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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红旗谣 作者:周大洋

  青山巍巍,绿水长依。那支头戴红布五星军帽,身着灰蓝色军衣的队伍远去了。但在他们的身后,在贫苦的老百姓心里却流唱着动人的,关于红旗的歌谣。这是一些个没齿不忘的故事,一些美丽的传奇,留给沿途的穷人亲切而恒久的记忆。

  这支红旗、红星、红领章的军旅所到之处,地主老财、土豪劣绅闻风丧胆,四下鼠窜,一扫往日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就连那些如狼似虎,气势汹汹的国民党兵和军队,亦望风披靡,狼狈溃逃,威风扫地。这怎能不大大地长了穷人的志气,怎能不让穷苦百姓从心里热爱与向往红军,向往革命。于是,在红军经过的贞丰、安龙、兴义、盘县、罗平……在红色军旗飘扬过的所有地方,一团熊熊的烈火在人民的胸中燃烧了起来。这是一团神奇的,扑不灭的火焰,它源于红军长征播洒的火种,势必在人民中间广泛流传,最终形成燎原大火,焚毁这黑暗、腐朽的旧世界。

  鲁础营的穷苦乡亲在送别了红军之后,分到手的粮食物品,又被龙霸天反攻倒算了去,重又陷入苦难的深渊。这时的龙霸天愈加显露出其剥削阶级的反动本性,变本加厉地对佃户们进行盘剥压榨,同时,也在为多年来欠下乡民的一笔笔血债而心虚胆颤。他感到周围有无数双喷着怒火的目光在逼视着他,这些令他心惊肉跳的怒目,随时随地都会变成仇恨的利箭朝他射来。在一天深夜,他就是被这呼啸而来的,飞蝗般的箭矢吓醒的。他梦见自己的身体已被这些尖锐锋利的箭簇所穿透,像个浸泡在血水里的马蜂窝……但是,他绝不会放下手中的屠刀,第二天,他就让他的爪丁们出动,四下里强征民伕,拆除附近的文阁庙、龙王庙、东岳庙和城隍庙,把拆下的石材木料用来修筑卫护其府邸的外围碉堡与炮楼。同时,又派出他的亲信们去云南、广西等地购买大量的武器弹药。不分白昼黑夜,护府的家丁、亲兵轮流值班巡逻的人数也增加了许多,日夜森严防卫,如临大敌一般。从此,龙霸天深居简出,轻易不再露面,诸般事体全由他发布命令,交给手下人去办。

  在距离鲁础营十来里路的地方,有一座依山傍水、景色秀丽的村寨,名称三家寨。寨中有百十来户人家,几百口居民,全系回民,亦只有三姓,三家寨由此而得名。寨中首富姓马,名成亮。早年出外经商发了财,返回故里置办了田地产业,在县城里也有商号店铺,日子过得富裕殷实。马成亮膝下仅得一子,叫马俊波,字瑞,生于清朝末年。少读私塾,塾师乃一位有真才实学的贡生。十五岁那年,马俊波考入了省城洋学堂。读书期间,适逢著名的“五四”运动爆发,波澜壮阔的爱国主义运动,给了年轻的马俊波深刻的思想影响。毕业后,通过时任贵州大学校长的张庭修介绍,他投入了驻扎在省城的一支军阀部队,在袁祖铭旅部任军需官。但军阀部队的黑暗,很快就使这位投笔从戎,原是想为国家、民众报效一生的热血青年深感失望,不到一年时间,他即因反对上级长官克扣士兵粮饷中饱私囊,而与之产生了激烈的矛盾,随即愤然离去。

  在四川重庆、成都等地闯荡了一些年之后,他回到了故乡,说服父亲出资办学以造福乡梓,并亲自担任校长,募聘了一群年轻而志向不俗的知识分子作教员,就在当地办起了一座名称“益民”的小学校。许多交不起学费的穷苦人家子女,也能进入这座学校念书。

  马校长身材瘦高,面目清癯,气度儒雅,一副书卷气很浓厚的样子。他对待乡亲们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深受学生们爱戴和乡民的敬重。在他的影响下,其父马成亮对待佃户们也较为和善,不象其他地主那样对穷人凶狠地讨欠逼租,而且,实在交不上的也就减免了。如此,马成亮在乡间口碑不坏,算得上一位开明士绅。

  红军路过三家寨时,马成亮安排佃户烧茶迎接,还主动拿出几十石粮食来支援红军。纪律严明,按照政策办事的红军同样给他打了收据,言明等到革命胜利了,由人民政府予以偿还。红军刚到三家寨,立即宣传革命主张,发动群众斗争地主恶霸,由于对马成亮还不了解,起初把他也抓了起来。但一大群穷苦农民闻讯立即赶来,情真意切地向红军讲述他们父子往日对乡里人所做的种种好事善举,红军立刻就释放了马成亮,还很信任地把一名伤员,—— 一位名叫张兴的江西籍红军,留在了马家,托马家父子悉心照料。

  马校长十分敬重这位在他家养伤的红军,生活上精心照料不必说,尤其在感情上,他视张兴为顶天立地的英雄,俩人经常在一起倾心交谈。

  具有旧民主主义革命思想的马俊波,是从张兴这里真正认识到作为一名正直的知识分子所应该选择的,正确的人生道路和方向目标。惜哉!当马俊波已把张兴当成了一位亲爱的兄长,而在感情上割舍不下的时候,张兴的枪伤已痊愈,恢复了健康,立即就要去追赶部队了。临行前,他把一本从苏区一路上带着的,油印的《**宣言》赠给了马俊波。自然,他带着这本书上路,闯关过卡的也存在着很大的危险,但他送给马俊波,亦可看出他对马俊波十分深厚的情感。

  从道义上讲,没有任何挽留的理由,马俊波洒泪送行,走到村外山口处,他送给了张兴十块银元,让张兴用作路上的盘缠。张兴笑着把这些银元放回到他的手里,只向他讨了几块小洋,揣入马俊波给他换上的那套农民服装的衣袋里。而后,眼望着马俊波,张兴表情郑重地说道:“等到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来看望你!”说完,他转身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在黎明的曙曦已经到来的此刻,马俊波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张兴远去的背影,直到这背影消失在他视力无及的远处,他才往回走去。

  张兴隐蔽地留下养伤,又悄然地匆匆离去,未曾让外人注意到他,而马家父子亦把这一切当作秘密保守在心里。

  三家寨益民小学校共有男女教员十三名,其中一位男教员洪贻谋是鲁础营下街人,自从马俊波开办学校,洪贻谋是头一批召募而来的年轻教员之一。这些年间,教员也换了好几位,洪贻谋也有过趁着年轻,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闯荡、砺练一番的心思,但一来是他与龙家有世代的冤仇未报;二来的确也舍不得离开这位文质彬彬,气度非凡,充满人格魅力的校长,舍不得这个不断有新思想输入,可以读到“五四”运动以来许多进步书籍的教学环境。

  在这座前面是秀明田野,门前一棵弯脖子古柳树上悬挂着一口生铁铸造的大钟,早晨有春风笑语,傍晚有落日余晖的校园里,也有着年轻男女教员之间纯洁的友谊和美丽的爱情。有青年教员们自发创建的,尽管是很小的文学组织;有郭沫若《女神》的呐喊,也有对易孛生笔下的娜拉为什么出走?以及还会不会回来等问题的激烈争论……

  而校园的春秋岁月里,每一个平平常常的白昼,都萦响着可爱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间或伴有大自然的风声雨声,真像是一座世外桃源,一片灵魂的安乐的净土。

  可是,这温暖、明朗的,充满诗意画意的校园之外,却又是多么丑陋、肮脏、黑暗的生活现实啊!而那又是更多的人们的现实,是苦难,是煎熬,是残酷的剥削和压迫,是在水深火热中悲惨呻吟与痛苦挣扎的现实。

  这苦难的现实生活中,有他洪贻谋的亲人和朋友,除非他不走出这座校园,除非他能够忘记这校园外的一切,否则,也包括着他自己,在这悲惨的苦难的折磨之中。他怎么能够无视这黑暗的现实,充耳不闻亲人从那地狱般的深渊发出的痛苦的呻吟,而自顾自地,潜心凝神于这幽雅、清静的校园里读书和教学呢!

  他困惑于生境,痛苦彷徨、徘徊于内心交织的,巨大而激烈的矛盾之中。他想把这一切,倾诉给他原视为良师,而今在心底认作益友的校长听,想从他那里得到智慧的启迪和精神的抚慰,以及思想与行动方面的指引。但他不敢,他一直还摸不透这位尽管可亲可敬,但除了教学工作方面的事情,而从不谈论其他,作风严谨,行为慎重,而思维极其缜密的人的内心世界,同时,这个人的阶级出身,却又与他的具有明显的对抗性……

  洪贻谋十分清楚,自己的思想倾向带有明显的政治个性,说出来即会被人视为异类;被人认为不安分还是小事,甚至,还可能被人怀疑想犯上作乱!他不敢冒这个险。

  因此,他也只有在礼拜六或礼拜天回到了鲁础营,一经置身于李景荣、周大昌、谭炳耀、叶万钧、叶万镒、田大伦这些个要好的朋友和乡党们中间,才忍不住袒裼情怀,将心里的郁闷与叛逆的思想,一古脑儿地倾泄出来。这些人的家和他的家一样贫寒,他们和他一样与龙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和他们属于同一个阶级,是一群可以生死与共,披肝沥胆的弟兄!

  眼下他还不知道,苦大仇深的李景荣等兄弟们早已在暗地里商议,要推举他这位有胆识谋略的人为头领,结成兄弟的同盟,组织起武装的队伍,真刀真枪,轰轰烈烈地与龙霸天决一死战。

  时序交替,光阴荏苒,春去春又来。满岭满坡的映山红,又一度绽开鲜艳夺目的花瓣。如锈似锦,又仿佛落霞飘飞于山谷间。以洪贻谋为盟主的兄弟同盟会,在这年的春天,五月里的一个深夜成立了。一群肝胆相照的兄弟,聚会在鲁础营的大佛寺里,喝生鸡血酒,庄严地盟誓……

  这时期,省境之外的大中国国土上,正到处燃烧着抗日的烽火。在如火如荼的抗战斗争中,在硝烟弥漫、铁血烈火交织的前线,龙霸天的胞弟,早年在刘金率领的农民暴动中,于那个泼血的深夜被击伤昏厥过去,侥幸留得一腔热血在,而时任国民政府陆军第六十军步兵五百四十旅1080团团长的龙云阶,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鲁南徐州会战中,与日军精锐部队拼杀至最后一人一枪,壮烈牺牲在阵地上。

  而贵州,日军只轻叩了一下它的门扉——省境边缘地带的独山县,声音过于轻微,而未惊动省境之内的巍然群山,南北盘江的呼息和往常一样平静、从容而均匀。因此,境内有众多象龙云阶一样奔赴抗日前线的热血青年;后来在蒋介石开始实施不抵抗政策,大喊大叫“先安内,后攘外”的卖国主张,而残害抗日的革命志士仁人之时,境内也掀起过反对蒋介石的抗日民主运动,但是,境内的阶级矛盾却依如往昔,一直处于斗争的领先地位。阶级压迫未有丝毫减轻,旧恨未消,又添新仇,灾深难重的穷苦人心里的怒火,就象运行于地下的炽烈岩浆,奔突着,不被觉察地运行着,悄悄地蕴聚着能量,默默地等待着时机,而后就会有一场天崩地裂的火山爆发,证实那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

  这已经是一九四四年早春二月的一天深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谋划已久,成立些年而隐忍不发的兄弟同盟的反霸行动开始了。耗时年久,吃尽万苦千辛讨腾来的二十余支长短枪已握在了骨干队员手中,子弹已上膛、枪机已打开,龙家外围碉堡内的兵丁已睡熟,出口已被封锁,一听到号令,人们就会冲进去解决他们。而院子门外的巡逻兵丁已被手刃,卧底的蒙面人,从院里抬开了大门的闩扛,随着一声呼哨划破深夜的静谧,各路队员展开了行动,边齐声发出惊心动魄的呐喊:“红军打回来了!”“活捉龙霸天!”……愤怒的人们涌入“都督府”,边吼叫呐喊着,边鸣枪示威,踢开一扇扇门扉,枪口和利刃对着一切可能反抗的敌人……

  天未明时,已彻底解决了龙霸天的护院武装。但里里外外搜遍,也没找见龙霸天的影子,最后,还是龙府的一个佣人告诉了李景荣,说睡梦中的龙霸天被“红军打回来了”的喊声惊醒,吓得魂不附体,带上他那一排精锐的亲兵,从下水道逃走了。

  洪贻谋、李景荣等人率领部下清理了战场,也学着红军的政策,对那些从碉堡里一个个举着枪械走出来的俘虏予以宽大处理,是本乡本土的立即释放回家;是外地人的,也都押解到镇边上,鸣枪驱散,任其四下落荒而去。而对那些龙霸天的打手,乡民们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暴动者毫不手软,当众处以极刑。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洪贻谋等同盟会的青年首领们也学红军的样子,开仓济贫,并在龙家大院门前召开群众大会。会上,除了几位青年首领讲话,还仿照红军的宣传方式,由洪贻谋现编了一段顺口词,教在场的群众齐声呼喊:

  说英雄,数红军。

  龙霸天,吓掉魂。

  都督门,不敢走,

  阴沟里,逃性命。

  龙寿眉,狗耳听:

  霸占田,要归还,

  农民债,要还清!

  如若再是不听教,

  管保叫你命归阴!

  这段后在民间作为歌谣来流唱的顺口词传播广泛,影响极其深远。不久,盘县祭山树农民反霸武装的头领罗波;兴义“狮子山”的红帮;“十八连山”游击队和云南黄泥河游击队的钟大安、冷国盛等领导人,以及贞丰、安龙等地的革命组织,也都是先听到这首歌谣,才了解到兴仁鲁础营掀起的这场群众自发性反霸斗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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