欲望让我的身体明显地有了异常。我知道李子已然感觉到了。她不可能感觉不到的。但是她,何等的英明啊,她什么也不说。真的,千真万确,她只是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但是,她的车开得相当的好啊,多稳当啊,她的屁股滚烫,我能感觉得出来,我们用温度互相交流着彼此狂野的信息——那摩托车一溜烟地向前面开去了。它驮载着我们的欲望,向前,向前,一路狂奔……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我们一路狂奔。这是一句诗,真的,我说的可是真的,我对李子说。我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总之,我不能够太过分。后来,我们在一家茶楼里坐了下来,终于,欲望之火熄灭了。我们开始了平静的对话。仅是一位即将诞生的名人与一位记者的对话。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对话。因为有了初步的接触,我放得很开,话说得很多,不像是初次认识,这种状况实际上就像在掩盖什么。我感到了羞耻。谁都是有羞耻心的。那天,李子在一个小本子上写过不停,她也在掩盖,我能够感觉出来,我们好像在交谈,在工作,实际上我们在彼此掩饰,她用记者的习惯掩饰内心的虚弱,我用滔滔不绝地狂吹,掩盖着作为男人的本性,总之,我过多地暴露了自己的内心秘密。我欲盖弥彰,丑态百出。最后,我强调说——我不仅仅只有穆凡一个笔名,我还有其他的笔名,比如宋江、小明。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李子终于停止了她的记录,说:我可以把你说的这些——写到报纸上吗?我反问道:你宣传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和记者李子的交往实际上就这样——开始了。实际上开始于摩托车上的必要细节,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我要提到的是——我们的交往,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含有“性”的成分。我们在邮电局的相识,完全可以理解为一见钟情。我们相约去茶楼喝茶,实际上就是在约会,采访只是借口而已。我坐在李子的摩托车上胡思乱想,这也符合人之常情,彼此的身体异性相吸,符合人的生理特征,何况,又是在鸟语花香的春天呢?我们总有一天要上床的,这是最终目的,但是不能够太快了,太快了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现在只是在彼此试探,浅尝辄止,就像两只小虾米在觅食……就像我在老家的池塘里钓鱼。如果李子是诱饵,我就是一条即将上钩的鱼。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我恨不得一口吃了她。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在第一次认识的同时,就保持了美好的记忆和必要的期待、向往。何况,花香鸟语的一天,怎么不能有美好的记忆?生活,多么美好,我不禁感叹,只要对生活寄予希望,生活就一定会给你奇迹的。这不,有一天,李子说要来看我了。虽然,最终她没有来,但是我坚信,她总是要来的。她既然有了这个来的念头,这个念头就会像一个魔鬼,占据了她的心房,就会像一句符咒,总有一天要灵验的,就会像一条蛇,纠缠着她的心,一有空,心中的魔鬼就会诱惑她:去吧,去吧,去吧,去找穆凡吧。穆凡在等你呢。难道不是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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