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塌之上,西施静静的靠在了范蠡肩上。如黑缎光滑的发丝未束,一直垂到了地上。原本就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衣服的包裹下显得更加的孱弱。往日如玉濯的肤色此刻变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仿佛,仿佛还是昨日呢?”一直望着流水若有所思的西施双眼中散发出了消失许久的光彩。
“什么还是昨日?”范蠡低下头,温柔的问。
“初次见你啊,” 西施语中含笑,声音似乎也因为回忆变得朦胧起来,“那时,你可真是个呆子,我不过就是在汨罗河畔浣纱而已,你就莽撞地冲了过来,还直直的瞪着我看,我只是为了生计,可你啊,堂堂一个大夫,还追着我不放,我还以为我惹了祸呢。”
头脑里浮现起两个人那一段最快活的时光,范蠡也笑了起来,将依偎在自己肩膀上人,轻轻揽进来了怀里,说道,“你是惹了祸!”
西施不解的抬起如水的双眼望着范蠡。
“你偷走了我的心啊。”满眼的深情,范蠡抚上了自己念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的美丽脸庞。
“你又胡说了。” 西施的面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垂下了眼帘。
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可是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总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加速。
“没有。”
“那时的我很漂亮。”声音变得有些迷离,有些失落。
“现在也很漂亮。” 范蠡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很想将这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可是自己要怎么才能医治好她心里的病啊?这个因为自己而绽放出,同样也因为自己而枯萎的女人。
“你又贫嘴了。”
“西施我爱你!”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范蠡抬起了西施的下巴,不容她再回避。深邃如星的黑色瞳眸直直的望到了她的心里。“和我走吧西施,夫差已死,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西施躲开了范蠡炙热的目光,“我不走。”心中无名地有些疼痛。
“你还不明白吗?勾贱不会放过你的。”范蠡的声音变得急促了起来,隐隐透着些火气。
“他抓不住我的,时候到了,谁也抓不住。” 西施的声音里多了些嘲讽,多了分迷蒙
“你说什么?”范蠡无端的有些不安,将西施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当初你将我独自送到吴国去,就已经丧失了再次带我走的权利。而且,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不行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西施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笑。
“西施——”无奈的声音仿佛能让任何听到的人心软。
“嘘!”西施伸出自己如葱的玉指轻轻按在了范蠡的唇上,露出了自己那倾国倾城的笑,“你听溪水淙淙的声音多好听啊。”说着,闭上了自己一双美目,仿佛沉浸在了动人的音律之中。
长长的叹了口气,范蠡无奈的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
那声叹息,有一刻,让西施有些动摇。
爱他吗?
毫无疑问,正是为了这个男人,自己抛弃了做为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恨他吗?……
心被撕裂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被心爱的男人亲手送到仇敌那里去。当自己对那个曾经深恶痛绝的男人有了依赖的时候,又夺走了他的生命。
夜不能寐,耳畔总回荡着两种不同的声音。
越国的好女儿?你为什么最后爱上了那个差点让我吴国覆灭的夫差?为什么?就因为他为你建造了馆娃宫吗?就因为他独宠你吗?就因为他只对你温柔吗?
吴国的妃子吗?你为什么要背叛?你亲手毁灭了这个曾经称霸诸国的霸主。你是祸国的妖姬! 祸国的妖姬!!!
……
范蠡啊范蠡,你可知道你带给我了多少痛苦?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这样的爱你!爱你!爱你!
细长的树叶飘落在溪水里,如同一叶扁舟,向远处荡去,仿佛伤感也飘荡在了空气中。
心中一阵酸楚,一滴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悄然滑落,西施脱口而出,“来世,不要把我再让给别人了。”
话刚落地,西施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想要离开范蠡的怀抱。可那两只强壮的手臂将她拥得更紧。嘴唇靠了在西施的耳畔,略带心疼,略带悔意,讲出了埋藏在心中20多年的誓言,“不会,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放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来世,来世你怕是不能在那万人之中认出我了!”见范蠡一怔,西施淡然一笑,依偎在了他的怀里,如黑瀑一般的长发随意的搭在了身上。
“认得出,一定认得出。”想到了什么,范蠡小心地将西施扶着坐好,将她的的长发撩到了耳后,“相信我!”话刚说完,从袖中掏出了匕首,一把划开了手腕,范蠡眼中闪起了光彩,“来。”说着将流血不止的手伸到了西施的嘴边。
“你,你做什么?”西施慌乱的捂住了范蠡的伤口,另一手焦急地想找出身上的手绢为他止血。可是颤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扔掉手里还带着血的匕首,范蠡抚上了西施苍白的脸,目光中闪着坚定的光彩,“还记得你们家乡的传说吗?喝了爱人的血,来生还可以在一起。如今喝了我的血,来世我就一定能找到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来世我们再也不分离。”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西施哑然失笑,引以为谬。
可是,这一刻,她却虔诚地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
喝下了爱人的血,下辈子能再相遇。只要喝下了范蠡的血,下辈子还能再见。重新开始,没有国仇家恨,没有任何负累,只有彼此。下辈子,下辈子,多么希望有下辈子……
西施眼中闪过点点星光,脸上泛起一阵绯红,凑上了范蠡的手。
……
西施投江了,西施投江了,西施投江了,街上到处开始传……
为什么?为什么要投江?死都不愿意和我离开吗?
看着冰冷的尸体,范蠡觉得自己一下子给掏空了,自己一半的灵魂也躺在了那里。
西施死了,西施死了。这个尸体是西施的吗?
范蠡一言不发,呆呆的坐在西施的棺木边。
白色的幔布长长的垂到了地上,灵堂上一根根细长的白色蜡烛悲切的流下了眼泪。风吹过,烛火摇曳,仿佛是那绝色美人又一次在玉盘上翩翩起舞。
真的吗?是西施?
看着躺在漆黑棺木中的人,范蠡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心中应该是痛苦的,可为什么没有眼泪?
“范大夫,您请让一让,让小人把盖子钉上。”管家周伯声音微微发颤,他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胡子拉茬的男子是自己的主人。
范蠡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手拿着榔头的周伯,声音嘶哑的问道:“你说什么?”
看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范蠡,周伯撇过了头,不忍对上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
在越国,范蠡和西施的故事是人人皆知的,他们是天生的一对。西施是越国的女儿,为了国家而献身,范大夫亦是真丈夫,为了国家牺牲自己。每个人都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幸福,可是现在?唉!世事又怎能尽如人意?
周伯叹了口气,垂目,安慰道:“范大夫,人都死了,您节哀吧!”
没有理会周伯,范蠡依旧呆坐在那里,忽然他怒火中烧,扑到了棺木边,手指紧紧掐进了木头里,“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留下来吗?你以为没有你,勾践就不会对我动杀机了?你错了,你错了,我的傻西施,我早已看透,矫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不是你可以改变的。”说着语调一变,深情款款的注视着西施,抚上了那张已经被河水泡得浮肿不堪的脸,“只有你,西施,只有你一个是我最想要的,最值得我付出的,我的西施,为何我这么弩钝,到现在才看透?西施!我的西施,来世即便是我不来找你,你也要来寻我啊。”说着低下了头,毅然咬破了西施已经冰冷的双唇。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天上地下,我们永世不分。
西施越溪女。
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
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
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
沉吟碧云间。
勾践征绝艳。
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
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
千秋竟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