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的爱情

　　已渐渐白发的母亲，坐在正播放庆祝“七夕”情人节晚会的电视机旁，缓缓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

　　那是六一二年，我五六岁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就只剩下“饿”这个印象了。隔壁住着一个女人，我叫她婶子，她死了男人，和四个儿女相依为命。婶子口碑不错，不断地，有人上门提亲。第一次，来了一个山背后的人，三十多岁的光棍。婶子去了地里扯了一个瓜，煮了满满一大碗，递给那人。婶子在扯瓜回家的时候把我也叫上去了她家。在她煮瓜、把那唯一的一碗瓜递给那人的时候，我和她的四个如阶梯状大小的孩子围着火塘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人狼吞虎咽吃完了那碗瓜，喝光了碗里的最后一滴水。婶子静静地补着衣裳，抬起头对那人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人上门了。我仍是和她的四个孩子围坐在火塘边，这回婶子炒了一大碗油炒饭。我们不断地咽着口水，直到那人舔光了那碗边的细碎的苞谷饭粒。婶子还是平静地说：“算了，你走吧，我们不合适。”

　　第三次来的人是附近街面上的男人，死了老婆，四十多岁。婶子满村子去借，和家里攒着的，刚好凑足了五个鸡蛋。她下了一碗面，上面覆盖着那五个圆圆白白的鸡蛋，端给那男人。男人什么话也没说，接过碗后又放下，起身去柜里找来了五个碗，每个碗里扒了一个鸡蛋，又把碗底的面分了，五个孩子几口吃了，抬起头来时，看到的是两个大人笑着看着他们。后来没多久，婶子嫁给了那个人，就全家搬到了小街上去住了。可惜呀，没几个月，那个男人突然死了。

　　故事讲完了，我积了一汪的眼泪想流下来。

　　“她后来又嫁了吗？”

　　“没有，她现在还住在那，就在你姨奶奶家隔壁。她的几个孩子都很成器，虽然老了，过得还好。”

　　我的心里有了一丝安慰。一瞬间，我特想去看看那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年轻时这张脸上到底有着一张怎样智慧的眼啊。

　　我明白，在我感情受创的时候，妈妈为什么讲这么一个故事，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契机，这个多么让人感动的故事永远不会让人聆听到。活在如今这个时代，我无法体会到那种妈妈说饿得抓心的痛苦，我所要的爱情也与吃饱穿暖无关。我实践着叙说着分手或结合的理由是那些在父母看来虚无缥渺的爱与不爱。一直以来，在层出不穷的感情事件里分分合合，我对那种谦让一口饭一瓢水的爱似乎从来不曾关注过、思考过，我潜意识里固执地认为爱的旗帜只飘扬在精神的领域，这当然让父母十分地不放心了，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与某个人在衣食间活出相亲相爱的感情来。

　　在泪流满面间，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原来真爱不在那脱离现实的精神真空里，而在这为无数年轻的心嗤之以鼻的人间烟火的吸食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