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早晨起床,首先从我妈的神情上感觉到她咋就异常高兴,似乎是有什么喜事临头。
我妈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她从幼时离开乡下的老家嫁到城里,在当童养媳的时候据说是受尽了她公婆也就是我爷奶的折磨和虐待,从来就没有过舒展眉头的时候。解放后的日子虽然稍微好过一点,但是父亲早逝,她又一直寡居抚养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加之我们的家境同周围的人家相比的确是有点过于贫寒,她就是想高兴都没个来由。
但是,今天我妈高兴了,要不她的匆忙不但掩饰不了内心的快乐,而且兴奋得怎么老是合不拢嘴呢?而且我看到她居然笑了,笑得头上的银发能够迎着晨风起舞。
别人可能不知道,在我孩童的记忆中,我看我妈的脸上老是带有哭丧的痕迹,好像这个世道老是和她过意不去,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让人一见就觉得悲凉。不过,我现在在经受了生活的不停砥砺之后,已经知道那是他老人家饱受岁月长期折磨的缘故。
我还在为我妈没来由的高兴沉思,镇党委贾书记贾林突然来我家了,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王镇长王霸。我的这个破家,自从我记事的那一天起,除开中堂上那副陈旧的毛主席像天天俯视着我们的苦难,还从来没有一个干部,哪怕是居委会的干部来过。没想到今天竟然一下子来了镇上的党政两个一把手,害得我妈和我马上尝到了受宠若惊的味道。
就在我和我妈在迎接书记镇长进屋的时候,我陡然发现我家的门楣原来还是挺高的,书记镇长那看似巨大的挺拔身躯毫不费力的一步跨进了屋内,没有一点受到挤压的迹象。但奇怪的是我以前扛一些诸如柜子之类大点的物件进门老是不得不去弯腰,否则绝对通过不了。
书记镇长进屋,我忙不迭地给他们泡茶,可是我家里找不出一点像样的茶叶,只好把乔老大前年送给我的那点苦茶拿了出来。但是他们没有喝我泡的苦茶。书记就说话了:祥子,根据上级要求,河街居委会现在改作河街社区,镇党委经过走访,发现你在群众中具有一定的威信,准备提名你为社区主任人选,你看你有啥要求?
我没有要求,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我一定听领导的话,把活儿干好。书记一听完我的表态,就同王镇长迫不及待的走出了这间破屋。
书记说我有群众威信,我是相信的,因为河街的三百余户居民,那家我没帮过。当然,钱物上的资助我是没有的,因为我家比他们还穷。但我妈给我的力气大呀!平时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事情,大到借桌子小到借碗之类的力气活,那次不都是主持这些大事的都管、也就是河街有名的富户乔老大一声令下,由我带着几个兄弟去完成的。
将来有机会了我要推荐你当个居委会主任的。就在我帮完乔老大送走了他到京城上大学的儿子乔锐后,乔老大事后对我说过这话,当时有好多人都跟着附和。
原是一句玩笑,没想到现在竟是真的。这些善良的邻居们也真是太狡猾了,推荐我当社区主任,不就是想今后我为他们服务时更方便一些吗?
镇上的贾书记和王镇长我也是早都认识的。他们在三年前一块儿调到这儿的时候,就是乔老大为他们接风,我在那里为他们搞服务的间隙,还为书记镇长各代了八杯酒的。
书记那天好像喝高了,当我为他代完了第八杯酒后,他舌头打转的说,你比镇长仗、仗义,够、够意思的多,你要是在我原来做乡长的地方,我保证让你当、当个村长。
三年前的这句玩笑,我以为自己的身份很有价值,就回去就告诉了我妈。我妈见我满脸酡红的说完话就朝那是床又不是床只有一张席子铺着的物件上倒了下去的作态,只是帮我掖了掖衣角,然后大摇其头的叹了口气:生成就不是做官的料子,还想当官。
看来,今天我妈的预言要被现实彻底否定。我想当主任的问题,我知道关键时刻只要乔老大替我说上一句话,河街社区的主任我就当定了。
街坊邻居们都知道,至于我们这个不管是居委会还是社区谁当领导的问题,书记镇长都要参考乔老大的意见。否则,年底他们装钱的口袋就要打些折扣,这在我们河街居民当中是一个并不公开的秘密。所以,我是否当得上社区主任,得去问问乔老大。
我走进乔老大的院子,乔老大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祥子,把楼下的煤气罐送到厨房,中午就在我这陪书记、镇长吃饭。
我急忙把乔老大的煤气罐子送到厨房,并且替他家请的保姆拧紧接头,又帮忙做了一些拣菜、打扫等杂七杂八的活计,才来到他们家比我住房面积还大出几倍的客厅。自觉地为乔老大添上茶水,就站在了他老人家的背后。
去、去,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去,马上就是河街社区的领导了,就应该有个领导的样子,整天站在我背后,想给我当保镖 呀还是怎么着?没想到我的殷勤竟被乔老大美名奇妙的训了一顿。
虽然挨训,但我心里非常受用。毕竟从乔老大的教训声中证实了我已经是河街社区的主任,并且我认为当这个主任乔老大一定没少出力。
2
当主任的感觉真好。
我上任的时候,天高气爽的。镇上的一位分管党务工作的副书记来河街组织召开了一个只有六个人参加的会议,宣布了我的任命通知后,我走到街上,发现汉江水今天出奇的蓝,蓝得甚至有些发亮,触目可及之处本就不多的一些树木凌乱的摇晃着枝叶,我斯时似乎走在一个空旷的舞台上,可能是由于表演不够精彩的缘故,只领受了观众稀落的掌声,中间似乎包含着一些悲凉和愁苦。
但是,外界的环境一点都不会影响我内心的情绪,我承认,我当官的感受有些狂热。
当我走过街道,看到那些平时我主动招呼他们还懒得搭理的人群,向我投来友好而巴结地微笑时,我瞬间就能领受动物进化成人类的伟大感受,并且我知道达尔文肯定也是在这种场面下找到灵感,完成了超时代的动物进化学说。
尤其让我自豪的事情是,乔老大也托人寻我办事了。河街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乔老大是从来不求人的,一般都是别人有事求他,还得看他当时的心情高不高兴,在他那里碰一鼻子灰的事儿是经常有的。今天他托我是因为他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两口子之间闹了矛盾,小媳妇要跳江自杀,目前被六位邻居拽着,看来要出大事。这个小媳妇,我没见过面,但听别人在我面前提起过,好像是她在很小的时候,被乔老大请去做保姆,后来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时,无端的怀孕了,乔老大只好自己出资把她嫁给了远房亲戚,至于谁让其怀孕的谜底一直没人解开。
我急匆匆地赶了过去,但是没有一点解决问题的经验。我虽然三十多岁了,可至今还没有摸过女人一把,两口子之间的事情,我咋说得清楚呢!
但是,我是社区主任。作为社区主任就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来解决这个现实问题。
这时,我不知不觉地想起了乔老大平时处事的那股霸气。
于是,我壮着胆子走向那位急于跳江的小媳妇,朝那六位邻居大声叫嚷起来:你们都给我撒手,让狗日的跳到汉江去给我喂鳖,上游的几家皂素厂整的江水一日不如一日,鱼虾都快要绝迹了,江里的老鳖正愁午饭没有着落,你就送上门来了,真个是雪中送炭,这不就显示了我们河街的居民有素质。
我话犹未尽,旁边走来一位老人,我知道她是那年轻媳妇的父亲。他说,你祥子才当主任,就要弄出一条人命的。
我忽然生气了。我不知道我平时小心谨慎行事的行为习惯咋就会顷刻间荡然无存。当时也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勇气,顿时咆哮如雷的吼道:弄出人命了咋的,不行了我去坐牢,总比你们没事找事的要好,你跳江关我屁事,你家的日子总比我强吧?两口子年纪轻轻的,吃饱饭了没事做,到江边演戏,你们要和我一样,三十好几了还寻不上媳妇,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老母亲为了家里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没日没夜的为县印刷厂糊信封,你再跳也不迟呀!我没想到跳江,你倒要跳了,不行了我和你一起跳。
吼罢我就脱衣服。并对那个小媳妇的父亲说,帮忙把衣服带给我妈,让她去换点肉吃。
谁知那小媳妇呼地朝我扑了过来,拉着我说:主任,我不跳了还不行吗?我错了,改正总该可以吧!我今天向在场各位保证,今后再也不赌气跳江了!
解决完这个问题,我回去向乔老大报告。乔老大说,祥子, 你今天的事情处理得很有威信。我这才理解平时当官的老是挂在嘴上的威信一词,原来就是我们没文化的人耍二球。
下午,镇里通知开会。我是当了主任才敢第一次到镇里去的。为了调节一下紧张心理,我提前需要找个地方放松。
于是,我走向了镇里的厕所。
镇就是镇,它是机关,与我们这些河街住户的差别显然很大。就连厕所都贴有对联。我先看上联,写的是:天下英雄豪杰,到此无不低头曲膝。我又看下联,写的是:世间贞女节妇,进来莫不解带宽裙。我抬头再看横批,写的是:天下为公。我就想,这“天下为公”四字好像是孙中山老先生说的,他当时是在上厕所或是在处理男女问题时悟出的这个道理么?
走进厕所,只见正面的一堵墙上,有人书写了“厕所内请讲卫生”几个大字,这几个大字不知又被谁圈了起来,打上老长一根引线,添加的注释是:“字都写得不卫生,叫人怎么讲卫生”。低头看地,果然到处是一堆屎,一滩尿的。看着就让人恶心。这个卫生程度比起我家的厕所算是地下天上了。顿时,我理解了为什么有一个词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正在作进一步的猜想,突然听到开会的铃声响了。我只好迅速走进会议室,选择了后排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会议开始了。镇党委书记贾林开始讲话,要求大家要在什么理论和什么重要思想的指导下,要坚持与时俱进,开拓创新,稳扎稳打的做好当前各项工作:什么计划生育呀,退耕还林管护呀、汛期值班呀、安全生产呀、防火防盗呀等等。书记讲话的时间很长,但下边注意听会的人很少,比如坐在我前边的一位干部就老是在摆弄手机,不停的收发短信,我偷看了其中的一条是:领导将手放在女秘书的大腿上,好久没有拿开,女秘书说,看过《邓选》第二卷第361页第11行吗?领导羞愧的把手拿开,回家翻书一看该页的内容是:领导干部吗,胆子要放大一点。
会议终于在这种松松垮垮的过程中结束了。然后所有参会人员到镇机关的餐厅饱餐一顿后,各自回去落实会议精神。
这时我才想起,忘了向书记镇长请教一下,我回河街后究竟该做哪些工作。
3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我妈把饭做好老半天了,她是等我回来一块儿吃的。但是,我此时丝毫没有了平时对我妈感恩的意思,只是突然觉得我妈好没素质,我都是主任了,在河街来说,算是行政一把手,今后大酒大肉大大的有人伺候,谁还稀罕你做的那碗酸菜包谷稀饭。
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的想法还在脑子里打转时,住我对门的李狗子就来寻我了。
主任,今天我来寻你几次了,人咋一当了官,就好难找的。狗子又开始了发他那永远都发不完的牢骚。
这个狗子,就是这样,他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算是我们一块儿光着屁股蛋子长大的铁杆弟兄,拿现在的话说,叫做死党。但是,狗子的毛病不好,遇事老爱发个牢骚,小时候怨恨家贫整天和自己的老娘吵架。后来长大懂事后,不和老娘吵了,又整天和他在深圳回来躲在家里打青霉素的老姐吵。狗子的老姐也怪,人长得很是排场,名字也取得非常洋气,叫个李娜,高中毕业后去深圳呆了几年,人回来时老了许多,回家后就足不出户,天天弄个青霉素注射,据说银行的存款倒是不少。我在没当主任之前,狗子给我说过他姐的问题,我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也很圆满,人人都有个爱好,你看有的爱打麻将,有的爱打金花,有的爱吸个大烟,还有的喜欢寻花问柳,你姐可能是要搞个创新,不就是爱好个药物青霉素吗,在这个社会属于正常不过了。但是,狗子还是见了他姐还是牢骚满腹的争吵,间杂还附带着丢人、丧门星等极不友善且还带有一些恶毒诅咒的字眼,有些话连我都认为是说不出口的,不知道狗子怎么就能对他老姐说得出来。
我和狗子关系的关系很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们两家同样贫穷,他姐虽然拥有据说不少的存款,但很少拿出来补贴家用,狗子改善伙食只好整天寻我,和我一块儿去给办婚丧嫁娶的人家帮忙,混上几天吃喝,但他又没有我的力气大,搬一些笨重东西,只有仰仗我的帮助和保护。
可我现在已经做官了,狗子还来寻我干啥呢?所以,我并不急着追问狗子,他到处寻我肯定是有事求我了。
狗子见我一时不搭理他,就主动说话:主任,我姐让我过来请你去家里坐坐,饭菜都准备好了,我姐自己做的,还有酒呢。狗子说到酒时,眼睛亮了一下,并且第一次说他姐时没有带一个脏字,说明他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他在和我一块儿给人帮忙时,一遇到有人让他代酒,就高兴的跟花儿似的,酒如他而言说是命,那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这是狗子家里第一次、也是我当主任后第一次有人请我喝酒,我肯定是要去的。
于是,我学了一次镇长王霸昂首挺胸的姿态。可是由于经常给人背东西受压迫的缘故,我的背部过早的佝偻了,只好昂首没有挺胸的来到了狗子家。
没想到,狗子的老姐李娜对我竟然十二分的热情,在席间又是递烟又是倒酒的,还一再紧问我她今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看。我这才忽然发现,李娜今天是化了很浓的妆。弄得狗子坐在桌旁很是不解的一眼又一眼的老是瞅我。
我们很快吃完了酒饭,李娜让我到他房间里坐坐,说是有个事情要与我商量一下。
来到李娜的房间,她顺手拿掉了上身的衣服,这时在我面前晃动的没有李娜这个人了,我现在眼睛里面残存的只有她的胸部,那是一对好大的象征着弹性和张力的可以上下跳动也可以左右舞动的馒头,我心里老是不争气的猜想,那要是能让我扑上去啃上一口,便是我人生幸福的全部涵义了。
好在借着酒力,我脸上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尴尬。这时,李娜终于开始对我认真地说话了。祥子,你是小时候我们都是熟悉的,只不过我们各自的路走的不同,你年龄又比我小上几岁,联系的就少一些,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出息成主任了。你知道,我高中毕业出去在深圳呆了几年,中间是吃过亏的,我刚过去在一个台资企业没干多久,就被管我的主管强暴了,他后来不让我上班,每年给我五万元钱算是给他当二奶,他毅然在外边鬼混,后来害我得了性病,又一脚把我蹬了。不过,我现在的病已经治好了,你只要不嫌弃我的过去,我们俩精心合计一下成个家,另外你家的房子也该重新盖了,我们今后就让你娘安度个晚年吧!
我压根都没想到天上真会掉下个馅饼来!李娜的排场在河街是出了名的,要是真能一旦成为我的老婆,不光那些看见李娜垂涎三尺的男人对我嫉妒得要死,恐怕我那死在九泉之下的老爹说不定都会高兴得苏醒过来。再说了,给人当过二奶的女人回来嫁人的也多呀。听说镇上的一位副镇长的老婆就在广州给人当过二奶,嫁人后花钱还给男人搞了个副镇长。李娜说的性病也不算什么。性病不就是老年人说的花痴吗,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离不开男人的病我喜欢呀,我三十多岁了还没摸过女人,都巴不得整天趴在女人身上不下来。我没有理由不答应李娜的要求。
没想到,我高兴的跑回家,把李娜要嫁给我的喜讯传递给我妈后,他老人家竟然毫不犹豫地把我大骂了一顿。
但我不会听我妈的。虽然我知道我妈肯定知道李娜曾经给人当过二奶的历史,但那时过去的事情了,因为我的幸福生活已经在向我微笑和招手了。再说了,别说我现在是主任,就是没当这官,我自己娶老婆,是我的自由,《宪法》都作了规定的,别人还管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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