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梦魇

　　苏苏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上谭文骏。准确地说，苏苏根本没想过这一生还有可能再碰上谭文骏。

　　苏苏和谭文骏的故事早在几年前就划上句号，伤过多少心，流过多少泪，苏苏自己都说不清。曾经那样用心用力地爱着，那样千回百转的爱情，双方父母的反对，周围朋友对谭文骏的恶评，都不曾动摇苏苏的决心，她是铁了心的要跟谭文骏在一起。她是那样爱这个男人，为了他，她愿意放弃一切，包括家里为她安排好的工作和看得见的幸福。

　　临毕业的时候，为了去向问题，他们开始无休无止的争吵。苏苏想和谭文骏一起去上海，而谭文骏却希望苏苏能跟他回家乡。苏苏说我为了你连家和父母都打算放弃了，你为什么不能迁就我一下？

　　谭文骏说父母把我养这么大容易么？我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

　　苏苏反问那我呢？

　　谭文骏便说不出话。他们的争吵总在这里便戛然而止，但他们也都清楚其实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曾经深厚、热烈的爱情在现实的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苏苏问谭文骏到底打算怎么办？

　　谭文骏苦着脸说我不知道。

　　苏苏一赌气说，我不管，我已经签了上海的公司。后天，我就回家准备东西，然后就去上海。你看着办吧！

　　谭文骏愕然，接着是哀伤。正是这一抹哀伤触动了苏苏心底的温柔，她是多爱他呀，她怎么能让他伤心呢？算了，跟他回家就跟他回家吧，只要他开心。

　　然而，苏苏什么也没说，女孩子小小的自尊心在期待着谭文骏的好言相求。就是这个小小的赌气、小小的骄傲便断送了他们的爱情。

　　几天后，苏苏等来的是谭文骏只身归乡的消息……

　　坐在茶楼里，面对着这个曾经深爱着的男人，回忆起当初年少轻狂的擦身而过，两个人都百感交集。

　　谭文骏回了家乡，这一转身便是相隔千山万水。纵然泪流成河，苏苏最终也只能收拾起心情，深藏起多少爱意多少悔恨，接受了父母的安排。

　　日子流水般地过，苏苏把爱深埋心底，行走在那个城市众多优雅的女人中间，美丽而忧伤。父母替苏苏安排了相亲，苏苏无所谓地去赴约，清描淡写地恋爱，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嫁掉，一晃就是六七年。

　　如果不是社里安排苏苏到上海进修，如果不是在电梯里电光火石般地再次邂逅，苏苏真的以为谭文骏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成了结了痂的伤口，蒙了尘的往事。

　　几年不见，眼前的男人成熟了，除了当年的英气更多了一抹坚毅。

　　你怎么会在上海？苏苏问。

　　我一直在上海。毕了业就在上海。

　　怎么会？他们告诉我你回了家乡。

　　是的，我回了家乡，安抚好父母准备跟你一同去上海……

　　苏苏怔住，瞬间无语满眼泪。这就是生活。生活往往就是被这些小小的细节给左右着、愚弄着。如果不是当年的骄傲，如果不是当年的赌气，如果不是当年诸多的误会，他们现在会怎样？几年过去，谭文骏已是上海某报社的名记，那些言语犀利、针砭时弊的文字均出自他的生花妙笔，原来在业内颇有名气的撰稿人苏隽就是他。

　　苏隽，苏隽……苏苏呢喃着这个名字，泣不成声。

　　早已是小有成就的谭文骏其实是不需要来进修的，但是因为谭文骏最近的一篇关于非法煤矿的报道惹恼了一些人，社里送他来进修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毕竟进修两年之后，一切是是非非都会被湮灭得无影无踪。谭文骏接受了这种保护，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苏苏，他更加不会知道苏苏的丈夫和他报道的非法煤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这些连苏苏都不知道，这就是命运，他和苏苏躲不掉的命运。

　　多年之后再次相遇，无论苏苏和谭文骏再怎样压抑、控制，曾经的爱情之火仍是悄悄复燃，愈演愈烈。这几年，谭文骏不是没有交过女朋友，每一个都是浅浅淡淡的，就像一杯不开的温吞水，就连做爱都是温吞吞的缺少激情。谭文骏知道他放不开苏苏，就像苏苏也放不开他一样。他们的爱情逝去的不明不白，虽然两个人都慎着谁也不找谁，但是心底的疙瘩却总是解不开，那个身影就像是渗进骨髓里了，想抹都抹不掉。

　　苏苏的婚姻也是清汤寡水的，她和丈夫像天下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不痛不痒地过着，既不爱得怎样天翻地覆也不会离婚。她的丈夫也算是事业有成的男人，娶到了漂亮的妻子，唯一令他不满意的就是他们始终没有孩子。苏苏不喜欢，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这次苏苏去上海进修，一下子就要两年，他非常不情愿，但也不好说什么，谁让老婆是个看重事业的女人。别看平时他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在家里他真拿自己的老婆没办法。

　　苏苏搬进了谭文骏的家，不管不顾的，她好像一下子变回了当年那个铁了心要和谭文骏相爱的年轻女孩，虽然此时她已经三十出头了。

　　迟来的爱情和迟来的激情总是显得更加热烈，他们的爱情压抑了多年，委屈了多年，瞬间如愿时便如火山喷发一样的不可扼止。苏苏发觉，原来她对谭文骏的爱情一刻都没有停止，中间分别的那六七年好像一下子就被从生命里剪掉了一样，那段经历、那段记忆全部荡然无存。

　　我要离婚。我要和你在一起。苏苏说，我们原本就应该在一起的……

　　谭文骏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身边的女人，这个可以为了他发疯的女人，这个可以让自己跟着她一起发疯的女人。

　　苏苏准备回家和丈夫摊牌，谭文骏说我和你一起去。虽然送他来培训的时候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踏入那个城市，那个因为他的报道而被查封的矿主早就扬言要废了他。谭文骏说他不怕，朗朗乾坤，他能耐我何？说说大话罢了。况且谭文骏也不想让苏苏独自面对那个男人，他心底总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苏苏却说他平时脾气很好，很大度的一个人，他会成全我们的。

　　谭文骏坚持不肯放手，好像担心苏苏这一去便再也无法相见似的。

　　谭文骏开着车，带着苏苏再次踏上那座城市的土地。上次，他为了揭露非法煤矿，曾经深入虎穴，掌握了第一手资料，才写出那篇轰动一时的报道，那个矿主也因此受到很严厉的惩治。“苏隽”也因此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议论中的英雄。而这次，他是为了圆自己的梦要拆散一桩婚姻，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光彩。

　　三个人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正常。那个男人除了初相见时眼神中那股异样的凌厉之色后便大度而大方地出奇。苏苏丝毫没有隐瞒，原原本本地向自己的丈夫讲述了自己青春年少的爱情和无怨无悔的去意。她的理由很简单，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丈夫始终无语，面对夺妻的男人，他只问了一句：“你说你叫谭文骏？”

　　那句话冰冷得像一把刀，谭文骏顿时感到丝丝入骨的寒意。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那男人爽快地说，“既然你们如此相爱，我也没必要再纠缠不休。男人嘛，就该爽爽快快。好吧苏苏，后天我们去办手续！我祝你幸福！”

　　苏苏欣慰地笑了，甚至感激地握住男人的手，但那手是冰凉的！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超乎苏苏和谭文骏的想像。谭文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个大阴谋在悄悄在酝酿。

　　苏苏笑他有些职业病，哪能什么事都有阴谋呢？

　　办手续那天，谭文骏开车把苏苏送到民政局。

　　苏苏说，你回酒店等我吧，等我办好一切，给你一个全新自由的我，我们一起回到上海继续我们的梦，早在多年前就应该开始的梦。

　　走出民政局，苏苏的心情有些伤感，她觉得她有些对不起身边的男人，他那样大度而且他是无辜的。

　　苏苏看着这些已经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她由衷地说，对不起！但是我祝你幸福！

　　男人笑了，笑容中有些苏苏觉得陌生的东西，甚至可以叫做恶毒的东西。苏苏，他说，陪我喝杯茶吧！看苏苏有些迟疑，他说，怎么，连这一会儿也等不及？

　　苏苏心底的歉意战胜了疑虑，是啊，她和谭文骏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相守呢，毕竟这个男人也是爱过自己的。

　　男人在茶楼里给苏苏讲了一个关于煤矿的故事，苏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他讲得很慢，平淡无奇的故事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来，他接了一个电话，又看看表，说，行了，我送你回去！

　　苏苏突然间觉得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眼前的男人，虽然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了好几年。

　　男人的车依然开得很慢，一副胸有成竹又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一切都令苏苏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但她又不好问什么，她只希望一切平平安安，一切的一切……

　　男人的车子刚刚转到谭文骏住的酒店，苏苏就看见谭文骏的车启动了，很坚定地朝着高速公路驶去。他要去哪儿？苏苏情不自禁地问。

　　跟着看看就知道了。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谭文骏的车开得很快，心急火燎的样子。而男人的车子却不急不徐的，但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像知道他要往哪儿开似的。

　　快点开呀！苏苏急了。

　　放心，好戏在后头呢！丢不了！男人慢条斯理地说。

　　苏苏觉得男人的语气异常陌生，他的每一字都像在用刀子割她的心，她的心跳陡然间加速了。接着，苏苏看到一辆很眼熟的车刷地从他们的车旁边闪过，然后，男人突然间踩了油门。

　　苏苏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抖着手掏出手机，她的心都快跳出胸口，可是谭文骏的电话却说什么也拨不通。

　　男人冷笑着看了她一眼，晚了……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刚才苏苏看到的车猛然撞向谭文骏的车……

　　谭文骏最后留给苏苏的是一条弧线，一个男人从车窗中飞出，在空中划过的一条弧线，从此便永远停留在苏苏的脑海中……

　　鲜血瞬间溢满苏苏的眼睛，从此便永远溢满在苏苏的眼睛里，不曾消失……

　　“文骏……”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发自苏苏心底带着血的呼唤，但他却听不到，于是便永远响彻在苏苏的耳边，永远……

　　谭文骏为什么没有等在酒店里，他开车要去哪里便永远地成为了苏苏心中的谜……

　　多年以后，在一家设备良好、环境优秀的医院里，有一个叫苏苏的漂亮女病人，她不哭、不叫，她只是逢人便问，他要去哪里？他要去哪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