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王爱珍电话的第二天,也就是收到邀请书的第五天,我便从省城坐了汽车匆匆地赶往故乡去。
我这次是到故乡去参加同学会的,时间是五月一号,今天是四月三十号。同学会,这是同学们自高中毕业后至今第一次举行,算来时间至少有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来,我和同学们很少见面,对他们中大多数人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就连王爱珍的情况我也知道的不多,大家几乎要互相忘记了。不过,好在明天就要开同学会,大家又可以互相认识,可以重新追回昔日学生时代的梦了……
车子到达故乡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一下车,我便见到了四五位面孔熟悉但一时叫不出名字来的男女同学。经过一阵招呼和握手后,他们便带我去王爱珍的家。
王爱珍的家在海边,还算近,只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同学们便指着不远处两间五层楼房子说这就是王爱珍的家了,我不禁加快了步伐,想见到这位我高中时代的老同学。不过,当我们到得她家的大门口时,她一眼瞧见我就立刻从屋内奔出来,冲着我叫到:“德明,你来啦,这太好了!”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显得很激动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松了手,把我们引进屋内,到了客厅,她便要同学们和她一道下厨房烧几道大菜给大家下酒,当晚餐,也算作是给我接风,但同学们不同意这样做。他们认为吃点面条就是了,因为同学们在一起喝酒没有一次是不醉的,而明天是同学会,有的是酒喝,要醉就明天醉吧,免得今晚喝多了到时喝不了,那就太没意思了。至于我么,不要紧,酒就放着明天喝吧,他们保证叫我喝个饱!醉个够!由于同学们不肯,而我也不赞同这样做,因为我没有好酒量,对于酒我向来是很惧怕的,王爱珍只好随我们的意了,于是她吩咐过其中的一位女同学给大家倒茶后便下厨房去了。接着,大家坐到沙发上,没多久茶来了,大家就边喝边谈了起来。他们先是问我的工作和家庭情况,我一一作答,然后他们向我介绍了各人的工作和家庭情况,我也一一记住了,最后,他们便去谈,不,是去聊房子,车子和票子了……对于这些,我既觉得新鲜,也感到无聊。新鲜的是,他们使我在与他们分别二十二年后第一次知道了他们的近况;无聊的是,为什么同学们在一起没说上几句话总是离不开房子,车子和票子?为什么就不能讲一些关于同学间友谊的事情呢?分手二十二年,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话可讲了吗?这真有点令我失望!于是我埋下头只顾自己喝茶,不再用心去听他们的闲聊了。我沉默了。不过,不大功夫,面条烧好了,大家便去餐厅吃,吃好后,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这时已是晚上八点钟了。他们终于向王爱珍和我告别了。他们走了,把我交给了王爱珍。我住在她的家虽说免不了有点不习惯,但这是昨天她在给我电话中就同我说好了的,因此我住下来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一片心意,我不能拒绝。
送走了同学们,这个家就剩下我和王爱珍俩人了。我们回到客厅喝了一会儿茶,接着,我问起她的家人来。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老公今早吃过饭就出去了,说是什么“不妨碍同学会”到同学家叉麻将去了。其实,她的老公并没碍着我们什么,根本用不着这样子,她的老公真有意思!要说有妨碍的话,那也只能是我,因为我住在他的家,这多少会给他们夫妻带来不便,我不好意思地说。但她却说这事和我无关,完全是她老公为了使她更好地筹备同学会之故,不过,同学会一结果,他又会回来,用不了几天时间。既然这样,我也就坦然了,因为我完全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人,再也没有谁来打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心,因为二十二年来,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而那次见面距今整整有十五年了,怕是现在彼此会陌生,心隔得很远了。王爱珍是我高中时期的班长和大姐。那时,她虽处处关心我,照顾我,把我当成了小弟弟,对我很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当年那次见面至今毕竟很长时间了,我几乎不认识她了,我对她的印象不再像高中时侯那么深了,而刚才我在大门口一见到她时,印象也似乎有些淡薄,我差一点认不出她来了。现在,我注视着她,慢慢地,我终于找回了她。她仍像年轻时候那么的有朝气,有活力,但鬓角有了白发,人也有点老了。是的,她有点老了,我也老了,而我老得比她更快更厉害。是呵,我们都快五十岁了,已经进入中年时代,再过十年就进入老年时代,成为老年人了。我们正在衰老,这是自然生命规律,是没有办法的事,于是乎同学会产生了,大家感叹人生,感叹过去,呼唤未来……我们也照着这条人生之路走去,而今天终于在她的家里会面了,可是当我们现在真的坐在一起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们好象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们却说不出来,只是谈了些这次同学会的情况以及下午她因忙于筹备同学会而没有到车站接我,请我原谅的事情。不过,过了片刻,她忽地神情严肃了起来,声音略带发颤地对我说:
“德明,你知道么,这次同学会有三个人不能来了。一个是白秀英,另一个是干子丁,还有一个是马云山。白秀英自二十年前离开我们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的面,我已经联系好长时间了,就是找不到她的下落。干子丁五年前生了肝癌死掉了。至于马云山,德明,你,你知道么,马,马云山同学前年去,去世了。”
“啊,马,马云山死了?!”我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是到外地出差坐公共汽车掉进溪谷里死掉的。死时,他灌了满肚子的水,那场面实在是惨!”她说着眼圈忽地红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我似乎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这事谁也想不到!一个活脱脱的人就这样消失了,真是太可惜了!”她似乎比我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悲痛来吞噬我们的心了。
对于干子丁的病死我并不感到心疼,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是个好人,我厌恶他,他早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亡掉了,但对于马云山的死我却有说不出的悲痛,因为他是我的好同学,好朋友,是个好人,我喜欢他,爱他。然而,我现在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啊!
马云山是我高中时期最要好的男同学,和我同坐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桌。他高高个子,英俊帅气。那时,他是班学习委员,是王爱珍的得力助手。在班上,论读书成绩,除王爱珍外,第二个就是他了,为此,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非常的喜欢他,而在女同学中又算白秀英最为突出了。当然,白秀英喜欢他,这不仅仅是他成绩好,可以去问他,请教他,而且还在于她爱他。白秀英是个泼辣,外向,直率的姑娘,那时她虽只有十八岁,但却在疯狂地追求她心中的白马王子——马云山了。她个头不高,坐在前面第二桌,不和他同组,但为了接进他,她经常会从前面跑到后面去问他数理化题目,而他总是有问必答,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她这样子虽然博得了一些同学的钦慕,但也招来了一些同学的嫉恨。是的,那时在很多同学中是不兴读书学习的,因为这会被人们认为是走“白专道路”,那就可能会被当作“黑苗子”而遭到批判的,因此好多同学对于学习成绩好的“白专分子”是很防了一手的,总是远远地躲避开他们,因为人们是非常害怕“白专分子”会“白”到自己的头上,从而使自己也遭殃,而白秀英却如此这般地跟着马云山“白”,这自然就使得那些荒于学业,成绩差而又乐于政治游戏的同学嫉妒她,甚至于嫉恨她了。而且她的外表也很特别,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虽然她人不高,却穿上了高跟皮鞋,还穿上了自制的花色紧身衣服,把人搞得高挑而修长;她眼睛本来不大,但眼圈却描了黑,这使他的眼睛显得神气多了,这样,她不但有了不错的身材,还有了一双能烧透人们心灵的眼睛,再加上她向来胆大,敢于和男同学交往,于是那些思想保守僵化的同学就把她当成了“妖精”“祸害”了。而这“妖精”和“祸害”在那个时代是要予以铲除和消灭的,于是不幸的事也就产生了。
那是一九七五年深春的一个下午。课间休的铃声响起来了,第三节刚下课。那时,马云山到老师办公室送全班同学数学作业簿,白秀英则去厕所方便,同学都出去玩了。然而在操场的人群中骑着人马〈三四个同学互相用手握住彼此的手搭成战车,让一个同学坐在上面指挥〉指挥着伙伴同对方进行决斗的一名叫干子丁的男同学,此时蓦地记起自己忘了带上书屉里的钱,便豁地从战车上滚下来,向教室跑去。干子丁,读书差,调皮,是个出了名的捣蛋鬼,人称“混世魔王”。“混世魔王”到得走廊并没有从前门进去,而是到了后门,用他的脚“砰”地一声踹开那扇门。然而,当一进入那门,他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马云山的课桌上有一本笔记簿,而这笔记簿却是他做梦都想要的而又始终要不到的东西。是呵,“混世魔王”功课不好,数理化成绩尤其差,平时不好好听课,不去请教老师和同学,而只想得到马云山这笔记簿,抄一份,好在考试时抄上去,但马云山说什么也不肯。马云山认为这样对他并没有一点好处,反而会害了他,因为那笔记簿上的东西只是一些学习笔记不一定用得上,要他学会独立思考题目,这样才不会错,但他听不进去。马云山没有借给他笔记簿,这使他觉得很丢了面子。不过,他总在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这笔记簿弄到手的,否则我就不姓干!可是他始终要不到这笔记簿。现在,这笔记簿悄然放在了他的面前,这真是天助他也!于是他如获至宝地抓起了这笔记簿,并翻了几页,里面尽是他梦寐以求的数理化题目笔记,为此,他哈哈地轻声狞笑了起来。不过,此时笔记簿缝中却露出了被折叠起来的纸条的一角,他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封信。这封信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吓了他一大跳:原来这是白秀英写给马云山的情书,内中全是些我爱你你爱我的内容。谁知这情书这下却落在了他的手中。对于这情书他原本想把它放进书屉里,但一想到马云山以前居然不借给他这笔记簿让他抄,他便来气,顿然产生了报复的心理。好,不抄就不抄,反正抄也没有用,不过我倒想看看你们怎么收拾!还有什么脸去见人!“混世魔王”一转念,沉下脸,将笔记簿放回课桌上,而将那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接着就到自己的书屉里拿了钱,然后就悄悄而得意地溜出了教室。于是当天深夜,学校里没有人,“混世魔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一纸条贴在校宣传栏上了。第二天上午,当同学们一到学校里便见到了这纸条,于是平地轰地一声出了个桃色新闻,这桃色新闻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全学校,最后传到了书记那里,造成了空前未有的大影响,而这影响远不止于桃色新闻本身,更在于政治方面,因为这宣传栏是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阵地,岂容这种小资产阶级腐朽的东西来侵犯?这分明是在搞黄色宣传,给革命抹黑,说得彻底点,这是一起搞破坏活动的反革命事件。这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谁干的?难道他〈她〉吃了豹子胆不成!但谁又能知道是谁把这东西贴到宣传栏上去呢?这自然使校方无法知道谁是作案者,抓不了人,然而这信中写信人和收信人白秀英和马云山俩人的名字却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这可逃不掉!一对男女学生,胆子真够大,谈恋爱竟谈上了宣传栏,他们谈恋爱谈出鬼了!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宣传小资产阶级思想,同革命唱对台戏,这不但破坏了校规,败坏了风气,还冲击了学校的政治思想工作,这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于是当天下午校方便将他们开除了,而且第二天,公安局就来调查此事,说是要查出贴纸条的人,看看有什么政治背景,还成立了专案组。虽然,马云山和白秀英被排除在作案人员之外〈因这事是冲着他俩来的,公安局相信他俩决不会把自己的信贴在宣传栏上,出卖自己,他俩不会那么傻〉,但他俩还是被叫到了专案组询问,这自然是很丢面子的事。不过,公安局到底没查出什么人来。其实,事情本来并不是这回事的。公安局进驻学校两个星期就将涉案人锁定在干子丁的身上了,在公安局的强大政治攻势下,干子丁招了,但由于干子丁的叔叔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当着官,专案组便将此事给压下来了。专案组撤走了。干子丁没有事。大家虚惊一场。不过,对于干子丁如何作案这事,王爱珍是非常清楚的,因为她是班长,专案组找她了解过干子丁在班级里的表现情况,并向她透露了干子丁贴纸条的详细过程,而专案组撤走的第二天,王爱珍又向我透露了这事,所以当年的事,我至今还记得。当然,这事后来我就偷偷地告诉了马云山;而王爱珍也悄悄地对白秀英说了,自此,他俩便恨上“混世魔王”了。但那笔记簿为什么会跑到了课桌上?马云山和白秀英不知道,就连干子丁也说不晓得,看来后面还有人,这人是谁呢?谁也不清楚!
学校开除了他俩,这自然很合“混世魔王”的意,因他认为自己达到了报复的目的,但王爱珍和我,对于这种故意将别人的情书贴到宣传栏上的野蛮做法表示了谴责和愤慨,可那时由于与政治运动有抵触,又有校方愚顽的政治立场,马云山和白秀英便在“混世魔王”的一片鼓噪声中离开了学校。
两个月后,我们毕业了,同学们都走出了校门。我们分手了。此后,我在家里呆了两年,第三年,也就是七八年我去参加高考,上了大学,四年后,我被分配在省城工作,从此也就慢慢地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没有交往了,而到了今天,与我还保持联系的同学就只有王爱珍了。当然,在我的内心深处,除了王爱珍外,还有马云山和白秀英俩人,因为当年他们俩的事对我震动实在是太大了,叫我一悲子也无法忘记。不过分手后至今,我对王爱珍的情况虽是知道了一些,但对于马云山和白秀英回家后的情况就全然不清楚了。于是,我便从沉思中醒来,连珠炮似地问起王爱珍:
“当年马云山和白秀英俩人回家去了哪里?这些年来他们干了些什么?他们的情况怎么样?白秀英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日子过得好吗?”
“说起马云山和白秀英来真是一言难尽。怎么,德明,你想知道他们的事情?那好,我告诉你好了。”王爱珍见我对马云山和白秀英的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喝了一口茶后,就讲起来。
当年,马云山和白秀英并没有因离开学校而使他们变得轻松起来,反而使事情变得更糟糕,因为他们的事不仅受到“混世魔王”式同学及校方的非难,而且也受到了社会上人们的耻笑,甚至还遭到了双方家庭的詰责,而这詰责则是他们最接受不了的,因为学校,同学和社会对他们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他们需要的是家庭的安慰和爱抚,可他们的家庭却是如此,这很伤他们的心。自然,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校方,同学和社会非议他们,这不奇怪,因为那时的社会就是一个爱饶舌爱议论的社会,可双方的家庭却是他们的避风港,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其实,这事说来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在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他们虽然回到了家,但影响已波及到了社会甚至家庭,也就是说,他们的人是回来了,但同时社会议论也就拌随着他们进入了家庭,而这社会议论是双方家庭所无法接受的,因为这社会议论不仅在糟蹋马云山和白秀英俩人,而且也在糟蹋双方的家庭,把双方的家庭推到了议论的险峰,而双方的父母又偏偏都是那种很要面子的人,因而对于他们的事双方的父母也只有詰难了,而不去管他们是否接受得了。而且双方父母詰难他俩还有另一层的意思:马云山的父母是耕田种地的农民,白秀英的父母是单位里的工作同志,这本来门不当户不对,差距大着哪!白秀英的父母是不会答应的,因为他们想将其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也算是不亏待了女儿,也能给自己挣个面子。而且白秀英年纪还小,说不定将来她会出人头地,前途无量的哪,那时,她还能看得上马云山吗?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而马云山父母的看法也同白秀英父母相近,只不过是马云山的父母以为将来会出人头地,前途无量的不知道会是哪一个咧!因为马云山读书成绩好,不怕没出息,死了这条心倒也不可惜。再说,这事这样办不但对马云山和白秀英都有利,而且还可以堵住人们的嘴——社会议论,否则就真的应了学校开除他俩的那些理由了——其实,双方父母根本就不相信马云山和白秀英是那种只会卿卿我我胸无大志的人,因为在双方父母的想象中,他们子女将来的婚姻会更美好,前途会更光明,更灿烂,而绝不会是如今天这样的一种情形的,因此,双方父母的詰难也就无可厚非了。
但,这种詰难很快就变成限制他俩行动自由的行为了,这在白秀英更是厉害。
离开学校回到家的白秀英,没过上几天便被父母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洗脸,吃饭出不来,都由人送进去,出来后,还上了门锁,这也太厉害了!但这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不再去接进马云山,因为在其父母看来,她同马云山的那些事,只不过是给人提供一种笑料而已,是根本不值得留恋,是要痛下决心予以消除的,为此,她父母把她关在了她的房间里,限制她的自由,为的是让她静下心来好好地反省自己,同马云山绝交。但白秀英始终放不开马云山。在被关进房间反省的日子里,她总是思念着马云山,特别是到了下半夜,当她进入梦乡的时候,马云山的影子会像幽灵似的从浑浑浊浊中走来,同她幽会,同她一起遨游在那浩瀚无垠的天空中……第二天清晨,她被这些即清晰又浑沌的东西惊醒了,她发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她哭了,流泪了,伤心了,她为自己不能见到马云山而痛苦。然而,向来姓格泼辣,直率和刚硬的她,这下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逃出这魔窟,去见马云山。可现在这门上了锁又有个女的在把守,她出不去,怎么办?于是她便精心拟定了一个计划。那天上午,当她吃过早饭,其父母出去上班后,他就叩响了房门。听到了响声,那个看门的过来问她有什么事,她说她要上厕所,于是看门的开了房门,让她出来,不过看门的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进了厕所,她关上门,接着,她向外面喊手纸没有了,要看门的去买。没有办法,看门的只好出去买了。不过,出去前,看门的还是一本正经地正告她别耍什么花招。看门的一出去,她便从厕所里出来,蹑手蹑脚地逃出了这个家,去找马云山了。可谁知,当她到得马云山的家却吃了闭门羹,马云山的父母告诉她:马云山不在家,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要她回去。他们还说今后请她别再来找马云山,死了这条心,因为他们的这个庙放不下她这尊大菩萨。虽说马云山父母的话有点刻薄,但因他俩的事,他们不但遭到了校方,同学和社会的非难,而且还遭到了她母亲的詰难,现在他们对她说这种话,这没有什么,她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她原谅了他们。但她和马云山之间的事,她不会放弃,因为她感到现在能给她希望给她安慰的恐怕就只有马云山了,为此,她恳求他们:不管马云山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在这里等他,只是他们别赶她走。瞧她这样痴心,这样痴情,他们被感动了,他们不再赶她走,并告诉她马云山现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来马云山在家里,他们在骗她!但她马上又原谅了他们,因为她想他们这样做是有苦衷的,也是为了她好。到得马云山的房间,他正在看高三物理课本。在刚回家的几天里,他因激动静不下心无法看书学习,跟了父亲到了采园子去翻地,而从昨天起,他的情绪方有些稳定下来,他才开始在家里学习高三尚未学完的课程来。他不想毁了自己的学业,而他的学业只差两三个月就要完成了,此时中断多可惜。不过,他一边学习,一边却想起了白秀英,不知道她这几天怎么样了?他的脑子总是在转幽着她的影子,赶都赶不走,他的心仍被她揪走了,这样,他的学习效果就差了,为此他在心里暗暗地骂着自己,嘲笑自己是那么的没有用,连这一点事都扛不住。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想找个机会去当面向她表明他的心迹,但他知道她父母的态度,他们是不会欢迎他的,他因畏缩终于没有去她的家找她。现在,她来了,他终于有机会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课本,站起来,当她在凳子上坐定后,他便告诉她:他要去当兵,要离开家乡,离开家,离开她,要她别再挂念他,忘记他!听了他的话,她却问他:难道以前的事就这样完了么?我们的爱情就这样地终结了么?你是害怕还是绝情?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可是她这样问,他能回答她什么呢?他刚才所说的话只不过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做法,他知道这不但不能使他满意,而且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他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这样胆小和怯懦!他们的爱情原本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美好,但由于无情的“混世魔王”,残酷的校方,可怕的社会以及叫人心寒的家庭,他们的爱情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而现在则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呵!他能不退却吗?能不放开她将她还给她的父母吗?作为一个男同学,不,一个男人,他有义务帮助她回到她的那个家,好叫她的父母放心,为此,他只能走当兵这条路,因为那样就可以一了百了了。不过,话是这么说,事情似乎也应该这样去做,但他对她到底有意见,因为她为什么要把那张纸条夹在他的笔记簿中呢?她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居然被“混世魔王”钻了空子将纸条贴上了宣传栏,把原来是一起非常美好的事情搞得沸沸扬扬,彼此还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这事情简直是太糟糕了!这不但搞臭了他的名声,也毁坏了她的形象,搞得彼此不好做人,还给双方的家庭带来了麻烦和痛苦。白秀英呀白秀英,你这是怎么搞的,你就不能小心点吗?你为什么这样疏忽大意呀?对于纸条的事,她知道他怪她粗心,但她已经仔细地想了好几遍,这纸条她明明是把它夹在书屉里的笔记簿中,那天课间休怎么会跑到课桌上,让“混世魔王”撞到,继而贴到宣传栏上去了?这一定是有人作了手脚,故意从书屉里搜出这东西来放到这桌上,叫人看见,出他的丑,这分明是在同他们过不去,在害他们,整他们,这个人也太歹毒了!而这个人是谁呢?她不知道,也想不出来。她此时面对他只能后悔地说着“我太粗心了。我哪里知道这同学之间居然还有这种心思的人!我对不起你,让你受罪吃苦了,我该死!”这样的话。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纵然骂上自己一百句也无济于事了。因此,他当兵,逃避现实,而她后悔,痛苦以及其父母旨在拆散他们而囚禁她的行为也就成自然了。这一次他们见面,非但没有增强他们为了爱情而进行斗争的信心,反而拆散了他们。是的,因为当天下午,她的父母派了好几个人到了他的家把她给抓走了,当时,他和他的父母吃了来人不少的责骂和恐吓。她再也不能来这里了。而且三天后,她母亲叫人送来了她给他的一封信,信很短,内容是说她不再爱他,不再需要他们的爱情,他们应该分手,这使他非常的痛苦。她三天前来到他的家,他虽然对她说了些让她料想不到的话,但那是为了成全她父母的意愿,他没有办法不那么说,其实,他那样说,只不过是出于应付而已,对于她,他哪里敢放弃!他仍同以前那样地爱她。可是现在她却提出分手来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话也不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