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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谣

作者:周大洋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九章

  

  在这个暑假里,张丽萍回到了久别的县城。这天上午到街上买菜时,她见到了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姚琳。久别重逢,两人都非常高兴,站在街道边上,就亲亲热热地谈了好一会儿。兴犹未尽,漂亮,大方而瀟洒的姚琳,干脆就把张丽萍邀去到她的家,位居县城“剑平池”南边不远的一处幽静、古朴的住宅。

  上午八九点钟的阳光,透入这座住宅里的一间经过精心布置,显得十分整洁而雅致的客厅。窗边倚墙立着的两大柜书籍,又使这环境有着浓郁的文化气息。

  两个女孩子各自叙述了自己些年来的生活经历,共同语言也越来越多。姚琳说要介绍个人给张丽萍认识。随即,她就介绍起这个人的一些情况来,说他在中学时期,就非常喜欢读鲁迅的书籍,是位思想进步的青年,民国二十八年发生在本县“中山”中学的那场著名的学潮运动,就是他组织领导的。

  这个有着天然丰韵,眉清目朗的姑娘,神情不无激动地说:“我就是受了他的很大影响,才自觉投入进步活动的。尤其在抗战期间,我参加了他领导下的活动小组,我们深夜里到大街小巷张贴激励人民起来抗日,抨击国民党反动当局的文章,诗词和漫画。赶场天,就在大街上向群众散发油印的小报和传单。后来,我们好几个小组成员都遭到了反动当局的通缉和搜家,有的还被关进了监狱……”

  听着过去的同窗好友不平凡的往日经历,张丽萍热血沸腾,心就好像在燃烧,她很想见见好友介绍的这个人。可当她看见对方兴奋的神情,脸庞像塗上了胭脂似的彤红一片,她又禁不住发出了银铃似的笑声。

  姚琳大概猜出了她笑什么,也就住了嘴不说了,脸色却更红了。张丽萍理解女友的心情,但还是忍不住地说:“讲了这半天,我却还不知说的是谁,告诉一下他的名字,总还是可以的吧?”

  姚琳重新振作起来,强调道:“在感情上,我这还只能是一厢情愿,也从未向任何人流露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应当替我保密才是。”

  张丽萍郑重地点了下头。姚琳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他叫王敬之。”

  张丽萍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也听说过他,但从没见过面。”刚说到这,客厅墙壁的挂钟“当”的一下响了起来,她抬头看去,随即也跳起身来叫道:“糟了糟了,家里来了两位亲戚,还等我买菜回去哪!和你一聊起来就把时间给忘了。”

  姚琳也看了一下犹在鸣响的挂钟,想到家里人也快要回来了,就和张丽萍约定下午一同去王敬之家。

  午饭后,姚琳来到了张丽萍家,等她把手头的家务活做完,两人一同出了门,边走边谈,朝王敬之家住的街道去。

  路上,当姚琳又介绍说王敬之的族叔是县参议员,国民党区分部书记,“兴胜总社”副社长,在地方上颇有威望的王达章时,张丽萍立即就想起了洪贻谋在与她的一次闲谈中,偶尔提到的在鲁础营成立的“兴胜分社”的一些情况,于是,她就愈加急切地想见到这个叫王敬之的人。

  然而,当这两位姑娘来到王敬之的家里时,却未能见到王敬之本人,其家里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如今在省城师范学院教书的王敬之,虽然在这个暑假里也回到了兴仁县城,却是不常住在家里,孤云野鹤般踪迹难觅。姚琳几日前见到过他,尚会同抗战时期活动小组的几位成员在一起聚会了一次。会上,王敬之嘱大家团结一切进步青年,多读一些“五四”以来的好作品,关心时势,关注社会现实,勇于进步,敢于斗争,作追求真理的无畏斗士。他的话语,使与会的青年们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此时,两人从王敬之家里走出来,张丽萍见女友感到很失落,一副神情怏怏的样子,即宽慰她道:“王先生是本县人,城里城外的同学和朋友一定很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四处去拜访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以后再来就是了。”

  姚琳这才又高兴起来,眉清目朗,丰润白皙的脸庞重又闪现出灿烂的光辉神采。张丽萍又提议说:“要不这样,咱们去看望一下黄德瑛,好久没见面了,挺想她的。”

  黄德瑛也是她俩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家住县城附近泗源乡的马家屯,距城里也不过四五里地。适逢天气朗晴,那城郊柳暗花明的景色亦足以令人神往。再者,姚琳自从中学时代结束,就再没见到过这位同学。此时听到张丽萍的提议,欣欣然的表示同意。于是,二人即从县城的西门出了城,往马家屯走去。

  到了马家屯村口一打听,就有乡童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带了她们来到黄德瑛家。老同学久别重逢是怎样一番亲热的情形,毋庸赘语。

  却说对这些进步青年颇有影响的王敬之,此时此刻,也正在与家住泗源乡鹞鹰寨的中学同窗密友屠远治,商议着一些极其秘密的事情。在这座寨子里,驻扎着国民党三二八师的一个炮兵连。而这个鹞鹰寨,距离张丽萍,姚琳来拜访的老同学黄德瑛家所在的马家屯,却只是一望之地,鸡犬相闻……

  秋收的季节很快就要到来了,同盟会通过担任联络工作的桂朝相,与县城“兴胜总社”的交通联系,早就得知国民党政府今年增加粮款税赋与兵役的消息,无比愤恨的同时,亦在进行秘密的商议,制定斗争的对策。

  群策群力,办法有的是;认识也是精辟的,——他县政府的县太爷,专区公署的专员是不可能亲自带着手下那些吃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官儿们,和那些士兵们跑到田里来收割劳作的;即使真能这么做,可他们才有多少人?这县域之内有多少庄稼地,他们收得过来吗!只会把征收工作与指标压给各区,而一个区公所的“公干”们满打满算才有多少人?得靠各乡;乡得靠各个保,而拢共又才有多少个保长?最终,还是种粮的辛苦人,来辛辛苦苦地收割庄稼。天下的绝大多数人是穷人,穷人只要心连心地团结在一起,这就是个主宰世界的巨人,无坚而不摧,无往而不胜。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这就是不可逆转的正义和真理!

  鲁础营乡共十一个保,有九个保长已是“兴胜分社”的人。现在的问题仅在于,如何利用好这些关系,以及利用反动派内部之间的种种矛盾,巧妙地,不失时机地,即打破他们的如意算盘,又让反动统治者无可奈何。

  ……酝酿,研究,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地献计献策;秘密会议举行时,保密工作十分慎重而细致,洪贻谋的组织能力,以及他那数学公式般缜密的思维,在斗争的各个环节上都起着坚韧的纽带联系与推动作用。而每次会议也都开到深夜时分才散……

  与姚琳的邂逅和亲密的接触交谈,使张丽萍对王敬之这位神秘的,却又是她缘悭一面的人物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其领导的抗战活动小组,以及同学姚琳参与其中的斗争经历,更是令她激动不已。亦愈加激发起了她对鲁础营世代农民前仆后继,与坐地阎罗龙霸天等地主老财,土豪劣坤所进行的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斗争生活的倾心向往。

  而今,那里的斗争在继续着,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就是斗争的领导者,是浴血奋战,冲锋在前的决斗士,但她知道,他参与了这壮烈的斗争,亦正置身于这你死我活的战斗中。与他离别的这些个日日夜夜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影和面容都在她的眼前……而且,她一旦想到他正置于火热的斗争生活,正在激烈的战斗中,在他意识的烽火燃烧、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与敌人正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她就不能不热血沸腾,恨不能一步就冲到他的身边去,与他并肩作战,在他的身前身后,消灭一切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的敌人!

  是的,此时身在县城的她,心儿早已飞到了她从未去过的,她心爱的人儿生活、战斗的家乡,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转瞬间就见到她朝思暮想的爱人。

  然而,五六十里地崇山峻岭间的山路,在没有任何代步工具,也没有一个同伴的情况下让她独自去跋涉,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从体力上, 而尤其是在心理上存在的障碍与阻隔,须具有何等的精神力量方能够去克服,去战胜呵!

  但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住她的脚步!当晚,她就做好了一切临行前的准备,第二天一大清早,她拿起简单的行装,独自一个人上路了。

  她经过马家屯,穿越过险关要隘大丫口,赶往雨樟。饿了就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边吃边走。渴了,逢人家就讨口水喝,或捧饮山涧中的清泉。中午的日头毒辣得禁不住,就在路边上找块荫凉的地方躲了,摸出小说书来读一会儿,待脸上身上的汗水干了,身子觉得清爽、舒坦些再起身往前面走去。

  从县城到雨樟这段路尚属平敞易行。而到了雨樟前边的落刀坎村,再向鲁础营去的山路可就愈加艰辛难难了。她翻山越岭,过桥涉河,倍受崎岖、曲折的山路上的坎坷所折磨。两只脚板磨起了血泡,破了皮,渗出了血,再为带有盐份的汗渍侵浸,疼得直钻心,反倒是咬紧牙关地大步行走,能够镇压这疼痛,减轻与缓和心理上的压力。而她的两条腿已不受她意志的指挥,颤簌簌的直发抖,似有千斤重般拔迈不开,她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坐下来……

  日头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际上瑰美、绚丽的晚霞,把鲁础营周围的打牛山、龙角山、龙王庙山、龙家后山等群峰众峦,以及葱笼苍翠,蓊蓊郁郁的森箐林海镀上了一层五色的釉彩,景色壮丽,气象万千。

  在夕阳的残照里,披着一身柔和的光辉,张丽萍终于走到了进入鲁础营要冲的云家丫口上。望着眼下这一片高高矮矮,参差错落,形形色色的房屋群落,以及那行人往来的街道,她微笑着想,自己日夜思念的他,现正在做什么哪?……

  想着自己的出现将会给他带来的莫大惊喜,她也就顾不上腿和脚的疼痛与疲惫,像张开翅膀的燕子一样飞下了路坡。

  出现在夕阳下的小镇街道上,过往行人盯着看个不够的是怎样一位炫耀着青春的神采,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姑娘啊!朴素的月白色布衫罩着她曲线优美的身体,一条青色士林布的裙子垂下去遮住双膝,裙子下沿适宜地停摆在小腿的中央,白色的长筒袜也被裙裾掩住了半截。脚穿的布鞋,却已沾满了灰土和汗渍的斑斑痕迹。而她那令人销魂失魄的脸庞,仿佛红霞光耀中的白玫瑰;此时,那明朗而白皙的额头与清秀的鬓发间,以及鼻翼上沁出的汗粒,正好比作那玫瑰花瓣上沾着的,晶莹的晨露。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就象黑宝石,熠熠闪烁着永不染俗尘的纯洁的光芒。她就象一首清新优美的抒情诗,散发着迷人的青春芬芳,流动着意境空灵的神韵……

  经路人的指引寻到了这里,,她出现在这座围墙残缺颓圮,破破烂烂的农家院子的门口,而尚在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时,洪贻谋的母亲正端着洗菜的残水,从低矮的茅草屋的门里走出来,怔怔地望着院门前这位丰神俊逸的姑娘,回过神来,她目光慈祥,亲亲热热地问道:“姑娘,你是从城里来的吧?你找谁呀?”

  张丽萍心里感到暖洋洋的,她随即笑着说:“大娘,我找洪贻谋。这是他的家吗?”

  洪母连连点头称是,正待叫儿子,洪贻谋已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对恋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顿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洪母在一侧提醒儿子,“谋儿,还不快请客人到屋里坐吗?”

  洪贻谋赶紧把张丽萍往屋里让,他在屋门口拿一只手遮着门楣,又让张丽萍注意脚下。门低,屋地矮,进出人都得弯弯腰。

  在这座破烂不堪的院落里,在这两间低矮潮湿的茅屋内,也只有洪贻谋住的那间墙皮斑剥室内比较整洁,也较为明亮,张丽平走进去,丝毫也不觉得这环境寒酸。

  岂止是洪贻谋一家如此贫寒吗?张丽萍近切地看到的不止是峻岭连绵与山石嶙峋,长满灌木杂草的周边环境,也不止她从狭窄凌乱的下街走过来所看到的,街道两旁的民房低矮破旧,阴暗潮湿的情景,以及那些房屋砖逢和瓦檐中长着的稀稀疏疏的草棵,斑驳的墙壁流露的,苦难岁月的淡淡残痕,而这一切,却还是贫穷生活的浅表,深入进去,她还将会体味到愈加令人痛苦的辛酸……这一切,对她而言,却是一点儿也不陌生。

  正如对同下街形成强烈而鲜明对比的上街,尤其对那偌大的一座格外醒目的龙家府邸,她视而不见一样,她无视心爱的人家境的清贫与寒酸。她的心之所爱所敬所重,现已在她的眼前了;她焦渴思念着的,现已被她所真实地拥有了,对她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满足!一天的艰辛跋涉和痛苦的磨难,已在她此时心灵所感到的,奢侈的幸福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清苦贫寒的农家院,能拿出什么来款待这样的贵客呢;这美丽的姑娘,她这一路的艰辛与磨难是怎样忍受过来的,洪贻谋又岂能不知……“可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心爱的人儿!”……

  夜晚,煤油灯下,洪贻谋把坐在他床沿边的张丽萍的鞋脱下来,他看到这双脚穿着的袜子底下和脚指处已是血迹斑斑,一股热浪直冲心窦,他的眼睛潮湿了,泪水随即涌出了眼眶……他不敢抬头,喑咽着,哽噎着,两只手小心翼翼的,轻轻地把她脚上的袜子揭下来,放在温热的水盆里,一只脚,一只脚地使手掌轻轻地拭着、洗着,温柔得就象对待一个婴孩……张丽萍先前坚决不让,坚持要自己洗,终竟拗不过他,此时,她的眼睛也潮湿了,泪珠先是在眼圈里打转,终忍不住“啪它啪它”地滴落下来,滴落在洪贻谋的头发上、手臂间……

  这以后,张丽萍在此度过了平生的,今后也绝不会再有的十余日无比珍贵的时光。这是爱情无比璀灿、绚丽的十余日,正逢她生命中的青春第一季花开时节……

  生活中,很少有人能够幸运地在一生中的某个阶段里,拥有如此美丽芬芳的爱情。因为其构成是如此这般的奇异,——美丽的,似从画中或仙境中走来的妙龄女子;勇敢善良的英俊青年;慈祥年迈的老婆婆;破旧的小院,低矮的草屋;底色赤红的理想;淳朴的乡情民风;如画的乡野自然景象、旖旎的山水风光,还有诗歌……

  洪贻谋把她介绍给来开会的同盟兄弟们,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与他们相握,弄得这些人满脸赤彤,不习惯哪!十多天里,有过两次秘密会议,众人开会,她给烧茶递水。忙完了,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其中有一次,会议的地点是在叶万钧家,洪贻谋也带了她去。

  平日里,她承担了洪母的家务活。洪母拗不过她,转而作起她的帮手来。她拿出钱来叫洪母去买蔬菜和鲜肉,自己吃的很少,主要是为年迈的母亲和贻谋给补充营养。为了减少人们的注意力,洪贻谋让她尽量少出门,她当然理解。而洪母起初不要她破费,她就说,这是贻谋的安排。并且,还给洪母做了一套新衣服。

  洪贻谋得知此事,深感不安,说:“你不要这样破费,你也并不宽裕……”

  张丽萍未等他把话说完,眼睛含笑,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摇着头,阻止他再说下去。这可是她的心意呀!别说自己的经济状况怎么也比贻谋的要好些;就是有那么一天,只有一碗饭了,自己饿着,也要奉飨老人和贻谋!……

  幸福的时光度年如日。明天,学校就要开学了,张丽萍就要离开这生活了十多天的温暖的家。这天晚上,俩人在一起交谈到了十来点钟,洪贻谋考虑到明天一大清早就得起身,便请张丽萍早些休息。他和往常一样,去附近叶万钧家里借宿。

  可是,今夕是何夕!当他走到房间门口时,张丽萍叫住了他。蓦然回首,他看见张丽萍的脸庞,在床边木桌上油灯的光照里满面赤潮,而望着他的眼睛却流露着悒郁、幽怨的神情……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把自己整个的献给,并且要得到的她,来到此处,一再忍受着由环境压抑而导致的感情压抑,而一再压抑体内一股激情的潮流的冲荡。现在,她终于等来这么一个夜阑人静,没有谁会来打扰的金玉良宵;况且,明天就要回到学校,回到那为人师表的环境,各方面条件更不允许了。但却想不到洪贻谋毫不主动,又要丢下她而离开去,因此,她很伤心,同时又因十分渴望而很难过……

  洪贻谋返身回到了她的身边,以为她突然身上有哪块儿不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病了吗?”说着,伸手去她额头上试了试,却感到并无异常。

  “贻谋,再陪我坐一会儿。”张丽萍拉下他的手,拥了他在身边坐下。沉吟了一会儿,她语气轻缓地说:“记得在中学时代的一个假期里,我跟别人借了本宋人吕本中的《紫薇词》来读,其中印象很深的一阕《采桑子》迄今却还记得,不如现在我背给你听,好吗?”

  洪贻谋也毫无倦意,并且想到,每夜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她!自己何尝不心疼她哪,但却也是无可如何啊!……

  现在看她这样有兴致,当然应该多陪她一会儿。想到这儿,也就腾出了张丽萍挽着他的那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听她背诵。

  张丽萍就尽可能放慢节拍,吐字清晰地口诵道:“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洪贻谋虽然在此之前从未读过这阕古诗词,但一听之下,已然明了词中所表达的伤离别恨,自然也就懂了张丽萍的心思,扭头看她时,张丽萍已用双手蒙了脸……

  洪贻谋百般为难,而最怕的还是怕伤害了她的感情!于是,他满怀深情地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紧紧搂着,轻言细语,温婉款曲地说着些安慰的话语……张丽萍听着听着,就禁不住在他的怀里哽咽抽泣起来。

  然而,洪贻谋以和他的爱情同样强大的意志力,抑制住了身为一个阳刚强盛的成年男子内在的冲动,与其说是劝解心爱的姑娘,毋宁说是对自己进行着告诫,他低沉地说道:“还不能沉浸在个人感情的小圈子里,秋收在即,龙宇黔,以及那些地主老财们,不会叫我们过好日子的!县衙门也要向我们穷人征粮、派款,捉丁,会有一场恶斗,甚至会流血,会丧命。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只顾自己的感情幸福,而忘了穷哥们儿,忘了自己肩上的重任!”……

  洪贻谋真诚的话语发自肺腑,他看着怀中爱人的清澈目光,也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他的智灵当然更不难领略张丽萍这位女性的,令人可钦可佩的勇气。在反封建主义思想意识形态的某些方面,洪贻谋甚至觉得这个在县城长大的姑娘,比他的精神还要强健得多哩!

  张丽萍听了爱人的话语,得到了他的感情抚慰,似乎也就满足了;现在,在他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她感到他就像是抱着一个婴儿般地抱着她,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要求,她说道:“你吻我!”

  于是,洪贻谋即将一阵密如暴雨般的热吻,倾于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嘴唇和颈根……经过这一番感情的深入,渐入倦境的张丽萍,被抱离了他的双腿,他把她芬芳的体躯放

  在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吹熄了灯,走出去关了门,摸着黑向叶万钧家走去。

  叶万钧给他留着门呢,也没睡下,正在堂屋左侧他住的那间屋子里的灯下,擦拭着他那支心爱的自来得十响连发手枪。枪管枪身乌明锃亮,闪着洼蓝洼蓝的幽光。听见洪贻谋进来,抬脸裂嘴一笑,算是招呼,又低下头去摆弄他那宝贝。

  其他几位同盟会首领,也都藏着掖着这玩艺,款式不同罢了。大家早就提出来,要给洪贻谋配备一把最漂亮,杀伤力最大的短枪以作护身之用,但洪贻谋拒绝了,他从心底反感这东西,在灵魂的深处,他是反对流血的……

  他叮咛叶万钧叫大家千万谨慎小心,不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谈了一会儿,俩人吹了灯,挤在一张床铺里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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