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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谣

作者:周大洋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九章

  

  沿途山脉纵横,峰峦起伏。深谷泻泉,险峰峭立,道路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天色渐晚,起初傍晚的山野景致尚颇有诗意,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吃力。而当夜色笼罩了四野,微渺的天光之下,道路朦胧作一条黯淡的带子,有些路段道面狭窄,而外侧一边的下面,即是万丈深渊。大家紧贴着山脚的一侧行走,两眼紧盯着脚下,时而有人踉跄着栽歪一下,就使其他人惊出一身冷汗。聂益民的一只手被王敬之抓牢,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几位女性经过长时间行走,脚板已磨破,那痛苦的滋味可想而知。

  但大家的心头却热火朝天,理想即将变为现实,还有什么样的困苦艰难,能比这快乐与幸福更其巨大呢!大家互相鼓励,互相搀持着往前行走。他们不知道,这是过去红军走过的道路,一路留下留下脍炙人口的千古传奇。否则,他们将会更加兴奋,愈不知疲劳与艰苦。走到半夜里,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寻块避风的地方,三张毯子大家合用,挤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早上,阳光洒入山林,鸟儿清脆的鸣叫声里,大家坐起身来。几位女性互指着对方散乱的鬓发,打趣调笑。一番整顿之后,大家继续上路前行。饿了,就拿出携带的干粮啃上几块,精神劲头又上来了,三女性还向男士们叫号比谁们更有耐力。

  一行人穿山越岭走出去很多路,回首望去,但见来的方向峰峦起伏,如无尽的大海的波涛。青年们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绵延不断的群山众峦,竟被他们踏了过来!诗人想象的翅膀又跃跃地欲振翼高翔,聂益民说:“我们比过海的八仙更是神通广大。他们虽是仙,却仍须借助于手中的宝贝,甚至要灵龟驮了他们过去,而我们哪,却是踏波踩浪而来!”

  “好!”扬化南为他这大胆、奇特,且意气昂扬的比喻而高声喝采。

  喻平道:“我感觉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踏着一个个小石包,顽童般左一跳、右一跳地舞蹈而来。”

  “更好!”周治拍手称快,故意瞟了聂益民一眼。聂益民边走,边往鼻梁上推推眼镜,想不出再好的意境来,便用心品味喻平的比兴,承认道:“这气势要雄迈阔大得多!”

  一行人都感到口渴难耐时,大自然已把山涧中一条清浅的小溪流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大家扑到溪水边,饮了水,洗了脸,神清气爽地重又上路。

  而漫长的旅途似无尽头,体力不支等症候又相继出现。未到山花烂漫时,沿途的景色单调使人目疲,枯躁无味的时光即与人精神的消极成正比,聂益民见周治的脚步已愈显疲踏,脸上的神情亦黯淡无光,便又开起她的玩笑来,“周治,现在我更想拉起你的手,像逛大街那样漫步聊天呢。”

  周治眉皱嘴歪,没精打采地说:“你背着我走才好哪。”

  聂益民真就来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子。周治一推他的肩膀,说了句,“去你的!”绕过他,又坚持往前走。

  王敬之一路之上很少说话,此时为了活跃气氛,鼓起大家的精气神来,他弹嗽一声,亮开嗓子,唱起了山歌:

  云南下来西江坡 铁打链子盘江河

  鸡公背上吃饷午 坝陵桥上等情哥

  这歌声曲调优美、活泼,进入耳朵,来到心里,脸上就出现了笑容,疲惫即神秘地消失了。大家也都上来了精神头,赶到他身边来,听他唱得更为真切:

  好久不走这方来 这方潭水起青苔

  拨开青苔吃凉水 凉水好吃路难来

  好久不走这方来 这方孃孃好人才

  这方孃孃人才好 等我回去请媒来

  曲调动人,通俗晓达,感情淳朴的民歌,使聂益民这位诗人亦用心体味,领略其中的创作智慧。喻平说:“后面这首之动人处,在于运用了‘顶针对’的手法,从而具有了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聂益民说:“我感动于它们清新的曲调,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且沁人肺腑。”

  王敬之闻言感慨道:“是啊,我在省城呆久了,心底总是淤积着太多的悒郁,十分压抑。一来至乡村,听到这些单纯、朴实的民歌,就感到十分的轻松释放。而从艺术上,亦可从这样的民歌中吸取大量的精华,丰富自己的写作手法。譬如这首布依族民歌,思想情调不是太美,但生动、空灵、活泼,能给人以艺术启发。”随后,他唱道:

  辣子越辣愈放姜 蜂蜜越甜越放糖

  小妹愈白越打粉 小郎越黑晒太阳

  大家一听全都笑了。何也平说:“最好就是结尾一句,简直是出人意外,始料不及。”……

  王敬之不再言语,只管迈步朝前赶路。而周治曾几何时听到过这等趣味盎然、生动诱人的歌子,脚似乎也不疼了,与王敬之走个并排,就等着听他唱,可闷了半天,也不闻王敬之开口,便央求他再唱。王敬之又唱道:

  久不唱歌忘记歌 久不打鱼忘记河

  久不赶马去联妹 相思泪洒盘江河

  王敬之唱了一首后,又没动静了,只管闷头赶路。周治耐不住又求他……

  山歌好唱口难开 凉水好吃路难来

  白米好吃田难种 鲜鱼好吃网难抬

  王敬之唱完了这首,却又不出声。大家明知道王敬之是故意用这方法鼓舞周治往前走,而周治却以为王敬之是想不起来了,便又催他。孰知王敬之却是个山歌篓子,这不,他又唱起了布依情歌来:

  栽秧完了又薅秧,哪天得闲来望孃

  哪天得闲来望妹,只等谷黄米上仓

  ……

  孃家房子起得高 又挂笛子又挂箫

  哪天搬来一起住 郎吹笛子妹吹箫

  ……

  如此反复,情形两下相映成趣,大家的兴致情绪全被调动起来,争先恐后献出自己的拿手好戏。于是,边走边唱,边说边笑,轻松愉快地又走出了许多路程……

  深夜时分,一行人到达兴仁县城郊东边七八里地的陆官堡。此时既不能进城,就决定在此休息。王敬之在此地有一房族亲,即领了一行人去借宿。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随着乡下进城的人流,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城门,来到了王敬之的家里。在此隐蔽休息了两天,又在第三天下午分散着出了城。

  出城不远,会合一处,又开始了新的旅程。闯过一道道关口到达了兴义。从兴义再去罗平,从那里再跋涉百八十里地的山路,就是罗平的中山乡,也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山那边”了。此时此刻,还正走在去罗平的路上,大家的心情已是万分的激动与迫切。

  然而,从兴义到罗平,就须经过三道天险——长底河浪涌波宽;黄泥河浊流湍急;江底河惊涛拍岸。但有山就有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有河就有桥,天堑变通途,这一切,都无法阻挡这一群热血青年投身革命的脚步。但是,这三座桥都有国民党保安队,甚至正规军驻守,戒备森严,对过往行人盘查细密,单凭了“云南大学”的学生证,这一行人如何能够过得桥去……

  隔河遥望,心目中那辽远的一角即是红星闪耀,战旗飞扬,激动人心的革命游击战场了,却正所谓:“隔河愁无渡,咫尺相见难”啊!

  一行人只好返回到兴义城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们在名称“湖南街”上的一家街道小旅馆里住下。晚饭后,王敬之独自一人去了东面的豆芽街,他知道在这条街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有关方面的领导曾经告诉过他,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时,可以去这个联络点,找一位叫蔡毅的大姐。

  八点多钟,街道上的路灯早已放亮,王敬之和蔡毅大姐来到了湖南街上的那家小旅馆。与大家见了面之后,蔡毅代表组织向这些远道而来的知识分子们致以了亲切的问候,并转达了党组织的指示,告诉他们,兴仁县的海子乡现正在筹建由党领导的一支游击队,建立红色根据地,那里正缺少干部。上级领导指示,如果他们去罗盘区有无法克服的阻力,可以去海子游击区,参加那里的革命斗争。

  蔡毅微笑着说:“正好敬之是兴仁县人,本乡当土的,路径比我熟悉,就还是让他带你们去。”

  蔡毅说完上面一席话,又关心地询问大家有什么困难,对喻平等女同志愈是倍加关心。而尤其对周治,蔡毅已听了王敬之的介绍,知道周治的出身家世,此时,她握着周治的手说:“你是位令人敬佩的姑娘!祝你在革命这座洪炉里锻炼成长,早日成为一名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

  周治心里十分激动,望着这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姐,一时竟自说不出话来。

  又坐谈一会儿,蔡毅不便久留,与每个人都握了一下手,随即走出门,独自回去了。

  翌日清晨,一行人出了兴义城,快步向兴仁方向走去。经历了自安顺徒步到兴义的,这段艰苦跋涉的磨砺之后,此番上路,精神状态截然不同,不仅是行进速度提高了很多,而且,大家的心情也不再像来时那样的紧张和焦虑。

  他们没走来时的路线,过了马壁桥,即插入兴义与兴仁两县交界之境的纳省山区。走到午后一点多钟,像是老天故意要给他们增添点儿对艰辛的体会,走在崎岖山道上的一行人,突然遭遇到一场瓢泼大雨。

  没有可躲避的地方,大家手挽着手,高唱着《游击队员之歌》,顶着风雨前进。山道曲折而坎坷、坡陡雨湿路滑,大家互相搀扶,跌跤仍不断,笑声也不断,个个浑身上下无一片干净之纱,糊得象泥人一般。

  翻过了碾场高高的山峰,进入猓黑谷地茂密的竹箐,在往前走不远,就是海子乡的地界了。王敬之说:“咱们可不能这副样子去见游击队,得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互相观望,打量对方,不由又起了一番打趣笑闹。

  雨,早已住了。但天空仍自没有放晴,见不到一丝阳光。山风却肆虐起来,嗖嗖地带着寒意侵袭着湿衣贴肤的人们,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上牙与下牙交战起来。走着走着,终于发现前面山坳里有一座农家茅舍,赶紧朝那里奔了过去。

  身容衣装之状态狼狈,语言声气却礼貌可亲,穷苦的主人请他们进了屋。周治掏出钱,要向他买些柴草来烘衣取暖。主人已在心里清楚了他们是什么人,看都不看周治手里递过来的钱,顾自去抱了一大捆柴禾,为他们点着在破烂的堂屋中央,又去左侧的厨灶上烧了开水……

  休息整顿完毕,大家神清气爽,精力旺盛地又上了路。临出门,周治悄悄地把两块银洋放在堂屋正面墙上,供奉着这家祖先牌位的木龛上。

  过了茅草地,进入两家寨,这里的气象与惯见的“白区”已迥然不同。寨口坡路旁边一棵古老苍翠的莎芭榔树下,有半大的一群男女孩子手持弹弓、木棒,木头手枪在站岗放哨。其中最显目,给人印象及记忆最深、最强烈的,莫过于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约摸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手持的木杆梭标头上系着的那簇红缨,鲜红赤烈的,似团燃烧的火焰。顿时就令人起了对红旗的联想,而对眼前这一群半大的孩子,也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

  见有生人上来,孩子们也都呼啦一下围上来拦住了去路,“你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红樱枪”喝问道,神情煞是严肃,非牧歌柳笛那样的情调。

  却又是这孩子的表情令聂益民看着心喜,也上来了孩子气,抢先回答道:“我们是从来的地方来的,要到去的地方去。”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搞不懂他说的什么。还是“红樱枪”最先反应过来,虎目圆睁,大喊一声:“大家准备!”

  顿时,几个孩子拉开了阵势,一个孩子自衣兜里掏出石子,持弓扣弹对准了聂益民的眼镜,火药味极浓的气氛,令人感觉这里并非陶渊明笔下描写的桃花源,很不适宜抒发吟咏:“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子种桃树,还把桃花换酒钱。”——诸如此类的闲情逸志……

  孩子们对聂益民的针锋相对,把一旁观看的周治乐得直蹦,拍着巴掌说:“好!好!对他这种人一点儿都不能客气。”

  王敬之走上前来,郑重其事地对那手持红樱枪,显然是孩子头的小男孩说:“小同志,我们是来找这里的领导人的,请给我们带个路吧。”

  这下孩子们的态度才变得和缓,而“红樱枪”的表情依然严肃,一丝不苟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王敬之说:“我们是来参加游击队的。”

  这虎头虎脑的孩子,又把王敬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转头喊了声:“石头、二丫。”

  旁边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立即应声,说:“到。”

  “你俩领他们去我家,告诉我爹,说他们是来找杨伯伯,参加游击队的。”

  “是”。叫石头的这位应毕,又横了聂益民一眼,说了声,“走吧。”而后,和二丫迈步走在了前面。

  杨高乐原是云南大学的学生,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给人以沉着冷静、十分干练的感觉印象。他在陈昌福的家里接待了王敬之等一行人。

  他和大家一一握手,热情地说:“你们从省城来到这里干革命,真不容易啊!大家辛苦了!目前我们正急需你们这样的人才,我代表罗盘区党组织和游击队欢迎你们!”

  大家听了这一番话,心里都热呼呼的。杨高乐又把身边的几位同志一一给他们作了介绍,这些同志也都分外热情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陈昌福的妻子小名叫小冬翠,看上去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见到周治就喜欢上了,很快就和周治打得火热。她忙着给大家烧水煮饭,周治就帮着提水、抱柴,一点儿也没有省城人,又是知识分子的架子。

  后来的日子,张纯告诉小冬翠,说周治原来还是个阔小姐哪!小冬翠听了,惊讶得好一会儿,才把张开的嘴合拢来……

  饭后,杨高乐和陈昌福等人带着这些新游击队员,上了高高的轿子山。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来到了山顶的坪上,喻平等人看到,这一带箐深林密,地形险峻,人烟稀少。而此时立足的坪上,只有三间茅草屋,这就是游击队的指挥部了。

  但却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一番别开生面的热闹气象,只见坪上搭着的许多座草棚子间人来人往,有挎盒子枪的,有背步枪,还有背着火药枪和大刀的……大家随着扬高乐向那座作为指挥部的茅草房走去时,周围的一些农村妇女都盯着俞平和张纯、周治,掩着嘴吃吃地笑。山区的妇女,极少看到过她们这种旗袍、短发的打扮。

  夜深人静,山风浩荡,林涛如怒,一阵阵呼啸声在山谷间回应。几位省城来的女性,挤在茅草屋里用毛竹铺底的阁楼上面休息。山高晚凉,寒气袭人。奔波了一天,周治在一旁的包谷杆堆里扒了个洞,蜷缩在里面,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张治和喻平却翻来复去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商议如何把旗袍改短,今后,还要向妇女群众学会做农活,家务活、舂碓、碾米、推磨、做饭菜、砍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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