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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任何地方开始

  • 作者:宋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8-2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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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我准备旅行了。这是一个男人更新自己的常规手段。但是问题很多。旅行显然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从任何地方开始

  荣荣说,我大多数的时候像一只兔子。眼睛红红的,耳朵竖竖的,脚步快快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道理很简单,这种特征与一个人的职业有关联。这也是荣荣说的,当时,她的口气好轻松,轻松得就像在说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人一样。对此,我只有苦笑,并在聆听的过程中,不禁悲愤地思忖,为什么总是我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像一只他妈的兔子?的确,这只兔子也就是我,每天要跑好多的地方。这是每天的早晨,一只他妈的兔子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作为人寿保险业务员,我必须通过多走动,去“巧遇”一些有经济实力的陌生人,和他们做朋友,称兄道弟,脸不红,心不跳,并在推杯换盏、推心置腹的过程中——逐步接近……看起来偶然,实际上必然地签下有关他们生命保障的合同。

  这有什么问题吗?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荣荣反问我。

  是的,你说的很对,我就是要去认识好多的人的。认识别人是我的工作。我有什么可抱怨的?问题是:为了工作,我就应该心甘情愿地去受气吗?

  我对荣荣说起了往昔。不太久远的往昔。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那段时间,按照公司的要求,如果我能够进军“500强”,为公司揽到一定数额的保费,我将获得一次旅行的机会。地点可以自己定,比如:我可以选择去江南的无锡——据说,那是一个非常值得一游的地方:三国城、水浒城、欧洲城,二泉映月什么的,文化气息很浓,有数不胜数的名胜古迹,等等。一想到此,我就抑制不住的激动、感叹:旅行多好啊,去哪里都成,即使不去无锡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可以选择去其它的地方。

  可是,我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吗?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每个人都是需要保险的。这正如老天下不下雨不要紧,准备一把伞总不是什么坏事情。我通常都会把这句话告诉我所认识的每个人:男人或者女人。这就显得我很敬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每天的任何时候我都会保持着这样的造型:斜挎着一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包——谁都知道,那里面放着有关保险营销的资料,还有空白的保险单,也就是合同;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快喝完的矿泉水,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偶尔闪烁出的一丝希望的光芒……这就是我通常的形象,按照荣荣的说法一只他妈的兔子的形象。

  终于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放松一下了。不管能不能进军“500强”,离开这里去另外的一个地方——这难道不是一种非常好的主张吗?

  我对荣荣强调:为了从明天开始的一次难忘之旅,我至少要做一些准备吧。收拾一下,仔细地想一想?我应该怎么开始?一个人在路上究竟需要些什么?要不要和某些人郑重地告一下别?等等。毕竟,我的旅行非同一般。难道,这不是一次日常生活的突破?

  难道,这不是某种意义产生的前提?我排除万难,下定决心了。

  何况,在我的观念里,一个人不可以总是平平庸庸的,那样的话,未免太过于无趣了。呆在同一个地方,天天东奔西走,天天望穿秋水,这才是无趣——

  多么无趣啊!何况,我还年轻;因为多走路的关系——体轻如燕。

  骨子里,我又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追求奇缘,相信奇迹。这是我自己的口号,不然的话,我也不会选择保险行业。这是我内心的真实宣言。

  如你所知,我找来了关于旅行方面的书籍。有一本书的标题竟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次旅行》。随便翻了几页,我惊讶地发现:很多年之前,有很多类似于我的人。他们和我太相似了,或者我和他们太相似了,只不够他们比我更大胆,更狂野,更倒霉。

  他们竟然想到北极去,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观赏企鹅跳舞。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我也喜欢旅行,但是我只想去一些安全的地方。不仅有秩序,而且要热闹,晚上霓虹灯闪烁,夜宵又对我的胃口;不仅如此,姑娘还要漂亮,积极主动,温柔大方,没有后遗症——这是最重要的。这些,我当然没有对荣荣说。

  潜意识里,我大概就是在期盼一次规模较大的艳遇的。“规模较大”的含义就是说他妈的快接近结婚了。但是,最终由于各种可能出现的原因——而没有结成婚。这当然是我希望的。表面上看,我显得很悲伤,眼圈发黑,实际上我是在暗鸣得意、欢天喜地。可见,我的道德品德并不高尚。读者可以对此提出各种不利于我的看法,怎么说都可以,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也成,反正我已经解决了麻烦,做到了胜利大逃亡。

  配合这个思考的过程,我蹲在房间的地板上默默整理行囊。

  似乎,再过若干小时,一个男人就要背包上路了。他挎着大水壶,戴上鸭舌帽,穿上黄胶鞋。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他的眼睛顾盼生辉。这就是我——理所当然的旅游者的形象。这种形象的我对自己说道:明天就出发。

  届时,我将带上一麻袋晒干的馒头做干粮。

  带上装满水的黑黑的牛皮囊。

  我还要呼啦啦地打出一面旗来,上书“从任何地方开始”。

  我可不是在炒作。有什么好炫耀的,我只是喜欢热闹。

  在我行走江湖的寂寞的过程中,我希望有人在对我的行程表示关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我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很成功,为此,我将骑上一辆发出“吱呀呀”尖叫声音的破旧三轮车。这似乎更能吸引别人的注意。

  有的人甚至会说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管他呢。我懒得理会周遭的各种议论,在我的心中,就是向北,向北,向东,向东。那些日子里,众所周知,我将无须任何赞助,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天哪,我好佩服自己的,竟然有如此带有梦幻色彩的创意。惊人之举就要产生了。

  虽然,我内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自言自语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精神健康的人,但是,一个人内心的激动还是会通过声音的特征表达出来。此刻,荣荣皱眉头了,她对我的絮叨表示了深刻的怀疑。我知道这是她的权利。但我觉得很过瘾。

  你听,我的声音是不是有一些嘶哑。好像——感冒了?要么就是上火?激情洋溢的叙述,言不由衷的表白。这些情况究竟有没有?

  我在追问。问谁呢?当然是荣荣,我的女朋友。

  那天的深夜,我和荣荣在中山路的一家酒吧里喝酒;无疑,酒已经喝的不少了,一杯,二杯,三杯?似乎喝了无数杯。我是不是该回去了?难道还有什么节目——没有安排?这种时候,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显得我们的内心是如此的虚弱。何况,此时此刻,男人通常都想进一步有所作为的……我知道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的麻烦。我真的很需要那个的。这难道有什么不妥吗?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吗?我是不是尚没有得到彻底的放松呢?荣荣应该清楚的。她那么聪明。

  男人到底要什么呢?这好像是一句歌词啊。我恬不知耻地微笑和暗示。

  在夜的深处。我的手有些不老实。摸来摸去。

  我忽然想到了最近报纸上刊登的一条新闻——有人竟然开设了“摸吧”。虽然这个“摸吧”已经被查封,但是委实是多好的创意啊。我问荣荣:你说呢?你说呢?

  荣荣不置可否,眉头紧皱。

  不要喝了好不好?我求你了。荣荣的声音好温柔。

  你是我的女朋友吧,我惶惑地说,靠近我、扶着我、感觉我。你看,我多么像一棵需要支撑的向日葵。我的成长多么不容易。我已经成熟了,果实累累。我酒醉心明,不说酒话。我真的高兴。你看,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放弃了工作。明天,我就要起航了。

  荣荣的小脸上流出了细密的汗珠。多好的女人。

  我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体随风摇摆。

  一路上。当然是一路上,一路上的事情总是很多的。

  比方说,可怜的我要不断地和荣荣说话(如果带荣荣去),问她:喝不喝水呢?饿不饿?要不要削一只苹果什么的。这多麻烦啊,旅行的意义无疑已经失去了,因此,仅从这个角度而言,我是不可能带上荣荣的。我决定:特立独行,一个人去。

  再就是,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我准备去无锡的念头由来已久了,而且还经常发作,好多人都听说过我的著名的毛病,比如:我经常会突然停下手里的一切工作来——丢下客户,不管该客户极有可能要签下一个大的单子,然后,冲动地跑往自己的住处,莫名其妙地开始收拾行囊,就像一个人控制不住地要扑倒在地,头一歪,口吐白沫,发羊角风。

  当然,我不是那种身体有异常的人,我很健康。此处,我只是控制不住地要比喻一下。

  在我整理行囊的过程中,我还有其他的毛病,比如思前想后什么的,但是与前所述相比,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这里我就不再赘言,话说——我的确是在整理自己的行囊的。我整理行囊的动作实际上已经成了一段时间以来我生活的最重要的象征了。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有意义的事情,这无疑亦成了我坚持生活的一种理由。因此,我强调,或者申明:我确实是在做准备工作。

  行笔至此,我突然之间想到了故乡——靖江。

  我故乡的一个朋友,他突然失踪了。因为他的失踪,我莫名其妙地中断了自己梦想中的旅行。说老实话,我一点情绪也没有(荣荣也看出来了)。我总是在毫无理由地设想:他凭什么要这样?难道他是针对我才这样?我好像看到:他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过得好好的,上有老,下有小,他竟然要无缘无故地消失?究竟为什么呢?再过几年,按照法律规定,他将要被宣告死亡了;然后,他的老婆就要继承他的遗产,把所有的都拿走,毫不客气。包括:他的儿子,和他老婆自己——肥大、体壮、臀圆的一个女人(感觉上有使不完的劲)。而他自己呢,将是靖江的一个永远充满了争议的话题。

  他成了一个抽象的梦魇,拥有衣冠冢;朋友们为他送来了花圈。而他却在远方冷笑。

  他那么狡猾,小眼睛里全是阴谋诡计,从小一看——到老一半,骗谁都可以,难道我也会受骗?我才不信呢。他一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出于无奈,他选择了出走,改变了自己,我对他的了解——如同他对我的了解。

  18岁那年,我告别了父母,出门远行。在城市里,我读完大学,找到了女朋友(比如荣荣),而他一直坚持着农村生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突然失踪肯定与他狂野的志向有关;他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因此我认为他是为了与日常生活决裂而选择逃跑的。他再也不会出现了。他是否活着无人知晓。没有任何理由来证明事情的真相。何况什么叫——事情的真相?我在房间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情不自禁地想着。

  说真的,这些生活中的琐碎的细节,能够找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碎片,千真万确。

  小时候,他不就是做过几回贼么?瓜田李下,一不小心,偶有失手,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偷几个香瓜算什么呢?而我跟在后面,坐享其成。那时,他俨然是我的老大。我打不过他就只有归顺投投降,跟着他做贼。那时,他年幼无知,我也不见得有多聪明。虽然我最终考上了大学,而他只上到初中毕业——就下地种田了。

  每次,他被看瓜的老头抓到时——他总能找到被给予同情的理由。诸如:家里揭不开锅了、爸爸有了野女人,等等。这些故事从孩子里的嘴里说出来,的确让人唏嘘。可以想象,中国版的那个年代的故事,全部具备,甚至麦地里的一次野合——与一个拾荒的捡麦穗的妇女之间的暧昧故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乘人之危的恶劣行径是我们所唾弃的。

  我当然什么也不能说。我不能出卖朋友,以及落井下石什么的。

  说真的,关于故乡靖江,我的记忆里不能不出现他。这就是我对他保持记忆良好的最主要的原因。小时候,我记得我们之间打过唯一的一次架,那是我刻骨铭心的耻辱,因为年龄悬殊,他大我三岁,也许是四岁,总之是我气力不够输给了他,这家伙骑在我的身上问我服不服气?我记得,那是在一个破烂的小房子里,实际上就是在羊圈,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总是会出现羊的叫声。羊的腥臊的气味夹杂着墙壁散发出的潮湿的气味,二者合而为一,直呛我的鼻子。这些过去的特征坚持在我的记忆里,坚持着让我不敢吭声,并让我感到了真正的屈辱。要知道,那家伙就是不放过我,最终,我流着眼泪说:服气、服气。

  终于,我能够爬起来了。

  他高傲地站立在那里,胜利的表情洋溢在他的小脸上,我的拳头不由得不紧握。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是因为我对那过去记得真切。

  这就是小时候。我的小时候。

  我没有计较,那时候懂什么呢?一个小屁孩儿。但是,我却记住了一辈子。可见一个人——是不能够随便受伤害的。长大后,高大威武的我对矮小的他不屑一顾,有几次我暗示过他:关于他现在的状况,可能受不了我几拳——就完蛋。这就是变化了的事实。

  他呢,只有讨好地承认。那时候,我遽然有了出息:考上了大学。

  暑假里,我出现在靖江,千呼万唤始出来。我终于从城市里回来了,傍晚时分,我穿着印有某某大学的运动服——去母学打篮球,得意洋洋。由于在去母学的路上——当然要经过靖江的最重要的一条街道,因此好多人都见过我的神气。这就是大学生啊。他们在背后羡慕地议论。在这之后的几年里,我们靖江凡是上了大学的后生,都会学着我的样子穿上印有某某大学的运动服——去母学打篮球,一路走,一路唱,一路运着球,高声和熟人打招呼,这几乎成了靖江——夏日暑假里的一道独特的傍晚时分的风景。

  我记得,我是第一个这样干的,现在,我从所生活的城市回到家乡,一旦再次看到这个——我发明的场景,我的脸就会红,很害羞,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记得,我那时的神气劲儿的确刺激了他。

  老实说我就是要刺激一下他的。彼时,他已经结了婚,在砖瓦厂里工作,实际上就是和稀泥、做砖头,灰头灰脸。每天的早晨,他都要早早地起来,骑着他那辆安装了电动部件的自行车,呼啸而去,呼啸而来。

  他在车的龙头上挂着一只破旧的黑皮包,最低限度地显示了自己的身份,实际上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在做砖头。他把两只袖子卷得老高,尽量使自己保持必要的干净。

  有一次,也是在暑假里,我正好碰到了他,我问他去哪里,他疲惫地和我说:他要去上班。他当然要去上班啦。我的脸上露出了同情之色(我想我的表情强烈地刺激了他)。

  我去他家看过他一次。在凌乱的发出异味的房间里我见到了他的老婆,长得好胖的一个女人,对我憨厚地微笑,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渴。

  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不寻常的特点:比如,屁股肥大,眼睛很凶,正坐在矮凳子上洗衣服。因为凳子很矮,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蹲着,由此,更加显得她的屁股肥大。

  我不动声色地看,脸上出现了鄙夷的神色。

  开始,我和他也说了一些废话。谈论了其他小伙伴的情况,忽然之间,他就问我:大学里究竟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不怎么样。但是,我的眼睛里——显然有股傲气。

  此时,他的老婆就放了一个很响亮的屁。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发现了,眉头也皱了一下,随即感到了无地自容。

  我还注意到:他家的墙上。墙上,挂着他写的毛笔字:难得糊涂。

  终于,我说了一句:你的字,写得真好。然后,我就匆匆告别了。

  这就是我对他的最后印象,当然也是他对我的最后印象。并且,以他的老婆的一个屁,一个响亮的屁为基础,两者合而为一,进行了重叠。

  再后来,我就听说他自称得了什么富贵的病,诸如乙肝之类,总之他的脸色很憔悴。他对他的老婆说:我可能活不长了。活不长了!他大声宣布和强调。

  在他有限的时间里,他说:我将要去远航,感受大自然。

  他的命在远方,那里才是他的天堂。

  然后,他就宣布不上班了。他说:上班干什么呢?有意义吗?反正我是不上班了。

  但是,他的老婆很厉害的。对于他莫名其妙的发言——他老婆一句也没有听明白。她的老婆破口大骂道:狗东西,你有病——晚上的劲怎么那么大?

  狗东西,你有本事晚上不要趴在我的身上。

  狗东西,难道你要老婆来养活你吗?

  他被骂得火冒三丈,金星直冒,突然打出一拳。

  很快,他的老婆就做出了回击,并显示了自己隐藏的特长。几个回合之后,他就鼻青脸肿了——只有钻到床下不敢出来。直到现在,靖江的人们一说到夫妻打架的事情,就要拿他来举例子。比如,打架发生了,几个回合之后,他迅速钻到了床底下。

  他的老婆说:你究竟出来不出来?

  他说:我不出来。中国人说话算数,不出来就是不出来。

  这个故事也许是经过了靖江人们的口头加工。但是,他们夫妻之间不和是客观事实。终于,有一天,在我成天设想着一次伟大的旅行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了。他永远不出来了。

  他当然是中国人,而中国人说话是算数的。这是来自靖江的准确消息。

  如前所述,我谈到了一个人的失踪问题。

  我故乡的一个朋友,他竟然失踪了,我对荣荣强调。荣荣说只要你不要失踪就行——你要对我负责任。我说怎么会呢?他是他,我是我,我那么爱你。

  何况,旅行和失踪本身就是两回事情,旅行是有意义的,失踪是无意义的,旅行让我魂牵梦绕,它是我众多的平凡生活中的最绚丽的亮点,再者,每个人都在渴望旅行,不仅仅是我。不是吗?一个人混到可以实现旅行的梦想——这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成功了。

  至少是接近成功了(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我在收拾行囊的时候——我的思维是活跃的,并想到了很多的问题,重要的是我不仅想到了失踪的朋友,某种意义上——当我收拾行囊的时候,我还认为这显然应该具有一种纪念的性质。鼓舞的性质。我觉得我的失踪的朋友就站立在我的前方,向我微笑,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应该说,我收拾行囊的动作是轻盈的,尽管回忆——很沉重,很郁闷。

  我甚至考虑到了荣荣下班之后见到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感受。对了,我忘了交代的事情还有:那天酒醉之后我就和荣荣同居了。我们很现实地住到了一起。

  第二天,我当然没有出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醒来的时候,已然是下午。荣荣去上班了。我在刷牙,我在哼歌。袜子被我扔到了洗衣机里。裤头挂在阳台上——并正在往下滴水。而我在歌唱。

  我哼了好长的时间了:“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这就说明:我的心情很愉快。

  愉快的心情毕竟会影响到楼下的人。有人在楼下高声叫骂。于是,我就闭上了嘴巴,保持了高贵的沉默。关于荣荣,此处我该说明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同居?

  难道仅仅是彼此满足一下?在我需要喝一杯牛奶的时候,难道我就非得买一头奶牛?我不太愿意回答这种问题。我们互有好感,这就够了。

  关于我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就是我大学毕业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以至于现在——好像不是很如意、很开心。我记得,我在人才市场上转了三天之后,终于无奈地走进了保险公司。大概只有保险公司欢迎我这号人。

  其实,进保险公司对我有好处。我的真实想法是:我不喜欢非常固定的工作时间。只有保险公司能够满足我的要求,何况保险业务员每天都要想法设法地去认识更多的人,这又符合我的人生哲学:追求奇缘,相信奇迹。

  公司知道我的特点之后,寄予了我很高的希望。他们希望我是营销明星。在不久的未来,我将在营销高峰会议上出现。我感到很好笑:那是公司的想法,与我无关。公司并不知道,我是那样地渴望:一次绝无仅有的旅行。

  话要说回来,我也的确不是混饭的,每个月我总是能找到一些对未来缺乏信任的家伙来买保单。因此,我的房租还是有保障的。现在,我收拾行囊的过程已经非常复杂了,不仅是纪念,同时还是在赋予一些问题——智性的思考。即使,我的准备动作非常琐碎。

  诸如:我把我在“万客隆”商场买的那个巨大的背包拿了出来。抖开,再抖开。我把一些我认为特别重要的物品放进去了:牙膏三筒、牙刷两支、卫生纸五卷、鞋刷一把、鞋油一支。通常,我在准备放进去一打避孕套的时候,我就会想:荣荣对此会有什么看法呢?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内心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那种东西。我给自己的理由是:难道不应该放吗?既然已经放了——也就放了。

  有的时候,在重复了无数次的准备过程中,我还为自己准备了一本比较显得有身份的书,它的名字叫《邓肯自传》——这是一本艺术家必备的床头书。

  我曾经看过几页,老实说:我确实看不进去,也看不明白。但是我还是坚决地认为这是一本很不错的书,虽然我永远也不会把它看完。就这件事情本身而言,还是具有象征意义的,这类似于我计划中的即将发生的旅行。在我看来,即使我梦想的旅行注定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我坚信:我本人一定会终身难忘,获益匪浅。问题是,我的旅行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它绝不可能是一次平淡的开始。它必须有充分的准备,好像一首美妙的乐曲——它的前奏也应该是美妙的。

  我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有一件物品遽然引起了我的注意——特别的注意。那是一个精致的日本产的剃须刀。有着银白色的外表,流畅的造型,和我的手机很像。看起来很高档。必须说明:那是荣荣用她的一个月的薪水买的。傻丫头。我每次刮胡子的时候就必然地要想到她。现在,我又开始想她了。

  我停住了手头的事情。无法不去想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

  按照我的习惯,我会站起来,走到窗台上去呼吸新鲜的空气。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我开始想念荣荣了。为了荣荣,我是否应该把行囊中的东西重新倒出来呢?爱情在,不远游。并且毫不心痛地把里面的东西(除了荣荣买给我的那只剃须刀)统统倒进垃圾筒里,并发誓:再也不看它们一样。

  终于,我去倒所谓的垃圾了。

  倒完垃圾之后我并没有立即回来。因为一方面我连塑料垃圾筒本身也掉倒了。

  几个小时候之后,我回来了。回来之后,我就感到了后悔。

  毕竟东西总是要爱护的,买的时候难道不要花钱?理智告诉我:一个人不能够只图自己高兴从而去侵犯别人的利益。这是什么意思?很简单,我不该把垃圾桶倒掉。

  难道荣荣就不要倒垃圾?她的饼干盒子要倒吧?每天晚上,荣荣总是要吃一些饼干的,尤其是我们做爱之后。因此,她总是每隔几天之后就要往塑料垃圾筒里倒一些颜色鲜艳、花色各异的饼干盒子。

  对了,忘了告诉读者的事情还有一个,即我就是住在梅花小区的那个黑皮肤的家伙。

  如果要进一步地把我和别人区别出来就是我的左面颊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关于这道伤疤的来历——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有关它的说法太多了,我自己就创造了至少29种以上的可能性,在每一个人问起来的时候我都会立即找到更加新鲜的说法,时间一长,我自己都忘记了它真正的来源,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怎么就有了伤疤?而且还在脸上。

  有一段时间,我很自卑。伤疤有碍观瞻,影响我的漂亮程度。我对自己说,我真的很丑的,这是爹妈给的,与我无关,关键是我脸上的伤疤,它是谁给的?

  它为什么要给予我和别人不一样的标志?

  我的女朋友荣荣就是因为我脸上有疤才爱上我的,据她说:一个男人怎么能够没有疤呢?那天,我们在马路边并排走着,脸上充满了陶醉,想象着海浪声声,海鸥盘旋,那海鸥甚至飞得很低,我几乎可以看到海鸥的羽翅在扑闪时露出的毛细血管了——当然也许是我的眼睛看花了……荣荣靠得我很紧,我感到有一点儿不习惯,这时候荣荣就说了那句令我十分感动的话。荣荣说一个男人怎么能够没有疤呢?

  我很快就把这句话与想象中的海鸥的毛细血管联系在一起了;当然,我的这种胡乱联系是毫无道理的,但是我却因为这种联系记住了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即我只要想象到海鸥在飞翔,抑或亲眼所见,并且事实上海鸥飞得很低的话,我就会立即想到荣荣说的那句话的。那是一句多让我感动的话啊,我几乎要为之流泪了。

  但是现在,很明显——我几乎不需要依靠海鸥来帮助记忆了,就像现在我回首这些经历的时候就不需要借助海鸥羽翅间暴露出的毛细血管来提醒我(事实上好多情景都能够让我联系到那句话)。比如现在,我已经来到了中山路口,因为是夏天,车流人海中经常会有一些穿无袖衣裙的女性,她们腋下的阴影就会立即让我想到海鸥的毛细血管,之后我就必然地要想到荣荣的那句话的——一个男人怎么能够没有疤呢?

  我流泪了,在人潮人海中。

  人潮人海中,我竟然在流泪,好多人都在奇怪地看着我,有一位军人一直在警惕地观察我,也许,他在猜测我是不是要去撞车,以便于在人命关天的时候突然抱住我。

  我冲那位军人笑了笑。军人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

  因为突然之间想到荣荣的缘故,我就觉得自己走到大街上来是有目的的——应该说我走出梅花小区的目的就是为了看荣荣,难道不是吗?我反问自己,难道我只是想出来走一走?我有那么无聊吗?一个人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地走到大街上,他的行为竟然没有某种动机的成分?不可能。再说,我很快就要走到荣荣工作的地方了,她就在对面的“肯德鸡”快餐店里工作。我似乎已经看到荣荣的样子了,她的头上包着很好看的方巾,走路的动作十分轻盈,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托盘,里面有可乐、玉米棒、薯条、蕃茄酱、辣鸡翅、北京老肉卷和汉堡包什么的,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小朋友正襟危坐,并在那里快乐地张望。

  多种迹象表明,我出来倒垃圾是假,企图通过倒垃圾走出梅花小区是真;或者,仅仅走出梅花小区是假,企图去看荣荣是真。难道我要否定这种被推测出来的真实情况?我惶惑了。

  有好多人都同时看到了一个眉头紧皱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突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站在马路上发呆。我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尴尬的,也后悔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意识到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无疑对我来说是极其重要的。我必须要弄清楚自己前进的方向,继续走下吗?还是穿过马路,到对面的“肯德鸡”店里去看荣荣?

  我遇到了生命中的难题,并且这道题目我是不能够回避的,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在我而言,我实际上很不愿意出现这种意外的,因为故事在这里显然就会向另一种我能够想到的结局发展,这就违背了我的初衷,长期以来我一直在追求自然而然的结果,而不是要由我自己来做出选择,我的意思是尽管荣荣是一个很不的姑娘,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和她结婚什么的。除非——结婚这件事情正好发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我的意思很复杂吗?一点也不。再就是:如果我放弃穿越马路,继续前行,又让我十分的困惑,我要去哪里?难道我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旅行?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何况,我只是出来玩一下的,玩和旅行的意义毕竟是有区别的,我甩着膀子晃荡的样子绝对不能够被称为旅行的。因此,此时此刻,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道回府,疯狂地向起点冲去,装出一副正在锻炼身体的模样,幸运的是——那天我正好穿得比较休闲,多少有点像运动的样子;我的白色的圆领老头衫上还印有英文字母“KEEP”,好像是“保持”的意思,问题是,谁在“保持”?我在“保持”吗?我飞快地向来时的路而去。

  应该说,我终于成功地克制了自己,回避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即我和荣荣的感情——因为我过分主动的接触而得到了加深,以至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很可怕,我几乎想都不敢去想:“依恋”的含义已经被提前界定,为了那个早就存在的价值——比如爱情,我们迷失了真正的自我。这怎么不可怕?因此,从这个角度而言,我的退却是明智的,并为我的梦想中的旅行——避免了后顾之忧。

  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带着一张叽叽喳喳的嘴巴跟着我。

  那样的话,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过旅行,没有过梦想。即便如此,我还是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你要对我负责任,荣荣说过的话。对荣荣来说——这一切是不是太不公平?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在电话里请教过他——故乡的那个突然失踪的朋友。

  当时他还没有实施他的消失计划。当时他的情绪似乎很好,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教训我——我很清楚地听见他在电话里问:你们是如何开始的?准备如何结束?

  我觉得他的提问充满了一种寓言的味道,很露骨,不近人情。

  我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他在电话里叫嚷:你还是那么牛掰(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大学期间暑假里我在故乡的重要街道上运着球走路的情景)。我想,也许我真的是牛掰,有一句诗不是说得很好吗?“在通往牛掰的道路上我一路狂奔”,我实际上就是这么想的。

  问题是:我还有一个前提没有说出来,我可能并不是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牛掰,一切的开始毕竟都是我主动的。我是在看了某部电视剧之后受到了启发,竟然在“肯德鸡”快餐店里对一个漂亮的女孩(那个女孩正是荣荣)顺口说道:

  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你同意——让我爱你。

  天地良心,这句高级的求爱话我是想不出来的,它的确来自于某部电视剧里的一个老男人之口,当时我边喝着罐装的“百威”啤酒,边看电视,当那个老男人突然含情脉脉地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我笑得气都快岔了。

  如此看来,我与荣荣的关系虽然是我主动、积极,这本身没有什么错,问题是我怎么可以因为一句台词的好笑——而在现实生活中拿它来做一次实验呢?

  这就有些过分了。的确过分。随着相爱程度的加剧,我的罪恶感也在加剧。我不能够在爱情上接受一次恶意试验的结果,这对爱情的价值感有损害,甚至还有诋毁的味道。

  我的难题和困境也正是这个。

  终于有一天,我的眼睛里忽然飞进了沙子。泪水毫无意义地流出来,流出来。

  在正午白色的阳光下,我茫然不知所措。第一次,当然是第一次,我感到了不真实,一切都很可疑,包括我正在经历的日常生活。我在内心深处,好像要拒绝什么,惶惑的感觉,心痛的感觉,非常具体和清晰,我觉得所有的存在都是荒谬的。到处都是陷阱,它们近在咫尺;到处都是深渊,深渊就在旁边。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最终的结局,我被动地将窗帘拉上,表情十分麻木。之后,房间里的光线就开始昏暗起来,我突然觉得,这个躁动的午后才具有了所谓的意义,才有了真正的安全感。

  在躁动的午后的——躁动的空气中,我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心跳,它们正随着尘埃的细碎的颗粒在一起跳动,它们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只要我向前伸出手来,它们就确实地让我感到了存在。自己的存在。当时,我渴望的现实似乎也正在诱惑着我躺下来——并拢双腿,用劲,伸直,屈体,狰狞的表情。我的双手下意识地伸过去,非常准确,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我握住了自己最隐蔽的部分,被日常生活所忽视的部分,通过想象中的旅行,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幸福的火车已经出发了,快感向前延伸,延伸。

  一条快乐的蛇,交缠,盘旋,直至最后一刻……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放内裤和袜子了。

  我先用干净的塑料袋装起来,之后,再放进包里,动作很细腻。那些旧内裤——代表了我曾经辉煌的过去。此时,它们被我叠得很整齐,这无疑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对自己有了陌生的感觉。我在轻摆轻放的过程中,竟然对它们:满含深情。

  伴随这个特别耐心的消逝过程,我开始了自己想象中的无锡之行……事实上,我哪里来得及收拾行囊和优柔寡断呢?就像我和荣荣的第一次,哪里来得及那么多的准备动作呢?

  当时的我的确只想进去,进去,进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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