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

  • 作者:猫眼王后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8-2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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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双性格迥然不同的双胞胎各自对爱的表达,一个最后被颠覆了的故事。

颠覆

  (零)

  虽然早就明白这个人讨厌我已经不是两三天的事情了,可是看着那张极度相似的面容的口中说出“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会很受不了地稍微受伤一下的啊……讨厌也好,好歹也掩饰一下吧……真是的……

  文宾作作样子斥责了文肆两句后笑靥如花地转头向我笑着说。

  “别管他,这人心情低落时逮谁骂谁的,狗脾气。”“恩……”“来到客厅里来我给你做水果茶。”“恩”文宾牵起我的手走出了文肆的房间。在出门的时候我歪过头偷瞄了一眼那头上仿佛在冒烟的男子挺得笔直地坐在电脑前。哇咧,恐怖男。我在心里暗叹。

  我和这对双胞胎认识颇久,要算起来的话,认识文肆的时间稍长一点。那会儿我和文肆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信息工程,隔壁班。认识他是在大一时我们专业和国贸专业的联谊上。当然,像我们专业这种和尚班和国贸那边的尼姑班搞联谊无外呼一个目的:搞搞男女关系。

  那天晚上估计文肆也是处于发飚期,一出场就把眼睛摁在脑门上,看谁谁不顺眼。我明白,男生嘛,不就摆摆脸孔耍耍酷,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恶劣到对女孩子也毫无半丝包容与忍让。一国贸的女生不小心把可口可乐洒他身上了,白T shirt突兀地被染了暗黑的一块。此人首先摆出一副恶猫遇上疯狗的模样,不吭一声,可就连攥着纸巾擦拭的指尖都在散发怒气。我当时在看一本小说,颇为被书中女主角的痞子风气所迷倒,耳濡目染,想起书中的对白,不小心对旁边的姚华提溜出一句。

  这位爷脾气,狗跟他有一拼。

  说完后还颇为自己借来的幽默沾沾自喜。狠狠地吸了一口可乐。

  估计平时我性格温顺的鸟样欺骗了不少人,这程度上的话也吓得在牌桌上搏杀的姚华连续出错了两张牌。

  我又转头偷瞄另外一块没有硝烟的战场。那国贸的女孩在一边被瞪得手无足措,连连说几声对不起后伸手要去帮文肆大人擦,却被一掌打掉了。

  少碰我。文肆牙缝了挤出三个字。我坐在一旁愤怒情绪抖地高涨,值得吗,为那事。我心里愤愤地想。也只限心里,凭我那几两重的小胆打死我也不敢和那头愤怒的公牛结上粱子。

  愤怒的文肆又狂擦了一小阵子后忽然起立离开坐位跨步离开,在经过我身旁时眼睛中凝聚出他毕生的不屑情绪似是不觉意地瞟了我一下。

  简直吓坏人。

  我心里暗嗔,说这么小声都被听到啊……

  一夜的风波仿似就这么结束,随着渐渐入夜的牵起的微风渐渐拉起上了帷幕。怎知道人生的一出关于诺言的传说才刚好报幕上演,被注入疯狂血液的丘比特正潜伏于心与心的间隙,拉弓引箭。

  我万万不会想到那个动不动亮一张扑克脸的文肆竟是二班的学习委员,一次新学期订书的工作把我们两个班的学委凑到了一块。一般来说遇上文肆这种搭档的人出门肯定少不了踩到狗屎的份。

  ……

  没错,我便是那个上天派去踩狗屎的……

  哎我终于找到地儿诉苦了我,多不容易啊我。想当年我一个人扛着两大袋书从一公里外的教学中心走会众人聚集的教室时文肆不知道哪儿抽风去了。我打心眼里抽了他两大巴掌。当然,只抽得我自个儿手脚抽筋。终于逮到文肆回来负责分配书本的事宜,还是他不小心路过我们聚集的那间教室被逮到的咧。

  不管怎样,在后来还算频繁的接触中我们勉强做成了朋友。在此人狗脾气的打压下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啊……

  第一次见到文宾是在文肆他们家里。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文肆有个胞胎的哥哥。那次因为讨论点班级活动的事宜,几位班干部聚集在了文肆的家里。因为我们之中只有文肆是本市的学生,也需要用到几台电脑,文肆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情绪乖张。

  文肆家中有三台电脑。那天下午众人去到他家里的时候只他一个人在家。工作分配完毕,我和姚华负责一个板块,他指一指一间房里的电脑让我们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文宾的房间。文肆有洁癖,为了不让其他人进入他的房间,他一边嚷着你们怎么那么麻烦呀的一边把工作清单一把抓了过来,说,这一份我自己做,另外那些剩下的人负责,电脑在那边书房有一台。

  说完文肆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背手甩上门,一点地主之宜也不打算尽。我一直纳闷,为啥这家伙呈着这恶劣的个性在他们男生中人缘还似乎颇好。

  很久后我才了解到,有一种植物名唤解母,从不结花挂果却满身赤刺。可是这看似恶毒的植物却百毒能解。古时野山独行的樵夫,现在攀山越岭的地质或考古学家,遇上毒蛇咬出伤口,寻到解母便能逃一死,叶片嚼碎敷于伤口便能缓解毒性换来时间寻大夫救治。

  文肆便是一株人间解母。可惜在我悟来时已身染百药莫解之毒,早已放弃寻求救赎的决心。

  那天傍晚,众人完成分配的工作都一一离去了。我在完成任务时却被文肆无理地留下帮他完成他的工作。理由是凭啥他就得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工作。众人无语,毫不留情地牺牲卑微的我……

  六时上下文肆便下楼去买外买。他父母回了乡下爷爷家探病了,一星期伙食自理。

  我顶着灭顶的疲劳在文宾的房间辛勤地劳作着同时肚子鼓声惊人。我捂着肚子一倒头瘫在了电脑桌上。啊……

  身后有人轻笑,我以为是幻觉,不加理会。尔后,一杯温热的奶茶被轻轻放到我手旁。我起身看轻来人。笑了说,回来了?我眼中的文肆也笑了。

  奇怪,这人也会有那么温柔的笑容啊……

  我纳闷,才发现他衣服与先前不同。白T shirt换成了棉衬衫。

  “在做什么?”声音也是不同往日的温柔。

  “正排版呢,怎么剩那么多啊,你刚才在做什么的,真是的,自己的工作就该好好完成嘛……”虽然我知道跟文肆说道理就等于对猪跳探戈对牛弹钢琴,还是忍不住嘟囔着。

  身后的人有点微愣,很快又笑了,探头向屏幕,说。

  “很多工作?”“你说咧。”我没好气。

  “这照片中是你?”他指着屏幕上前一阵子聚会时照的照片说。

  “是啊……不是你照的嘛……可恶在我最没仪态的时候按……”“喂,先吃饭吧。”门口传来一阵庸懒的声音,我和文宾同时转头,顿时傻了眼。

  ……怎么有两个文肆……天啊,这样的恶霸一个就够灾难了……

  文宾用十五分钟的时间跟我解释了他与文肆是双胞胎的状况终于被我接受,文肆大喇喇躺斜躺在沙发上睥佞众生,说,什么脑袋,就个双胞胎嘛还搞半个世纪才能信息输入大脑。我只嘟嘟嘴不敢声张。

  整个晚上文宾不断提出话题谈论着,语调温和,面若桃花。我顺着话题间或说二三事,从未及收敛嘴角的笑意。文宾一直如此优秀,机智,温和,幽默,善意,眼神清澈,舌灿兰花。后来文肆总会有意无意地揶揄我说,你这人肯定虔诚地供了三辈子的佛,这辈子才荣幸地泡上文宾。我一直反感他用泡这个字眼,俗。当我跟文宾说起这事的时候,文宾笑吟吟地拉过我说,好娘子,咱们是良缘天赐,佳偶天成。我便乐呵呵地笑了。那傻样。

  日子仿佛上帝悠闲时解闷的瓜子呢,天上人嘴角一动磕掉一颗,地上日子便少了一天。转眼间。五年,就在上帝吧嗒吧嗒嘴的间隙一溜而过。眼观时间的奔腾,对日子的安全感也一点点被磨洗掉。文肆坏心地喜欢旁敲侧击,对于和文宾的结局,我并无信心满满,自鸣得意。有时候我会花好大一段时间设想和文肆分手时该说些什么才显的不亢不卑皆大欢喜,想着想着悲伤不能自已,好像文肆真把我抛弃了似的在那忆苦思甜,眼睛发红。我承认我是一个没事老爱伤春悲秋的人,我跟Mabel说有时候为将要面对的困境做好准备是必要的。Mabel嗤一声,说,那我就是浪费快乐的时光来等待悲伤。我无语。

  可是Mabel,我有什么办法呢,尽管我努力劝自己去忽略,可是最近我明显地感觉到和文宾相处的时光,已经大不如从前快乐了。逛街我们花大段的时间牵着手默默地走着,这个周末我到他家玩,他只让我自个儿对着电脑找乐子自己便去忙事情。我想起大学毕业时忙论文忙答辩忙找工作那么让人焦头烂额时,怎么就有时间把我叫出来就只为撒几句娇呢。

  或许这个关于爱情的传说月老写的厌倦了便想草草收场,渐渐那并不如愿的底牌露出一角,破罐子破摔摊牌还是死等?结局,或许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壹)

  喝完文肆亲手炮制的水果茶后又呆了一会便让文宾送我回小公寓了。A kiss goodbye落下一天的帷幕。Mabel还没回来。小客厅了散落几本我早上翻过的杂志。Mabel是我的室友,大学毕业后便和她合租了这间小公寓。两年来相处融洽,情如知己。

  我翻开一本杂志看了起来。那是一本介绍京剧的期刊,受文宾影响,我也颇钟情于这一国之精粹,但相比与文宾的痴迷我那点兴趣不值一提。从大学时候起文宾便是我们这里京剧协会的会员,时而也有上台演出。

  文宾的志愿是有天能出演净角,独唱一曲铿锵的调子。可是他的这个愿望却一直不得所偿。我看过他不少演出,其中有出演小生老生丑行,甚至反串过旦角,可这一净角,却一直未尝让他担任过。一次文宾余兴表演完毕我和文肆到后台找文宾。那次文宾演的是丑行,眉目被画了耷拉的垂八字,鼻子用白漆描了个倒立的心型,那块突兀的白跨过眼睛一直伸上额心,模样怪异可笑。我和文肆围在正卸妆的他旁边呵呵笑个不停。文肆说文宾本就是书卷气漫溢的阴柔小生,哪适合涂上那夸张糟蹋人脸的脸谱演那看来就狰狞的净脸?文宾却一下子来气,说净角多为正气勇敢的角色,狰狞你个头。我这辈子要是不能选上一出净行我就不娶媳妇。当时在场的我傻了眼,这是我见过温文的文宾用过最激烈的措词。这个大男孩对戏剧有种可爱的执着,像沙滩中背对夕阳的小孩一次次堆砌潮水不断冲跨的城堡,不愿离去。突然对这个一时丧气的男孩心生怜惜。不过最让我伤心的还是他说的后半句话啊……

  不娶媳妇啊……

  唯恐天下不乱的文肆无视文宾的愤然优雅起身歪头对我咧嘴笑了,说,那周容你可要有当老处女的准备啊。

  啊……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哪来的自信就那么肯定文宾非娶的是我不可。那是,爱在最初,谁会纠缠探问所谓诺言的真假非得揭开那轻纱似的面具?男人给的诺言,其实就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披上面纱然后面色虔诚地双手奉上。此时女人若要追究,辩知真假不过是隔一重纱而已,然而又有多少个女人不是在狂风骤起风过帘揭时才辨清面纱下那张狰狞的脸?当初那层层防卫的城墙和紧闭的厚重木门,终敌不过轻纱撩起的梦幻而城门大开。谁能料得沿踏步而入会是虎狼之子还是赤胆忠臣?若说女人的小聪明在于慎于接受的话,那么男人的大智慧便在于勇敢放手。什么相处的时光什么积聚的回忆,说穿了不过一段虚无抓不住的年月。然而时间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衰老的凭证;于一个男子,却是升值的标签。

  郎要出行,老妇耐若何?

  无端生出这些灭自己志气的观念,翻书的手不觉急躁了起来。文宾来的电话在十时响起。打算这个周六一起出去看一场电影。我欣然答应。心情稍稍好转,想文宾还是在乎我的吧,虽然这阵子相处时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可到底,他还是愿意共处的。

  放下电话的我哼着歌儿痛痛快快细了个热水澡,倒头便睡,后知后觉地随着黑夜的脚步,拉开大门迎进我不醒的恶梦。

  我怎知那是我们今生肩并肩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我怎知那次牵手会是我们此生最后的温存?

  那天他来迟了,我就在电影院门口的巨型海报下痴痴等我的如意郎君。不断地倒数,一次次地对自己说,倒数十秒,还没出现就转身就走。可我数七百二十个十秒文宾仍没出现。可我数了七百二十个十我仍然在等。

  等什么?等来一句不耐烦的“我来迟了,你应该先走的。”等来一个逃避闪烁的眼神。我奇怪我爱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变的如此冷淡。我给我自己解释,他只是因为手受伤了心情不好。

  我问他右手包扎着是怎么了。他跟我说是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被抢东西追那盗贼时被他咬的,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轻抚他紧裹纱布的部位,他仿佛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感到抱歉,撒娇地轻声说,疼着呢。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依旧清澈如月辉。

  那天我们看的什么电影我已经忘了,一场戏而已,何必在乎。你看,那些人,连人生也这般儿戏,为什么我就必须小心翼翼?我想起一句歌词。

  不是不明白,还想看清楚,反而让你的面目变得模糊。

  越在乎的人,越小心安抚,反而连一个吻都留不住。

  那一刻坐在灯光昏暗的电影院里,我第一次彻骨地感觉到,我和文宾的爱情,就这样走进了没有轮回的倒计时。

  静坐的文宾不时地用左手轻抚右手纱布紧裹的伤口,眼神飘忽,若有所思。我猜忌地断定那那伤口绝不简单,但我万万没想到那腕上深刻的牙引竟潜藏着把我的爱情撕扯进阿鼻地狱的怨恨。

  我开始用阴冷的文字记录爱情的脚步。沉默,犹豫,烦躁,疏离。所有神情仿如尖锐的刻刀,刺破年轮雕刻出行迹诡异的图腾。渐渐习惯细数五年时光的点滴,额角停留过的唇印呢喃过的句子,牵手走的街道流连过的糖炒栗子小摊,看过的京剧嘲笑过的角色,它们统统退到潮湿的角落像走失在人潮等待被领回的孩子。有时候我想,当一个人开始频繁地回首往事,是否意味着他,已经不敢期待未来了呢?

  真是,狼狈至极。

  (贰)

  分手如期而至,仿佛秋去冬便会来般随性,只是这一冬永远卡住了齿轮,等不及春的轮回。

  我看过那女子,眉目飞扬,刚毅自信。她是文宾公司的同事,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最后一句话,我问文宾,其实那伤口,是她咬的吧。文宾神情忽而复杂,眼神抱歉地看着我。他身边的女子开口说是,是我咬的,我就是不准他对你心存怜悯,我就是要他非对你摊牌不可。很抱歉,我相信周小姐不会是纠缠的人。

  我的确不是,我的尊严也不容许自己是。可我也是个计较的女子。我问文肆,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她了。问出口又慌张地阻止了开口刚要答话的他。我清楚无论是什么时候,文肆说出恶毒的话简直易如反掌。我冲他挥挥手说,你要有文宾一半温柔,便不会至今仍没女孩看上。文肆只撇撇嘴,神情不屑,却没有说话。

  时间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情,消蚀建筑,苍老面容摧毁爱情。没有苦苦的纠缠没有虚伪的问候,我和文宾就这样,遁入了陌生的轨迹。

  Mabel感慨万千,愤愤不平地攥着小拳头发着永远也不相信男人的誓言。我笑他过于妄断,她一下子塌下小脸皱着鼻子嚷道,你看,像文宾这样的男人都说变就变跟那孙悟空似的不留一点情面。哼,我看啊,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错!我笑道,文宾生得太好,不易留住。男人可以甩手便走,但切莫让他也带走自己真挚爱人的心。若是连那心也丢了,日后无论遇上多么称心的,也不懂付出了。很多孑孓一身的人,都会埋怨自己老遇不上所谓的命中注定,没法获得爱情。我们常以为是自己没有找到该爱的对象,于是人边一站一站地游走,手边人一个一个地换。但其实,也许只是自己没有去爱的能力而已。

  Mabel眼神古怪地看着我。你真看得开?

  我笑道,难道非得我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地你才相信那是我真情实感?我宁可逼着自己转身,放开文宾,也饶了自己。

  (肆)

  渐渐地开始出席公司同事的周末聚会,节日狂欢,摇曳生姿。退出爱情舞台的女子,就如舍下荧幕的戏子,时光大段大段地多了出来,也大段大段地褪掉了色泽。

  一次周末几个同事在KTV唱K.散场时已是十时左右。走出KTV门口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雨,雨帘弥漫。因雨下得突然,记程车不好截,许杰提出送我回家,我可求之不得。

  到了公寓楼下,到了别下车合上车门忽然闪了个响雷。我忙冲进楼道。转身朝许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匆匆一瞥,督见不远处小区凉亭里竟然有个黑色的身影。

  这样的夜晚竟然还在外游荡,不是居心不良的人便是异灵物体。想到这里,自个儿吓出一身冷汗,忙一边嘀咕着大吉利是大吉利是便转身沿楼梯奔上。

  别看我虽然外表比较柔弱其实内心还满刚强的。要说让我真肝胆俱裂得事情还真不多,只此三件:鬼神之说、行雷闪电(这个比较失礼……)、还有……文肆的抽脾气……

  说起文肆,和文宾分手后的这一年里,他还真愣是没头没脑的隔三岔五地出现。哼,撑着一副和人家前男友饼印一样的脸整天招摇出现……看了还是会睹皮思人啊……有天晚上回家,发觉有个人影蹲在门口,口边的香烟明明灭灭,我喝了点酒,摇摇晕头转向的脑袋定睛一看吓傻了眼。

  文……文宾?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文宾了。

  他依旧蹲那里装深沉。对峙了一会儿我实在不耐,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喉咙仿如火灼,胃里也闹腾得厉害。我心里诅咒着掏出钥匙急急忙忙地开门。所谓人忙手脚乱,我一手捂着嘴拼命止住往上涌的食物,狼狈至极。

  那位蹲着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慢吞吞地起来夺过我手里的钥匙开了门。我忙推门而入,在一片漆黑中猛往厕所方向冲。跌撞间膝部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一声巨响,膝下传来的尖利疼得我眉目都纠结成一团,但仍努力往厕所方向移动。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咒骂,继而灯光大亮。

  趴在厕所里整个人天昏地暗差点没盲肠都吐出来后我全身瘫软躺在沙发上。

  还没死啊?

  拿着遥控器的男子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我确定来者是文肆没错。

  如果是文宾……如果是曾经的文宾……会趴在我左右皱着没有问问这疼不那疼不吧。我心中无限悲凉地想。

  怎么着?脸拉得跟马似的,想你那温柔体贴的旧情人了?对不住您了,来的是我,让您失望了啊。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应。谁要跟文肆吵架谁自个儿找苦受。

  Mabel回家探望母亲去了,想找个人扶我洗澡都没有。我估算着要是我自个儿洗澡被淹死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作出决定,好死不如赖着活,就将就这一身装备先睡一宿吧,浑身犯疼着呢。

  那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知不觉地躺沙发上睡过去了。文肆大概早就走了,他才懒得照顾我呢。隔天早上醒来还是躺在沙发上,只是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了条毯子。

  头痛得我龇牙咧嘴,幸亏那天是星期天,我就那样一直躺着,等着疼痛的消失。

  想来我就是那么消极与懒惰的人,宁可花数倍的时间去等待痛苦的过去,眯着眼睛盼着那么一点雨后的彩虹,也不愿意花点时间,付出点努力,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和文宾分手时Mabel才骂过我,死逆来顺受的,好歹也争取一下,或许给那负心人一点滋味尝尝,怎么能这么平静就接受了呢?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我当时笑了,想象着若是让火爆的Mabel碰上这等事迹,非闹腾得上个八卦小报不可了。

  我边擦着头发看窗外雨势渐渐加大,电闪雷鸣,心里慌张,慌忙要躲回房间捂上被子。就这样想着转身一刹那眼神瞟到窗下小亭子那里。亭子昏暗如豆的灯光中露出一个黑影的下半身。

  我又被自己丰富的想像吓得不轻,慌张地唤来Mabel指着让她看。她不以为然,说,合乎人家是躲雨呢,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我洗澡去了啊。说完就转身没理我了。

  这丫头最近桃花旺,春风满面的,弄啥她都不担忧都满意,乐观情绪空前高涨,懒得疏理我那莫名其妙的神经。我嘟囔几句,又望窗外看了一眼,黑影已经隐没,一道闪电劈开夜幕诡异地照耀大地。

  妈呀!我大惊,连忙跑回房子寻梦去了。

  被Mabel掀出被窝时我迷迷糊糊的不知是几更天,只听见雷雨依旧大作。

  电话,快出来接!烦都烦死了。

  啊?我揉揉睡意正浓的双眼下床岌上拖鞋。谁啊?

  愤怒的双胞胎。Mabel没好气。估计是被电话打扰了与新认识的网络男友密聊给郁闷的。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这回也落了俗套,网恋搞得热火朝天。

  喂?我把电话凑耳边仰头瞟了一眼墙上的钟。

  很好,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电话里传来文肆毫不客气的声音。

  文宾有没有去找过你?

  啊?我大脑被卡住了以为耳朵接收错误,转不过来。

  我说!从声音分辨他有点咬牙切齿。文宾有没有去找过你!

  没啊。我仗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文肆你恶作剧也不能做这份上吧,他再深夜不归多少回也不会逛我这里吧。对不住您了,我要睡了,挂了啊。

  那边传来低声的咒骂,文肆恶狠狠地吼你要敢挂电话我跟你没完!立刻看们外有没有人,快去!我正气聚丹田欲表示我的不满情绪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边仿佛是对文肆说好好说话,怎么说话呢。继而……仿佛是在抽噎……文妈妈?女人的哭声让我慌张了起来,意识到事态仿佛有点严重了。我二话没说乖乖地跑去开了门探头向门外张望,还傻里傻气地压低声音吆喝了一声。

  没人。我如实禀告。

  你在家里等着,我现在过你那。文肆语调急速地说出这几句话便没再理我在这头的询问,我握着电话往耳朵里贴听见他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话,电话便被挂断了。我握着电话站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便尝试着按了文宾的手机号码。关机。

  放下电话我已经睡意全无,愣愣地陷进沙发开始无边无际地冥想。这是我找不着头绪时通常会做的事情。从前文宾看我一声不吭坐在一旁眼神游离时就会走过来轻轻敲我的脑袋,含笑说,喂喂,请问脑袋在家吗?

  会采取敲脑袋这种手段的还有文肆,他那敲才真叫敲,每回他抡起拳头向我靠近时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小时候我妈给我敲核桃那锤子,立刻一激灵。

  好了,事情该转回文宾身上了。

  他……夜不归家?虽然和他相处那几年,还没听说过他有彻夜不归的纪录,他一直是个规矩而有规律的人,崇尚一丝不苟。不过……就算真是夜不归家也用不着那么紧张吧?一个大男人在外能有什么损失?

  我想着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无限矫捷地奔去开门。

  是文肆,他有点气喘,见着我就问。文宾他真没来找你?

  我发誓。我举起三根手指。再说,他要找也不是来找我吧?你老是不是脑壳坏掉了?扰人清梦。

  别跟我废话。文肆凶狠地瞪了我一眼,沉思了一会又问。

  你今晚,没见着什么奇怪的人?

  就见着了你。我没好气地脱口而出。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亭子里鬼魅似的黑影。我犹豫着开口。

  你来时候,有没有看见下面亭子里有个……呃……黑影?

  文肆闷哼了一声,便迅速开门奔向了楼下。我要拔腿要跟上他回头给我一个怒吼“回去等着”把我喝静止了。

  哇咧,瞧瞧这世道,做人真难。我又回屋子蹲在沙发上蜷缩着等消息,顺道为野外奔跑的人祈祷别被雨淋病了别被雷劈倒了。

  (伍)

  那天晚上文肆再也没有出现。他只在一小时后给了我个电话,说文宾已经找到了,现在在家里。我哦了一声,想不出要说什么,电话便断了。

  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夜仿佛一个毫无意义胡搞一通的插曲,文肆后来一直没提起那件事情,我也没有兴致问来龙去脉。或者是自那日后我和文肆的联络渐渐稀疏,他无因由说出,我也没机会问起。

  说起文肆,自从和他看了一出京剧后便没有再见面。那是在一个小剧院,我之前来过四次,两次和文宾,一次我们仨,还有一次我自个儿偷着来的。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这时过一年,已有种隔世之感。

  那里一点也没变,大概因为演出少,挪不出什么资金修葺,舞台上的褐红布帘已有点发白,观众的木椅子螺丝松动,一扳便会发出哎呀声。文宾的京剧协会曾在这里演出过一出戏,演的是脍炙人口的《桃花扇》。那次文宾反串旦角,出演李香君。他死活不让我来看,软硬兼施地威胁引诱,我口里答应心里却琢磨着怎么暗渡陈仓。那回来看的人潮涨满,我轻易便混珠与观众间。仰头看台上的秦淮名妓李香君浅唱低吟,百态生媚。演出结束后好几天我一盯上文宾的脸便会不住偷笑,所谓的忍俊不禁。

  当我在那忆苦思甜扼腕叹息着往事不堪回首的间隙,帘布四起板声弥漫。我问文肆演什么呢?

  《霸王别姬》文肆庸懒道,眯着眼睛盯着屏幕。

  戏子登场,虞姬身穿绫罗,手舞项剑。

  她说着,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何日里方得免兵戈扰乱,消却了众百姓困苦颠连。

  她唱着,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王欲图大事岂可顾一妇人?也罢!愿乞君王,三尺宝剑,自刎君前她叹着,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唱三叹,入味三分。闻歌不禁叹息,见舞不禁伤心。

  那红冠白面的霸王的演技与唱工略显逊色。声音尽管已努力开唱但不够嘶哑雄浑,出演西楚霸王,稍逊气势。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到如今一旦间就要分离。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戏到尾声,虞姬乞剑自刎,大王不允,虞姬说道,大王,四面楚各又唱起来了。大王分神刹那,项剑已抹项颈。

  帷幕缓缓落下,舞台上定格着卧倒的虞姬和弓身埋首沉痛不语的霸王。我从局外人的眼光也能评判出这折演得并不出彩,其中一个很大的缺陷便是霸王一角,稍嫌无力。坐我前面的一个老伯似是行家,他缓缓摇头念念有词地起身将要离去。忽而紧闭的帷幕后传来一声吼声。

  永失吾爱。

  声撕力歇,意气犹尽。那老伯笑了,转头找到我为说话对象,说,现在的后生,哪知琢磨京剧艺术?霸王岂是儿女情场之人,又怎会添这一句?画蛇添足,画蛇添足。他喃喃着便离去了。我笑着目送他离去,然后转头看文肆,文肆冲我撇撇嘴,眼睛依旧盯着舞台,仿佛内里藏有奥妙乾坤般。

  走把。我说。肚子饿了。

  文肆转头看我一眼,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说。

  周容,记住今天。

  我看着他的侧脸,一脸迷惑。

  他忽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的脸,眉目安宁,眼神怜惜。

  记住这出戏。永远记住。

  (碌)

  最近我脑海里的疑问特别多。譬如小区的某只小野猫忽然在寒风凛冽的冬季寂寞难耐大肆叫春;譬如上上星期文肆忽然黑着脸我出现在我面前蛮横地拿剪刀发泄般地剪了我一小咎头发后就甩手离开了:又譬如Mabel近来的形象忽然风云变幻了起来,早上还一副中学生打扮见面就差问声老师好那造型晚上忽然又无限娇媚地出门去了,行踪匪夷所思。我跟她打听过一次,这女人竟然一脸不懈地斜眼瞟我一下,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我是个犯更年多疑症的正盘问青春女儿的话噪妇女。呜……我受到打击了……这死没良心的。

  不过我还是挺感谢Mabel的,要不是有她隔三岔五给我整点乐子来我生活估计不会过得那么畅快。这两妇女同居的生活,相互扶持地转眼又折腾掉了几个年头。Mabel这丫头这阵子老跟我唠叨,说,你这妇女赶快找个丈夫待嫁,哪天我跟我那亲爱的成了枕边亲奔小康去了只剩你孤家寡人可别半夜打电话跟我哭诉啊。她说完这话被我追着满屋子揍。小样。

  被Mabel这么一闹腾,我还真有点感叹起我的菁菁年华来。这一转眼,又二七了。我静静坐阳台,开始细细琢磨我那所谓的青春都跟谁耗一块了。十九岁认识文肆,二十岁初逢文宾,二十四岁和文宾的爱情落下帷幕,从此陌生。我想着有点奇怪。自从我和文宾分手以后,我和他同在一个城市,却从未碰上过。这人要没缘分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惊人了。文宾,这个曾经日夜呢喃的名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完全架空在我的生活里,直到如今又偶然想起。我记得在三年前,还那么伤心地想过一回,想日后我要用很多时间来思念他了,多累。哪知日复一日地蹉跎,思念也渐行渐远,那回首往事痛心的心情也仿佛一封封无人来取的信函,不知何日被顽皮的孩子取走撕掉了邮票而后或扔进阴暗的角落,或点燃一缕星火化作灰烬。

  惘然若失。

  之所以会心痛,是因为还有一种东西时时触碰心灵吧。有时候我独处时会不自觉地低头盯着日渐麻木的胸口,无限惆怅地想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典当,最后会只剩下一间空房子。最近我很喜欢一句歌词。她是这样唱的。

  哭过的眼看岁月更清楚,想一个人闪着泪光是一种幸福。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这份懂爱的纯真在渐渐流失了。开始惊觉,并死揪着它的尾巴不愿放手。Mabel看到我抱着一大把租来的韩剧碟皱着眉头说一句,思春啦?我白她一眼没搭理她。天昏地暗地看了一下午影碟后突然无比郁闷。晚上打算扯上Mabel出去好好逛一逛。

  商场拼杀了两个小时后我们在坐在上岛咖啡里揉着酸疼的脚跟。那个时段咖啡馆里座无虚席。

  喂,看那边。

  Mabel桌底下的脚踢我一脚。我吃疼地轻呼了一声。瞪她一眼。

  你今天晚上穿的可是细头的靴子。我咬牙切齿。

  那边那个男的一直在看你。Mabel压低声音,眼神示意我的左侧。

  我扭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是一个留着平头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两人看上去是普通的上班族。我对他友善地笑了笑。那平头男子低头跟他对面的男子说了几句话后穿深蓝衬衫的男子转头也看向我这边,表情微愕。

  你认识他们?Mabel把头凑我面前问。

  我摇摇头。平头男子已经起身往我们这边来。他在我面前站定。

  小姐,你姓周?

  是,你是?我点头。

  周容?

  你认识我?

  那平头男子眼眶微微地红了,说。

  周小姐,节哀顺变。

  怪了,我脸部表情丧气到人家一看便估计到我诸事不顺?我有点惊愕他说出来的话。Mabel明显觉得他太无理了,一脸不爽,正要发作。这性直的姑娘。我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她收敛些。

  这位先生。我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还没说完,我便看到平头男子身后来了一个身影。我有点惊讶和她突然的遇见。Mabel发现我的表情的惊愕,正要说什么时,那女子来到我们桌前,很有礼貌地对我和Mabel笑笑,然后面向着我说。

  好久不见,周小姐。

  我和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我问起她身旁的平头男子。

  这位先生是?

  哦,你没见过他吧?他也是文宾的同事,我们同在一个部门。呵呵,周小姐你别惊讶,我那部门的人都认识你。文宾那小子当年桌子上放满了你的照片呢。呵呵,瞧着大伙都眼熟了。

  哦……我有点不自在,听着自己前男友的女朋友谈论着自己,不知是羡是讽。Mabel此时的好奇心估计也高涨着呢,眼睛颇含意味地望着我。

  这是我朋友Mabel.介绍道,然后对Mabel说。这是文宾的女朋友,林小姐。

  Mabel显然也有点吃惊,颇同情的眼光看我一眼。

  站在我们面前的林小姐沉默了会儿,开口说。

  周小姐,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笑着耸耸肩。

  我从来就没做过文宾的女朋友。

  这话更让我心里吓了一大跳。心中第一个反应便是,文宾被着女人玩弄了?

  你真的……不知道?末了,她又补问了这一句。

  我一脸无奈地笑了,说,哪里抖擞出那么多秘密出来呢。

  她若有所思地深望我一会儿,吓得我寒毛一排排地肃立了起来。然后她轻轻地笑了,眼圈却泛红。

  也是,有些事情,或许不知道还会来得轻松些。又谈了两句然后她便拉着平头男道别,会到他们自己的坐位上。

  他们走后Mabel对我翻翻白眼说,最近红眼病是不是特别流行啊,说完还特意翻出眼药水滋润眼睛。她滴完后抛到我面前,我无奈地朝她笑笑。

  受不了你。我笑道。

  哎~这个不得不防,瞧刚那两个怪里怪气的咋没事眼眶老泛红呢,哎呀你刚才还和她深情凝望呢,赶快消消毒。她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搁左面上的淡蓝小瓶子。

  我没答理她,这丫头一向无厘头爱闹。

  和Mabel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喝完了手边蓝山,便起身提着大袋小袋离去。推开巨大的玻璃门的,正要迈进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转身。是林媚。

  我想,同为女人,我希望我告诉你,是正确的。她声音依然透露着犹豫。

  我转过头示意Mabel等一下,然后微笑着等待她的后话。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又开始泛红。然后她张口了,说出的话,冻结了我的笑容。

  文宾……他……他去世了……

  (柒)

  我的大脑完全处于罢工状态。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蜷缩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Mabel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完全无法思考,只是无意识地追随着屋内移动的物体。Mabel大概被我的沉默吓坏了,一会而给我端来杯柠檬汁,一会儿在我脑门上擦点冰凉的薄荷油。

  忽然,一股愤怒汹涌地席卷而上,像是沉静的森林深处沉积的大地破土喷发的一股浊泉。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速地奔到电话旁拿起电话劈啪地按下几个号码。

  文肆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找文宾。我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听到微微的呼吸声。

  麻、烦、找、文、宾!

  我一字一顿地念。

  他不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淡。

  找文宾!我有点竭里撕底。Mabel站在我旁边不断揉擦着我的手臂,担忧地望着我。

  他、不、在!

  他在的。呵呵,他一定是躲起来了,你骗我,对不对?对了,你就是文宾,你装着别人来骗我,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电话里很安静,安静得我再什么竖着耳朵听,也只能听见我自己干枯如柴的呼吸。

  很久以后,才传来了文肆的声音。他突然那么温柔,那么悲伤,像只负伤悲鸣的大雁,独伫大地,仓皇四望。

  周容……你知道了什么?

  我要说出林眉跟对我说过的话,一张口,喉咙却咕哝地闷哼一声,我抓着电话站在那里,嚎啕大哭。眼泪顺着脸庞滑落,落进我口中,划过我裸露的皮肤,下坠,扩展,消失。

  时光之马被巨刺伤得体无完肤,它再也无法稳足前进,跌跌撞撞。上帝揉揉疲倦的左眼,抬高眼皮闪着诡异的腥光。

  文宾曾经为一个被抢手提袋的女人狂追那逃走的贼,他被文宾扭伤了手臂擒住了,那一刻他扭身狠狠地在文宾手臂上咬了一口,用尽全力,皮翻肉绽。文宾把他扭交给闻风到来的民警,那犯人却转身对着他吃吃地笑了,目光阴狠。他等着看好戏地对文宾说了一句话。

  我有艾滋病。

  我缩在沙发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文肆说戏似地讲述。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凉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表情滑稽。

  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他求林眉帮他个忙……周容,他都是为你,他他妈的就只为你。我告诉你,周容,你别这副鸟样,你起来,你站起来!你要敢不代他好好地活下去,我他妈的…我他妈的……

  他把我从沙发上掀了起来,剧烈地摇晃,一滴泪在他脸庞上轨迹怪异地滑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文肆那么落魄无助的样子,我们抱在了一起把绝望一滴一滴流成了眼泪。Mabel一直木木地站在一旁,泪流满面。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劝说,没有安慰。

  她知道,一个人不懂得哭泣的时候,才真叫崩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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