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前的小松树经历过三个冬天,长高了那么一小载。
虽然是短短的三年,克洛希的势力却重整了不少,欲侵略拉萨勒的蛛丝马迹越来越明显了。这一阵子在拉萨勒国境内捕到两位克洛希探子,还没问到什么就咬舌自尽了。北边马上加强了防守,原住民也被催促迁移到山脚下的村子,并实行人口登记。
凯今晚又失眠了,玲整晚看着他在露台叹惜的背影。他又再为工作而烦了吧?克洛希和拉萨勒是势均力敌的军事强国,这两股势力谁也消灭不了谁,断断续续地打了几十年的仗,场面还一直僵在那里。
让她感到遗憾的另一件事,是在这比较安定的三年里,她没为凯生下一个孩子。他曾暗示过他喜欢小孩,但太平的日子似乎已经要结束,飞沙走石的战场是肯定不容许这脆弱的生命存在。
黑色的天空慢慢转灰,凯从露台走进来,她闭起眼睛装睡。他走过来亲吻她的脸颊,转身就去取军服。
“这么早就去吗?”她问。
“嗯……”他暂停脚步,应了声,低头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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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绝对不能再调人到西边部队。”封月道。达尔卡不在时其他将官就得起撑起大局。
“可是那里发生瘟疫,八成以上的人都垮了。”上士禀报。
“瘟疫?”麦罗上将的表情有点错愕,“那村民们怎样了?”他接着道。麦罗中将跟达尔卡一样,是新一批的年轻将官,这回他负责同封月守在扎靼的军事总部。
“士兵们……本以为那只是小地方,就封闭起来不让人们进出,没想到一夜间竟然传到红头城去了!”
“瘟疫的症状是什么?”麦罗问。
“人们会一直发烧,然后全身起红疹,红疹破后会流脓变成疮,患者全身皮肤都会腐烂至死为止。”
麦罗打了个冷颤,道:“这比较像皮肤病吧?”
“有个军医冒险解剖刚断气的患者,发觉里面的内脏都发黑烂掉了。”
一阵恶心感顿时涌上两人的咽喉。
“马上封锁那里!”麦罗下令。
“已经这么做了,不过俐亘城好像也有迹象了。”
“什么?!”
“退下吧,这些事情应该交给御医们处理,何况我相信敌人也不敢到访瘟疫地区。”封月镇静地道。
上士敬了个礼后退下去。
会议室里恢复一片寂静。
“这种病例还真是罕见。”麦罗自语道,封月却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地图。
“瘟疫一夜间从窟鲁村散播到红头城,俐亘城也遭殃……”她看着地图上这三个地方的图标说。
“窟鲁村是靠什么维生的?”麦罗忽然突发奇想。
“小地方应该是种稻畜牧吧?”封月低头回应。
“它有运什么粮食到城里吗?”麦罗尝试构出点头绪。
“那里的村民大多数只种足自己吃的,顶多拿一点东西到城里交换。”封月答。
“这就奇怪了,瘟疫怎么还会在短时间内传到几百里外的俐亘城?”麦罗交叉起双手。
“如果病源通过河水感染,那是很有可能的。而且,的确有河连贯这三个地方……”封月缓缓抬起头来。
“莫非河水有问题?”麦罗将眼睛瞪得浑圆。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不妙,这河是犹格里河的支流,河水会一直流到都城扎靼。”封月道。
“我还是通知驻扎西疆的奥雷瓦上将做更详细的调查比较好。”麦罗走出将军室,碰巧跟一个冲进来的士兵撞个正。
“不好了!将军回来神智不清!”士兵喊道。
“封月,你刚才说将军是去了哪里?”麦罗有种不好的预感。
恐惧爬满封月全身,她颤抖着转过头道:“西边的比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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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玲,这些年来,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很忠诚地替我效劳,无论是在我岗位上的得力助手、战场上的秘密武器,还是家里的贤慧妻子,你都很尽责。但我总有种感觉,你只是在掩饰,你其实还恨着我吧?只因为你自觉是我的“俘虏”,所以样样顺从?
也许是我作贼心虚,忍不住胡乱猜测。强硬把你留住后,我才深深感到内疚,而我也因此得到了报应,最严重的惩罚——我对你着了迷,但在我怀抱中的只是你空洞的躯体,对我忠诚的只是你被约束的灵魂,我永远得不到的就是你那颗爱慕的心。我不敢奢望会有那么一天,而我也已经快要没有“那么一天”了。
我不会恐惧失去生命,但唯一令我遗憾的是无法再见到你的笑脸。你差不多三年没露出笑容了吧?你笑起来时真的很美……
“怎么会这样?!”麦罗闯进门来。
“奴婢也不知道……将军回来时走路已经跌跌撞撞,刚才还拼命写字,现在……”女仆惊慌地道。
“他严重发烧,还起红疹了。”医生坐在床头道,在一旁的石雷也尽可能保持镇静。
封月连话都没说就冲到床前,紧握着达尔卡的手,只觉得烫热异常。
“好了,封月。”石雷劝道。
她这才松开了手,雪白的手套上却出现了一抹血迹,便立即检查达尔卡的手。在他右手腕上,她发现了一道被利器割伤的血条。
“这不是什么瘟疫!”她眼里已经燃起熊熊怒火,一气之下冲了出去。
“封月!”房里的每个人都阻止不了她。
封月冲进了礼堂,马上将大门反锁,同时摘下了变声器和头盔。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礼堂荡漾着她的回音。
“呵呵,等你好久。”一身影从后台走出来。
“欧克郎!你到底要什么?!”她气忿地问道。
“哦?玲姐姐,你很少那样称呼我。其实没什么,我只是要试用一样新玩意而已。”
“欧,拿解药来!”
“你还记得百毒娜娜吗?”
“欧!”
“这是她一生的伟大之作啊!我从克洛希那里偷来的,然而你却把她杀了……”他玩弄着手上的飞镖。
“你一定有解药,不然你不会将它涂在你的暗器上!”
“克洛希放的毒药被水流淡化,人类喝到一定份量的河水就会发作,这样一来西方就被误为瘟疫区,他们就能从西北地区进攻,因为他们只要不饮用那条河流的水就没事。达尔卡中的是没有淡化的烈毒,三个小时里就会丧命,而他奔回来已经花了两个小时……”
“他死去的话,我会杀了你!”她狠狠地道。戒指上的宝石已经转换成深褐色,达尔卡的性命渐渐滑下死亡之谷的深渊。
“玲姐姐。”他跳下台来。
“你知道我很久之前就没把你当姐姐了吗?”他走向她。
“我消灭集团但却舍不得你,所以我把你暂时寄托在将军那里,本以为你会逃出来,没想到你居然成了他的人,离我更远了。”他绕着她走。
“你到底要什么?我求你,给我解药……”她缓缓低头跪下。
“看来他真的是完全占有了你……”欧蹲在她面前,露出诡异邪气的笑容。
“我要的不多不少,连同我给你的情报一共是八千金子。”说罢,他拨开她的长发轻咬她的脖子。
“好……”她眼里打转着水光,强忍心中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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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取白苓、血肋、嫩琶树芽和珀壳!”封月冲进休息室。
大伙儿愣了一下,女仆马上赶去药房。
房里的人都屏住气,感觉时间流失极缓。
十余分钟后女仆冒着大汗跑回来。
“全买齐了,奴婢这就拿去煎!”她喘着气。
“来不及了。”封月伸出手。
女仆手中的药材飘了起来,浮在空中旋转。一滩水出现包着药材,急速的风将材料聚成圆球形,圆球突然着了火,旋转得更厉害了。
火灭了,封月手中接过一滩棕色药汤,急忙给达尔卡服下。
“喝下去……”她的手抖着。
休息室里已沉默多时。
许久,她才慢慢站起来。
“依照这个配方医治中毒者,河流附近的森林、野兽、农作物、家禽一律都带毒,须跟死尸一起烧了。通知当地人暂时不要饮用河水,还没到安全水平之前都要使用三里以外的水源。西方的防守不可松懈,调三支部队去那里。”
“我下令去……”麦罗望了她一眼,走出休息室。
“封月,跟我回将军室谈谈。”石雷张开拳头,手掌上平放着一个精密的仪器——她的变声器。
“是……”她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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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沉重的门被推开,迎接人的是一张张严肃的脸孔,坐满两排地一直延伸到长桌尽头。所有的高阶军官都到齐了,石雷上将站到门前。
“封月上将现在有几句话想宣布,请大家洗耳恭听。”
封月踏着稳定的脚步迈向会议桌的尽头,披风在她背后扬起,整间会议室只荡漾着她的脚步声。
“我上任将官之前,相信各位都会对我感到陌生。在这里我要慎重宣布我的真实姓名,我叫封月?玲。”她颤抖着顿了顿。
“没错,这是个女孩子的名字,而且依据马伽斯的排法放在姓氏后面。”她摘下变声器和头盔,及腰的长发落下来。她手一挥,会议室大门紧紧地关上。惊叹声连连响起。
“我是个马伽斯族人里瞧不起的混血人,过后被杀手集团捡养,直到大将军收留我。说起来有些不公平,我没上过正统军校,由将军亲自传授军中知识与战斗技术,在西原区比武获胜后被封为骑士,接着获得中尉官职一路升上今天的官阶。”她说到这里已经脚软,她实在抖出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谢上将一番说辞。”石雷推开会议室的门。
“请封月上将到门外等候。”
她急速步出会议室。
“我只是不过个被人捡回的一条贱命,居然还有脸攀附权势地爬到这个位子……”她一头跌撞在墙上,眼泪滑落的瞬间,银月剑也准备出鞘了。
“抱歉,上将,石雷前辈交代我保管您的剑。”德宁少将制住她的手。
封月解下剑,又将身上所有暗藏的武器都递给了他。在大门合上的瞬间,她瘫痪似地靠着墙跌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面对着一片迷茫的未来。
时间如同穿越一个世纪,会议室的门重新被打开了。
“进来吧,封月。”
她正如一个被废置在墙边的木偶,头发散乱地披着,眼睛也呆滞地睁了许久时间。
“封月,我们现在宣布对你的审判结果。以你进入军中的途径,本来你肯定是必死无疑。不过看在你曾立过大功及拯救了三公主和大将军的份上,我们决定开恩给你一次机会,你得在众人面前通过将官的武艺测试,以证明你的实力,地点就选在龙印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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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印沼泽坐落在拉萨勒和马伽斯的边界上,东边是拉萨勒的领土,西边是马伽斯,刚好把它划分成一半。沼泽中的红树密长成林,长长的气根盘缠交错在一起,像座岛般。龙印的可怕之处不单只在于红树根低下踩不着底的泥泞,还有生活在里面的一种肉食蜥蜴,名为腥泥龙。它们的尖牙利爪都带有剧毒,一不小心让毒渗入血液里命就不保了。
“封月,你听着。你必须不使用你的超能力,到沼泽中砍下一颗腥泥龙的头颅并把它带回岸上,这样就能过关了。”石雷指着眼前阴森的沼地树林道。他回过头去,大家早对这场测试拭目以待,目光都集中在封月身上。她低头不语,等着石雷下令。
“好,测试开始!”
封月踩上衍生到岸边的一支幼根,藉着它又跳上了交错的结实老根。她踏着唯一能避开泥泞的根网,在红树林里穿梭着。她捉牢一枝树干,在气根上稳住自己,巡视着四周。
蛤蟆从泥泞里探出头来,咕噜一声又潜下去了。小青蛇在树上嘶嘶作响,吐着舌头在枝上缠绕着。
泥地上冒了个小泡泡,一只快捷的身影忽然爬上树根,封月迅速一砍,腥泥龙的头却跌进沼泽里去了。刚才她一只手挥剑,一只手捉树干,抽不出空来接住。
树叶沙沙地发出声响,忽然传来“嘎嘎嘎”的叫声,她往上一看,一只腥泥龙在她眼前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她慌乱之下立即挥了剑,被划伤的蜥蜴又跌进泥里陷了下去。
她转过身,三只大蜥蜴贪婪地向她爬来。她挥剑保持着距离,防备着它们的爪牙。唰!一声,她终于接住了一个腥泥龙头,紫色的血溅了她一身。
她一抬头,五只蜥蜴出现在眼前,她又厮杀了一顿。不远处林中闪过几个腥泥龙的影子,她突然听见一阵娃娃的脆弱啼哭声,心里泛起不安的感觉,立刻追了上去。
树根交错的地方,惨白的气根上沾染红色鲜血,封月一看气忿就冲到头上。蜥蜴口中咬着一个婴孩,在那里撕咬着婴儿白嫩的手臂,其他蜥蜴见了就冲上去抢夺,撕裂着弱小的躯体。
她举剑就杀进蜥蜴群里,紫色的血四溅,一只又一只的蜥蜴跌落泥沼底。她成功夺到了婴孩,将他护在怀里单手作战。残暴的捕猎者跃上她的背,在她肩膀咬了一口,其他蜥蜴往她膝下攻来。她甩掉背上的大蜥蜴,挥剑砍了脚下的蜥蜴一番,终于腾出一点空隙跃出重围,然后立即往陆地奔去。
“封月请听命,我现在郑重宣布,此任务失败。”石雷淡淡说道。
玲低头看着怀里婴孩,他已没了气息,嘴唇发紫发灰,可怜的生命就如此一点一点地被僵化掉。
“为何……要牺牲无辜的生命……”她非常不忍。这娃儿才到世上,他的稚气小脸倾诉他还没体验过任何世间的欢乐美好,就这样走了。
“这个弃婴是我们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根本不归在测试里,是你自己心志不够坚定。”石雷冷面审定。
她惋惜地将婴孩裹了起来,轻轻让他躺下,自己静静跪在地上等候审判。
“既然你以前是个杀手,那么我们就依照杀手的规矩来处决你。”一瓶东西递到她面前。
“封月!千万别照他的吩咐!”
凯赶到了,在离她五米之处被四位军官制住。
“将军!我们必须按规章行事。你私自滥用大权还没遭到惩处呢!”
“那不关封月的事!这全是我一手策划的!”他嚷道。
“前辈,我有个最后的祈求……我想在我生长的土地上结束我的性命。”玲把瓶子握在胸前。
“去吧。”石雷面无表情地回应。
她往沼泽的另一边走去,凄怆的风悲鸣着,有如伴随她每一步的安魂曲。
“月玲,你这可是去送死啊!”凯挣扎着喊道。
“抱歉,就允许我一次不听您的话吧,这肯定是最后一次……”她走过他身边时还不忘鞠躬。
后头凯喊了些什么她也听不见了,她踏在故乡的泥土上,一切仿佛都回来了。爸爸、妈妈、鸟儿们的清脆叫声……
她打开瓶塞灌了下去,这毒相传异常清甜,不过尝过的人不可能再有第二回,痛楚也是那么的一次罢了。
“月玲!!”
她感觉喉咙里剧烈地燃烧着,一直延伸到胸口,胸腔仿佛被撕裂了。她双脚一软,跪在地上,猛吐起血来。
凯用力一撞,趁着一位军官跌倒时冲上去。
“你在搞什么?!”当他用力晃动她的肩膀时,才发现她的头已经垂下,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摘下玲的头盔,怜惜地梳理好她的头发,抹去她嘴角的血迹。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
“她没事了。”石雷停在他们跟前。
达尔卡有些讶异地举头望着他。
“刚才她中了腥泥龙的毒,服药后以毒攻毒,浊血吐出来后就没事了。”
凯戒指上的宝石正迅速地在恢复红色。
“谢谢,如果失去这难觅的人才就太可惜了。”他松了口气。
石雷背着他,用眼角扫了他一眼,说:“你应该是庆幸挽回了心爱女人的性命比较正确吧?”
凯的话只哽在喉咙里发不出。
“维多拉戒指和《末日之恋》剑法,它们非凡的意义相信你都懂。何况,你在情书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凯尴尬起来。这封忏悔式的遗嘱是他正处于消极到极点的时候写的,原来没交到玲手上,倒是给石雷先发现了。
“封月的剑术不怎么高强,不过她的能力我倒见识过了,真的有覆灭敌人大军的潜力。你得好好保护她呀,要知道马伽斯的女子都是弱不禁风的。”石雷挥了挥手走开。
“前辈……”凯眼里尽藏着不解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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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临幕,蓝色屋瓦洋房二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玲在桌前赶着一项策划。浴室门被打开,凯在一片白雾气中走了出来。
“还不要睡啊?”他抹着湿淋淋的头发。
“嗯……”她没抬头地应了一声。
“现在不必再隐藏自己的身份了,轻松多了是不是?”他走到在她旁边弯下腰,看看她专注于工作的脸孔。
“不过目前还有人称呼我为哥哥。”
“哦?”
她从书堆中抽出一张粉蓝色的信纸,凯看了领悟地笑了笑。
“至无敌者哥哥:
这是我第五封来信了,而您只回了两封。哥哥很忙是吧?我听说拉萨勒最近打仗,好像是赢了,哥哥您没事吧?
我开始上学了,不过同学们好像都不大喜欢我,老师也很偏心。妈妈安慰我说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放弃自己理想,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大人们也有很多麻烦,前一阵子上街示威游行抗议混种人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听说还出了人命!大哥哥回来的话应该会安定点吧,请您有空就回来看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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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整天,也该休息啦……”凯揽住她的腰。
“马上就要完成了。” 她手上的笔依然没停下。
“是吗?你看起来还不太满意这份报告。”
玲顿了一会儿,凯真的是读穿了她的心。
“你在四年里完成我十年的训练,已经把自己逼得够紧了,还要折磨自己吗?”
“这一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呵,你怎么那么像我母亲?别撑啦!”他把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顺手从她手中拿走钢笔。
“好,我就停下一会,不过等下我要继续完成它。”她对他无可奈何。
“我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令封月你今晚的工作到此为止。”他吐吐舌头。
“别这样,相信大家都还在赶着计划书。”玲想到自己那么快升职已经亏对了众人,难道自己还能被纵容偷懒?
“他们的身体简直是铜铁造的,你体质不比他们好,别像我母亲那样熬出病来。”
“那伯母还好吧?”
“我小时候她常常为了家用去干粗活,又坚持不肯让我帮,结果年老时弄了一身病痛。呵……我还以为她老顽固,原来她私底下像痴情的少女一样。她舍不得我父亲,每次军队凯旋归来或游行时她都带我去看。人群太多她看不到,却高高地将我举上头顶,好让我看见。回家后她像平常一样干活,但我知道她在欢喜地偷笑,好像偷窥到暗恋的对象一般。我当时就下决心要找我父亲,七岁那年进了军校。”他说起话来就是越讲越扯到题外话去了。
“结果,你有你父亲的下落了吗?”玲问。
“我母亲当年告诉我父亲殉职一事肯定是骗人的,不过现在我不敢奢望,拉萨勒在二十多年里经历不少战争,也许在我身旁倒下的勇士是他我也不知道。”
“他的儿子这么有成就,想必他也不会如此简单吧?”她笑道。
“呵呵,是吧……你的伤还没好吗?怎么颈上还贴着贴布?”他伸手拨开她的长发。
“嗯……是的。”她手心已经暗暗发冷。
“如果还没好就严重了,颈部上的伤不是开玩笑。我看看。”他贴下布块。
“这只是皮外伤而已,别!”她赶紧阻止。
她还是晚了,凯已经将贴布撕下,他脸色顿时一变。在她颈上的不是什么伤口,而是一记吻痕!
“你是要遮丑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沉下来问着。
她只心事重重地垂下头。
“好了,你的反应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不勉强你。”他将她重新安置在椅子上,又道:“已经很晚了,该睡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就算你不想杀掉他,我也想亲手把他宰了,他是欧克郎。”
凯一时被她充满杀气的言语止住了脚步。
“不过他死了,前几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他的尸体。我知道那是克洛希人的作为,因为他出卖了他们的情报。”她软弱地靠在椅背上。
“你不觉得我像个瘟神吗?”她苦苦地道。
“爸爸妈妈因为我而先走一步;头目如果当时真的下定决心要杀我,我一定会死得不明不白,但他却让我有说话的机会,结果使得自己殉职;罗特老师、娜娜……到现在的欧,全都被我害死。你难道不怕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如果是死在你手中,我也心甘情愿。不过,我不是经常大命不死吗?”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嬉皮笑脸。
“今晚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约了石雷一班人去打猎,你也跟着来吧。”他按下房间灯的开关。
洋房的大门外,石雷见屋内最后一盏灯已熄,转身提起一份厚厚的文件,踏着稳健的脚步离开。晚风刮起他的披肩,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 * * * * * * * * * * * * * * *
清晨的小露珠悬挂在叶尖上,浑圆又晶盈剔透,非常讨人喜爱。马蹄从它旁边奔过,绿草像断线的珍珠项链一样将颗颗小水珠洒到空中。不远处传来马嘶声,马蹄在地上蹬了几下后停下来。
黑色骏马上的是石雷?寇本,拉萨勒前任大将军;骑着棕色马的是德宁?米拉诺少将,还有一位是邓普?路可上校,他的坐骑是也是一匹褐马。远处奔来两匹白马,马背上的人穿着洁白的打猎服,远看就如同人马相连,仿佛两只人马兽的白影。
“早上好!”达尔卡和封月停下马匹。
石雷和德宁纷纷以笑容和手势回应,邓普弯身敬礼。
“大将军好,上将……呃……将军夫人……”他看着封月,斟酌着该怎么称呼。
“哈哈,邓普,别管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大家出来消遣时都一样,让自己觉得轻松就好了。”凯笑道。
“是,将军……呃……”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达尔卡。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出发吧!”德宁道。
“呵呵,我很久都没有好好活动了。”石雷笑着。
“驾!!”五匹骏马向前迈开脚步,进入皇宫后面的狩猎区森林里。
这时正值夏日,幽绿的森林里时而传出清脆的鸟叫声。
石雷望见三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上停着一对卉鹅,便转头对达尔卡说:
“我们来比比看,当卉鹅飞上空中时谁能一次过射下它们。”
“那我来让它们飞起来。”邓普挽弓对准鸟儿停息的树枝。
“不必了,我来。”玲一挥手,树上的枝叶晃动起来,卉鹅立刻腾上空中。
“嗖!!”两支箭同时发出。“吱嗄!”一声,两只卉鹅同时落地。
他们上前一看,红羽箭贯穿了两只卉鹅的脖子,而银羽箭则穿过两只卉鹅的肚子!
达尔卡和石雷惊讶地互望,然后又带点质疑的眼光地望向玲。
“我没插手呀……”她尴尬地辩解。
“你的箭术真是一流。”石雷这时才笑了。
“前辈身手也不凡。”凯比了个夸奖的手势。
“哈哈哈,深一点的地方还有熊可以猎,要去试试吗?”石雷建议道。
“走吧。”
封月将两只卉鹅装入袋里,正要上路,忽然察觉到有不妥之处,马上停下来留意四周动静。
“怎么啦?月玲。”凯回过来。
“嗖!”一支暗箭立即从他们之间飞过,扎在树干上。他们回过头来,树林里闪过几个黑影。
“岂有此理,这里是皇宫的地盘,有谁这么大胆!?”石雷愤怒地喝道。
玲使了风,急速穿梭着在林中,察探周围的动静。
又一暗箭出击,这回正中邓普的左肩膀,他轻叫了一声,咬紧牙根将箭拔了出来。
“我最受不了明明身在自己的地方,却要躲躲闪闪地当猎物给人家猎捕!”石雷拔出剑,朝一棵树使劲一砍,埋伏在树后蒙面人一并倒了下来。
“好!还剩下你几个同伴!”石雷快马加鞭,冲上前去追赶一个正穿梭在林中的黑影。
“前辈!”德宁跟着追上去。
“月玲,我看我们分头找刺客比较好,让他们埋伏在皇宫地带太危险了。邓普,你往那个方向去,我们傍晚之前约在皇宫大门。”凯吩咐。
“驾!!”
黑色的马使劲往前冲,褐色的马在后头赶紧追随着,好不容易黑马才停了下来。
“咿!丢失了他的去向!”石雷喘着气。
“先冷静下来,前辈。”德宁刹住马。
“观察四周吧。”石雷盯着林里的每一草每一木。
“前辈,我们好像已经超出了皇宫的狩猎范围……”德宁望着四周的景色。
“什么?”
一支暗箭忽然从树丛射出,刺中石雷的手臂。
“追!”石雷拔出箭头,冲着黑影窜逃的方向赶去。
“前辈!再去就是魄格大森林了!”德宁追着。
“嘶!!!”两匹马被刹住了。在他们面前是座断崖。
草叶沙沙响起,冷不防“嗖!”一声,德宁的马后腿被暗箭射中,马匹踢着后腿,发狂地奔跳着。德宁重重摔下马背,滚到断崖边缘去。
石雷急忙一跃,捉住他的手,自己却也往下掉。崖壁那里恰巧伸出一枝树枝,石雷的脚卡在那里,两人才不至于跌落谷底。
这危急的情势中,德宁突然瞧见刺客站在崖上,对着石雷背部拉开弓箭。
“前辈小心!”他拔出剑往刺客一投,致命地砍中刺客的脑袋,手却松开了一载。
“撑住!”石雷双手拉着德宁,树枝有点支持不住了。
“放开我吧,不然您也会摔下去。”
“不!我绝对不!”石雷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德宁忽然沉静下来,眼神里弥漫着猜不透的感慨与忧虑。
“嗯……妈说得对,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主动承认我是您儿子的。”他失望地望着石雷。
石雷眼里早已溢满了泪水。
“我这么多年来拼命接近您,尝试代妈陪在您身边,在您冲动时就拉您一把,就像妈以前一样。我坚信总有一天你会改变心意,但原来我只是一厢情愿,您正如妈所说的,像石头一般铁硬。不过,看在这是最后一次的份上,请让我称呼您一声”爸“吧,爸。”
“德宁……”石雷哽咽着。
“不,叫我……您给我取的名字。”
“库洛法……库洛法?寇本……我的儿子……”他将德宁的手抓得更紧了,一股暖流仿佛在两人的手之间流着。
“放开我吧,爸。”
“不!你要起来,待会儿回去,我会跟你一起去看你母亲的!”石雷眼一眨,一颗水珠打在德宁脸上,顺势从他的脸颊滑下去。
“爸,您肯认回我,我和妈已经很满足。现在,就让我尽儿子的孝道吧!”他嘴角扬起最纯真的笑容,刹那间库洛法刚呱呱落地时的情景重叠在石雷眼前。等石雷回过神时手已抓了个空,德宁带着最安祥的微笑坠了下去。
“库洛法!!!”
* * * * * * * * * * * * * * * * *
德宁过后被人救起,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瘸了一只腿。拉萨勒军队对体格的要求是很严的,他必须退伍回乡。他在军事总部办完手续,石雷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
“库洛法……”
“爸,不用担心。我虽然没了一条腿,但我还可以帮妈干点家事。”
“这个你拿去,买间更舒适的房子,请个佣人来照顾你们。”石雷递给他一个大信封。
“谢谢,爸。”德宁眼里闪着感激。
“我儿,我答应一定会去看你和蔓芯的。”
“我们会等您的,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他抬头一笑。
德宁扶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上马车,进入车厢前回头望了石雷一眼,石雷压抑着没让泪水绝堤。车夫一喝,车子绝尘而去。
总部大门前,达尔卡和封月也在目送着德宁。
“前辈的心也终于软下了……”封月徐徐道。
“真为他们父子俩感到高兴。对了,封月,明天轮到你上朝去见罗耀特大帝。”
“是。”她鞠躬待达尔卡转身走进大门,才紧随在后。
* * * * * * * * * * * * * * * * *
早上的贵渊宫殿大堂里,罗耀特大帝坐在最上端,文武百官列坐在陛下面前,左排是武官,右排是文官,宫女卫士更是围满整个厅堂。
“远方的铎国长途跋涉,越洋到这里来,要求出租典肯港口给他们,好让他们的船只停泊,方便经商。他们也答应引进最新的武器和技术做为交换条件。微臣想请问陛下的看法如何?”大臣们开始他们的报告。
“微臣认为这是个向外学习的好机会,一定要掌握这个时机。有了更好的军火,克洛希也不敢轻举妄动。”
“微臣不这么认为,这些外人来头不小,一开口就要吃大饼。典肯港口不是个小地方,他们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很快地就会将它夺到手的。”
“万一我们拒绝,他们调头去跟克洛希谈条件,到时反而会使我们不利。”
“克洛希那里哪有他们要的东西啊?”
“难道你要我们的国家封闭一辈子,不接受外来的新元素?”
众臣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观点,罗耀特大帝目前只保持中立,选择聆听。
“我的臣子们,请冷静下来。”陛下终于开口了。
厅堂里马上转为鸦雀无声。
“铎国对我们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国度,我们并不能立刻就将港口交到他们手中。所以我们先让他们在帕今港湾经商,观察他们的动机再做决定如何?”
“陛下英明!”
众臣退朝后,罗耀特大帝下令所有侍者退下,只留下封月一人。
他带着笑容问道:“你在会议中向我打眼色,是否有什么要单独和我谈的?”
封月顿了一下,低声道:“据探子所言,铎国除了要求拉萨勒出租港口以外,他们也尝试和马伽斯、古东等邻国交易。看来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落脚点,本意是想在这里慢慢扩散势力,占领整个索迈洲。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远洋而来,野心肯定也不小。”
“那么应该怎么解决呢?”陛下反问。
封月没想过陛下会征求她的想法,斟酌了一会才回答:“依在下浅陋的看法,与其让一个外来的国家协助我们,不如跟邻近的国邦打好关系。远水救不了近火,铎国固然强大,但在我们有难时也未必帮得上。如果索迈洲十六国联合一心,万一他们真想袭击我们也没那么容易。虽然如此,但我并不排除在经济上跟他们交流,不过绝不能让他们插手我们的政务。”
陛下眨了眨眼,对小妮子显得刮目相看,便加于分析道:“自禁魔令废除后,拉萨勒和马伽斯的邦交已日益加深,大部分小国也已经属我的保护国之下,唯一的问题就出现在……”
“克洛希。”封月回应。
“没错,唯独它最棘手。拉萨勒和它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加上邪赫王高傲自大,没那么容易伸出友谊之手,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可能拉拢他的附属国古东。这应该可以尝试用政治婚姻来解决。”
“那恐怕会弄得更僵,而在下最大的担忧莫过于铎国逮着拉萨勒和克洛希两国的关系,从中挑拨离间,弄得索迈洲十六国四分五裂。”封月道。
“没错……”陛下呼了口长长的气。
“商讨就到这里为止吧,接下来的情况就要看今后发展如何了。”陛下道。
“抱歉,在下耽误了陛下的休息,这些事在下本该在会议中就提出来。”说着,封月行了个告辞礼。
“将军慢着,我还有个要求。”陛下道。
“陛下之言在下一定遵从。”
罗耀特大帝从宝座上站起,走下台阶,对封月伸出手。
“我想请你跳支舞。”
玲愣了一阵,才满怀歉意地道:“抱歉,陛下,在下不习舞步。”
“别担心,你肯定会这支,它就叫做《末日之恋》。”金光从陛下腰间闪出,曾经伴随罗耀特大帝征服索迈中部,举世闻名的宝剑——约珞之剑,出鞘了。
“开始吧!”陛下举起剑。
玲第一次见罗耀特大帝使剑,陛下出手带劲并气势凌人,在他的澎湃的剑气中,他仿佛恢复当年血气方刚的勇猛英姿,眉间横着少年时的不羁与热血。
然而,当玲如丝的金发在空中飘逸,碧蓝的眼睛和他交错过视线时,陛下眼前瞬间隐隐浮现动人的白衣女子。她翩翩地在起舞,深邃的双眸永远是那么地深情地望入他瞳里。
“雅莎……”他的心淌着血泪。
“这剑法怎么只到这里啊?”一把温柔的女声忽然在他脑海里荡漾。
“这样太可惜了,一半的剑法只能算是《末日》。不如我把它完成,到时我一定会和你跳支完整的《末日之恋》。”
罗耀特大帝突然刹住,玲见自己的剑停不住,便连忙使出风能力止住自己。
“雅莎……我终于想起了,你答应要为我完成《末日之恋》剑法,这就是你所谓宝贵的东西吧?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找到……”
玲行了个告辞礼,退下宫堂。金发在她身后飘逸,王又仿佛看见了当年倾国倾城的倩影。
“雅莎……这女孩是多么地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