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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谣

作者:周大洋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八章

  

  鲁础营暴动,以及打败了国民党政府出兵镇压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兴仁人民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与反抗“三征”的民心士气,扩大了农民武装的政治影响,震撼了兴仁专署及县府。鲁础营已被反动政府宣布为“匪区”。

  但海临支队,马俊波、李景荣等人领导的这支父老乡亲的子弟兵,却是人心所向,黔西南各地革命志士仁人景仰。贞丰县的马勇、安龙县的王秉鋆等地方反霸组织的领导,纷纷派人来与他们取得联系。而更令他们激动的是,中共罗盘区委刘清书记,特地为他们派来了区委秘书杨高乐同志,以及刘光祥、詹忠汉、廖顺洪等数位政治水平高,组织纪律性强,历经斗争考验的骨干精英组成的领导小组。

  在罗波部队派出的连队护送,和海临支队的秘密接应下,领导小组成员进入了海子乡,住进了两家寨陈昌福家。

  很多年后,高乐同志还回忆道:“我们较长一段时间吃住在他家。他家生活并不富裕,但全力支援我们。他的父亲积极学习革命理论,向我们了解共产党的纲领和主张,积极支持他的儿子。他们一家人对我们很热情,当作亲人一样看待……”

  在这里,杨高乐向当地的同志们宣布了罗盘区委的决定:“将鲁础营农民武装归于党的领导,整编为海子游击队。”

  几天后,在马俊波、李景荣等人陪同下,杨高乐和领导小组成员实地考察了以轿子山为中心的,原海临支队已确定的海子根据地。这一带地势险峻,山高崖陡,箐深林密,小道羊肠。且处于盘普兴兴四县交境,回旋余地大,群众基础好,非常适合游击队的活动。杨高乐即同小组成员研究决定了下来。

  在考察过程中,他们也到了陪同人之一,大海子人称“海子王”的周振声家。后来的战斗岁月里,也经常入住周家的宅院。

  很多年后,这些党干精英们在一起抚今追昔,犹热情地谈起时已远去的周振声。你一言、我一语,皆发自衷肠:“周振声是海子王,和国民党政府的矛盾特别深,他不敢在兴仁城里露面。在海子游击战斗中,他很勇敢,他带的那一个中队战斗力最强……”;“我们住在周振声家里时,他比平常更机警,任何人都不见,除非家里人告诉他来的是熟人。一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带着我们从后门跑了。”

  “我曾对周振声的佃户讲,今后要分田分地,实行土地改革。他的老婆听了很不高兴。但平时她也为我们做了不少工作,跑腿送信,为我们改善伙食……”

  海子游击队的根据地确定在了海子地区,指挥员们多此登上了林密路陡的轿子山。山顶上有一块宽阔的平地,坪上只有一户贫穷的人家居住。此处作为海子游击大队的指挥部所在地,确是再理想不过了。

  下一步的工作即是筹备召见成立海子游击大队的大会。要做的工作还很多,扩充人马,筹措武器装备,建立秘密交通联络站等等,使成立的条件更充分,也更利于今后革命的发展。于是,肩负着党的重任和人民殷切的期望,接受了光荣任务的人们,分头开始了积极的行动。


  这是春季的一个夜里,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年久失修的街道路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积水。在花香路附近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以及街道边店铺的灯光映照下的青石的路面,反射闪耀着幽微的亮光。稀稀落落地走着的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当中,有一位身穿窄领学生装的年轻人,正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向前快步行走着。

  他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里的兴奋神情,已将他的满怀欣喜,毫不加以掩饰地流露了出来。他就是何也平,正走在去周治家的路上。不止他一个人,此时此刻,还有好几位同志也正在赶往他要去的地方,参加一个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十分重要,而且令他们的心情无比激动的会晤。

  除此之外,还有使他高兴和激动的事情,这就是时局的巨大变化,尽管近期省城的“大公报”、“壁报”、“晚报”都在加紧着反动派对国内战局的大肆歪曲宣传,各报主要版面上满载的都是“国军攻无不克,‘共匪’节节败退……”等等一些大号字样标题的通讯报道,但只须看一看省城里达官显贵们轻易不再露面,豪贾阔商纷纷抽资退股,朝台港澳等境外各地转移资产,惶惶不可终日的狼狈相,即不难看出那些关乎时局战况的报道纯属自欺欺人,虚假得令人忍不住发笑。“对这一切,都必须反着看!”他心里笑着自言自语地说道。脚下的步伐也迈得更快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国黑暗的统治就快要结束了,一个崭新的天地,就要展现在中国人民的面前了。

  但他十分清楚,他知道黎明前还会有一个最黑暗的阶段,为了迎接新曙光的到来,还须经过艰难的历程,经过光明与黑暗殊死的博斗,甚至,还会有不可避免的,代表着正义一方的流血与牺牲。新中国清晨的绚丽红霞,完全可以理解为,那是无数英烈鲜血的凝聚……他胸中充满了献身于其中的烈火激情,想到自己和同志们,就要赶赴那盼望已久的火热战场了,他真想亮开嗓子,大声地歌唱。

  在几乎相同的时间里,张纯和喻平拿着下午聂益民给她俩的电影票,在街上摆脱了特务韩士弟的跟踪,走进了人流拥挤的“群新”电影院。

  影片放映不久,聂益民走过来挨近她们坐下,黑暗中悄悄塞给张纯一张纸条。随即,张纯和喻平一前一后,溜进了厕所。展开纸条,见上面写着:“即往治家,到山那边去。”

  “到山那边去”,这是当时省城的进步青年去罗盘区的暗语。顿时,两个人兴奋起来,从厕所内出来,径直走出电影院的大门,合用一把伞,并肩朝周治家的方向走去。

  贵阳市花香路门牌一百一十号住宅,是一座门前置有一排铸铁栅栏的二层小楼。栅栏铁柱间盘缠旋绕的枯藤的残叶,此时在风雨中瑟瑟抖动。

  这座青砖红瓦的西式楼房,外观古朴而典雅。楼房的外墙壁间攀附着一层茵茵的,俗称“爬墙草”的四季长青植物。即便是冬天,葳蕤茂密的茎叶依然翠色可人,攀援上升,蔓延至楼檐,为那些个楼窗作着诗意般优美的装饰与点缀。白日里远远看去,就像贴着墙壁悬挂着一幅绿毯。走近了欣赏,风吹蔓动,茎叶飘飘,令人心旷神怡。

  楼前院里还栽有较为名贵的树木,而树下还有花苑,到了夏日,花苑间就会有繁花绵簇的瑰美绚丽、斑斓与芬芳。也时常引得路人驻足,投去歆羡的目光,从而耽想楼里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物,楼中的日月是怎样的富贵,闲适与悠然。

  今晚最先到达的客人,不是那位身穿窄领学生装的何也平,他是在杨化南之后到来的第二位。接着,周治又迎接了喻平与张纯,随后是聂益民……

  王敬之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前的院门口,手指揿下安置在门边石柱间的电铃键钮之后,他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时针正指在阿拉伯数字的“8”上面;秒针正蹄声嗒嗒地从“3”字上面掠过,朝前疾驰着。他不由地微笑了一下。

  楼房的门廊间,垂吊的玻璃灯罩上纹饰的百合花再度倏忽开放,两扇檀香木制的门扉重又开启,周治走出来,看清了来人,顿时眉梢飞扬,似一双展开的燕翼,人也像一只春燕般飞到了院门前。她开了门,把王敬之让了进来,又向左右街道上环顾了一下,这才又把院门关上,领王敬之进了楼。

  惊喜的笑意徐漾在她一双美丽的眸子里,水灵灵,光闪闪,语气急切又热烈地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王敬之笑着点头,周治从聂益民那里听到的推测,也似乎得到了证实,急忙说:“快上楼吧,大家都到齐了。”

  未等王敬之上楼,一群年轻人已都从楼上一间室内涌了出来,在走廊上的楼梯口迎接他。许久不见,大家都争抢着与王敬之握手,热情的问候声连成一片,使王敬之应答不暇。进到房间内,围着一张核桃木质的,桌腿桌框间雕饰着各种讲究的花纹图案的椭圆形大桌子四周坐下,一双双闪耀着兴奋期待神情的目光望着王敬之,你一言、我一语,不断于缕地提出了许多问题。王敬之一时也不知先回答谁好。

  周治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王敬之面前,笑着嗔怨大伙,说:“你们也太不客气了,人家奔波了这些日子,风雨兼程赶了回来,见到面时,喘口气的时间竟然也悭吝爱惜着不给,莫不是想把人累死不成!”

  男女青年们全都笑了。王敬之也笑着说道:“非怪你们着急,我也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你们哪!”

  接着,王敬之就把这段日子奔赴黔西南,辗转与罗盘地委取得联系,以及在那里听到的关于时局形势的报告会内容,和日常所见所闻,详略得当地讲述了一遍。最后,他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提高了声调地说道:“上级已经批准了你们去罗盘区参加游击队的请求了。”

  “呜啦!”……

  ——尽管大家都已心中有数,但这喜讯经王敬之亲口说出,大家还是忍不住地欢呼起来,“嘘!”王敬之急忙把左手食指放在嘴唇上,阻止了青年们冲动的叫喊欢呼。

  周治一想到自己就要脱离这个令她生厌的封建军阀家庭的樊笼,而成为一名红色的女游击队员,无法抑制激情冲荡的一颗热烈的心,她满面彤红地向王敬之要求说,“那就让我们轻声地合唱一支歌吧!”

  周治的提议,立即引起其他几位的齐声赞同。可一时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最能表达他们此时此刻心情的歌曲。正思索着,王敬之却说道:“我在那边学会了一首歌,名字就叫《游击队员之歌》,我唱给你们听,怎么样?”

  “太好了!”周治叫道:“我们也即将成为游击队员了,这是我们自己的歌曲呀!”

  大家都在兴奋地期待着,王敬之清了清嗓子,轻声地,然而却又是威武雄壮、情绪激昂地唱了起来: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安排着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枪,没有炮

  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没有吃,没有穿

  敌人送上前……

  啊!这是一首多么新奇,多么引人入胜,使人荡气回肠的战歌呀!大家的心灵被它点燃了,燃烧起熊熊的情感的炽烈火焰,他们按照这首歌的旋律与节拍,随着王敬之轻声地,然而是感情激昂地唱起来,一颗颗赤热滚烫的心,已飞向了那令他们心仪,令他们神往已久的远方,飞向了飘扬着战旗的崇山峻岭,飞向了有着游击健儿宿营地的密密丛林,飞向了浪涛汹涌的北盘江,飞向了红色的,火热的战斗生活的……

  拂晓,弥漫的大雾笼罩着山城。周治留了张字条给佣人,即与喻平、张纯各拿起昨晚临睡前已预备好的简单行装,对这座楼房里的一切,都再也不看一下,率先走出了楼门。

  晨风带着沁肤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湿润润的。吹得久了,又略微地产生出些许的麻木感觉。

  三位青春女性打扮作学生模样,身上穿着青蓝等颜色朴素的旗袍,脚上穿着圆口布鞋。口袋里揣着王敬之给大家每人都准备了的身份证。——云南大学学生证。若是路上遇到盘查,就口径一致说是回学校去念书。她们脚步匆匆,准时来到了昨夜临散会,王敬之告诉大家的集中地点,——三桥“力群”旅社门前。

  此时,王敬之早已联系好了一辆便车,同聂益民、何也平、扬化南等待在那里。一行七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汽车在晨雾中开出了贵阳山城。

  汽车沿着山路行驶,起初还能看到山谷里飘荡的半透明薄雾,直到朝阳升起时,才像炊烟一样渐渐地消散了。

  老笨的汽车引擎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使人昏昏欲睡。这一程百多公里的路面较为平坦,并且少有弯道,但也经过了七八个小时,才到达省境中另一座重镇安顺。在街道上找了家小饭店进去,饭后不敢久留,决定立即徒步前行。

  前方的路上岗卡层层,为安全起见,宁肯多吃些辛苦,他们花钱雇了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当向导,绕开公路,在山野小道上向前方疾行。

  第三天下午,一行人来到了北盘江边铁索桥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着那向导前往打探,回来说铁索桥上有保安队驻守。尤其是对过往学生模样的人,盘查最为严厉。大家一时被这情况难倒了,怀里揣的学生证,恐怕也不能帮助他们蒙混过关。

  王敬之闻言也吃了一惊,因为,尽管各地的学生从这条线路投奔罗盘区的事情,早已引起了当局的注意,但几日前,他从此经过时,守桥敌兵还没像今天这样的戒备森严。他沉吟了片刻,却也就想出了办法。他请那位向导在小镇上雇了三副短程滑竿回来,三位女性即装扮成“贵人宝眷”,往轿子上坐了,四位男士自然是充当随从的角色。

  一路朝铁索桥走来,轿夫们抬着滑竿颤颤悠悠地走上了桥头,一个歪戴军帽,裂怀敞胸的保安兵大声吆喝着走了过来,“下来、下来,干什么的?”

  三位女性令轿夫落下了滑竿,此时何也平上前几步,对那保安兵不卑不亢地说道:“这几位是兴仁专署官员的亲眷,放行吧。”

  闻声又上来几个士兵,上下打量着何也平,也有的拿眼斜觑喻平等所谓的“官员亲眷”。周治出人意外地掏出十来块大洋,掷在几个士兵的脚下,神气傲慢,蛮不在乎地说;“赏了你们几个。”

  随即又用命令式的口吻道:“好好守住,别放过一个可疑分子。”

  这几个穿着土黄布军衣的保安兵,顿时都在脸上堆出了笑意,点头哈腰地,一叠声请她们走好。

  一行人刚走出去十多米远,就听到后面传来争吵、龃龉之声。大家都笑了,聂益民朝周治竖起了大拇指,说道:“不愧为将门虎女,果然有巾帼之风!”

  过了桥,虽然没有了关卡岗哨,但前面的山更高,路更陡,人烟愈加稀少。艰难困苦的磨砺,似乎才真正开始。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即付了双倍的辛苦钱给轿夫们,让他们回去。王敬之叮嘱他们,说:“请各位多多担待,等到天黑了,你们再分头通过铁索桥,免得敌兵生疑,于你们也有麻烦!”

  几位轿夫点头称是,拿了钱,十分感激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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