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宋江。这是一个惊人的内幕(似乎与一个著名的古人的名字相同)。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人,与世无争的人,混混噩噩的人呢。不是的,全都他妈的搞错了。这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就像彩票中大奖,走路捡元宝,醍醐灌了顶。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庸碌之辈呢?如此看来,以前的我,委实是多么的愚蠢,愚蠢而且虚伪;多么的柔弱,柔弱而且卑劣。一个被生活的真相所蒙骗的人、可怜虫。而现在,鹞子翻身,铁树开花,我周遭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被赋予有了意义。突然之间,蓦然回首之间,我就要冲破生活的迷雾了。一叶扁舟,就要驶向生活的彼岸了。诗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当此时也,我轻松地躺在精神病医院的病床上,告别了世俗生活,想睡就睡,想行就行,无所事事。懵懂中,遥想自己的过去,深感自己最终得到了幸福;甚至,我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我所经历的过程,好像都不是我所经历。我自己,也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一个人。
在医院里,尤其是在精神病医院里,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没有什么,想不通的;现在,真的没有,全都没有了。这里,真的是一个好地方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护士漂亮,能够充分满足我胡思乱想的需要,同时,我的眼睛,在它的周边,周围,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原有的眼袋,眼袋周围的漆黑——黑眼圈。一个男人,竟然有一对熊猫似的黑眼圈,让人不经意地联想到坐台的小姐,港台恐怖片的僵尸……这就是我的过去:最明显的外部特征,通常的形象。但是现在,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走路时,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站立时,巍然屹立,坚挺无比,像一株躁动的蕨类植物,浑身上下,散发着生殖的烈焰,就像美国诗人惠特曼在《我自己的歌》里所吹嘘的:“华尔特.惠特曼,一个宇宙,曼哈顿的儿子,狂乱,肥壮,阔好女色,能吃,能喝,又能繁殖,不是感伤主义者……”我吟诵着惠特曼的诗句,充满了资产阶级的乐观主义精神(而不是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我狂妄地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宇宙”;牛逼轰轰。实际上,我也就是中国某乡镇的普通儿子,曾经过着一天三顿番薯饭、一斤番薯三斤屎的苦闷日子。我的鼻孔里,尚有两条鼻涕虫呢,它们出来进去,进去出来,随着稚嫩的呼吸,压抑的节奏,让壮年的我不禁想到了很冷的天,很黑的夜,一对钻在被窝里的光屁股男女(成年之后自己或者别人)……他们的动作与记忆中的动作如此雷同。一个男人,他出生于1972年的遥远的冬天。难道那个冬天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一出生就有了性爱的记忆?这不可能。但是,那毕竟是快乐的冬天。尽管遥远,但这是最真实的背景,不容置疑。它们以被窝的内容为主要元素。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在很冷的天,很黑的夜,性是最好的表达元素,它能够遗忘饥饿或者寒冷,真的不是假的,但是——性,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说不清楚了。谁也说不清楚,但是——谁都知道,村里人都在说呢,那可是一个著名的大雪之夜,厚重的雪压塌了牛棚、鸡窝、兔巢,一头健壮的犊子冲到雪地里,它在引吭高歌……牛鼻子里冒出浓烈的热气。数只麻雀饿得头昏眼花,坚强地站立在电线杆上,摇摇欲坠。而我,哇哇大叫,闭着双眼寻找着紫黑的奶头;那奶头多么像盛开的罂粟花啊。以及,肮脏的土炕,温暖无比,容纳着我这个丑陋的肉团团。母亲的手,多么的像鸟儿的羽毛,柔软而且温顺,它抽象地掠过我冰凉的额头。母亲叫我“大头”(“大头”是我的乳名)。一遍又一遍。她慈爱的呼吸覆盖了一个婴儿的思想……此起彼伏。此起彼伏……那是被窝里的真实动作呢。我又想到这种常规的表达方式了:蠕动,或者撞击。那是父亲,当然是他——我们的父亲,除了他,还能有谁?父亲始终在宣泄他剩余的精力。在寒冷的冬天,大家都不喜欢出门,都喜欢被窝里的那点事情。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与惊骇的大雪同时进入了记忆。若干年之后,我粗壮地站立在精神病医院楼道的一侧,终于长大成人了。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终于没有啥出息了——也就是怂人一个。因此,有出息就拉屎——拉在我的坟头上吧,村里人都这样说——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他们最喜欢说的就是这种鸟话。但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难道小时候让你们看不上,看走了眼,长大后就成不了材?就是一棵歪脖子树?不见得,我嘿嘿冷笑着,从村东头走到了村北头。我留着很长的头发,到处招摇呢,像一个八十年代的港台歌星,而你们算个鸟?我嘀咕着,终于——向大家走来了。远看像个女的,近看还梳着小辫呢,可胡子拉杂,分明是个男的。我的言外之意其实还有一层——我的阴茎也即小鸡鸡,就垂挂在我身体的下面,它面目狰狞,缩头耷脑,乌漆马黑……这是我自己的感受。说老实话——他妈的我只是个男人,男人通常都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多年以后,我还是这样,真的不是假的,没心没肺的。这年头,谁都不关心别人,只关心自己。可他们要笑死了,我想,他们为什么要笑呢?把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们在屋檐下叽叽咕咕的,笑逐颜开。一群人在对我指指点点。管他呢,其实他们不过就是些背景什么的。一些必要的元素而已,它们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一个人的命运——就是你周围的人。你们笑不笑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低头思忖着。在生活的暗潮中,谁都希望被看见,被重视呢。那种欲望,强烈地充斥着我的内心。终于,我扬长而去了,果断的决定,冷酷的白眼,快捷的步伐,实际上多么像个另类啊。可我的内心,是真实的、痛苦的。这是宇宙的内心(这个人其实是疯子)。宇宙也痛苦么?疯子才痛苦呢!痛并快乐着,我知道这个著名的理论,这是任何经过我身边的人,经过浩渺无垠的宇宙的时候都会具有的想法。我不会怪罪他们的。这就如同他们,也不会怪罪我。与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与一个背景有什么好计较的?与一个宇宙相比,他们和草芥、枯木、碎屑有什么分别?他们总是在盲人摸象,自惭形秽,兀自猜想;他们接着要——如此这般地想。这是思维中的惯性。任何人都会有的,但是,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居然加快了脚步,好像我就要放出一个——让他们感到尴尬和难看的响屁来;即便如此,响屁是我放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受到藐视的,只是我而已。可他们还要装出无辜的样子来。那受伤的表情,说明了什么呢?什么也不说明。可他们,为何要如此?顾虑重重、形色匆匆。当然,他们没有认真地注视我,哪怕是一眼;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我有什么好看的:老皮老脸,不仅如此,还长着一双牛眼呢,像要吃人,凶巴巴的。牛眼周围,黑黑的眼圈,阴森恐怖。在他们的心目中,丑陋的我又没有当众脱下裤子,露出屁股,和黑乎乎的玩意,没有制造出更大的混乱,这就足够好了,我知道这些,这些摆不上桌面上的零碎,这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何况,他们是医生、护士、一些五大三粗的保安人员,农民兄弟,专门对付我等。我等就那么好对付么?对付各种类型的“宇宙”,以为人定胜天,用拳头或者肌肉,力大无比。我等通常要被他们架来架去,推来搡去,像一个受到严刑拷打的罪犯。他们的目光好奇怪,辨认着我等的行径,是否真的疯狂,还是在装蒜……这些已然成为事实,公认的秘密。我想:我已经如此了,被他们称为疯子,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不就是一个疯子吗?何况,我就是要做给李子看的——李子是谁?女人也。我的心爱,甜心,打零,毕竟是你让我变成疯子的。要知道,一个长期没有得到重视的男人,一个准备红杏出墙的男人,他是多么的危险。就像我现在的这个状态,毕恭毕敬的,诚惶诚恐的,随时准备敬礼,随时准备敬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深怕疏忽了某个细节,一失足顿成千古恨,随时准备剖析自己,酒后吐真言,这是多么危险呵。不容乐观,这一点,毋庸置疑。同时也正好说明,我是多么的傻。像一个傻逼。真正的傻逼。当然,我也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花,等待浇灌。一个在押的犯人,渴望减刑。我通常是:把右手抬起来,与眉平齐,五指并拢。大拇指曲于食指的第二关节,向忙碌着的众多护士——行军礼。为什么要如此呢?说真的,我非常的爱她们。她们总是会让我想到更多的东西,诸如,肚脐眼以下,腿脖子以上,柔软的蛮腰,翘起的臀部,等等,这是属于我内心深处的小秘密,小隐私。我所有的敬礼的理由,都是因为这些。不好吗?不道德吗?我开始剖析自己了,多么危险。一个人总是要有些爱好的。我这样为自己打着圆场,并对正在打针的护士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要知道,在我经历了众多的苦难,欺骗,伤害,之后,就只有这些汤汤水水了,就只剩下这些零碎了,这——当然是要受到卫道士的谴责的。我企图自圆其说。但是,我无所谓的,无所畏惧。就像我现在这样,频繁地大臂带动小臂,向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白衣天使行举手礼,向面目模糊不清的上帝行注目礼,这是我的爱好,显示出一个人内心的真诚,以及无所谓。的确如此,我在表达我自己的感受,我在行使我自己的行为。在我看来,我并不疯狂,其意义,也非同寻常,而不仅仅是在尔等看来:一个疯子的无聊的举动。我的意见是:如此这般应该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锻炼;何况,那些,隐藏在白大褂下的妖娆身材,也的确是我之目光所及的焦点。老实说,我的眼睛,此时,非常的淫亵。一个穿着白底蓝条纹病号服的疯子,也就是我,侧立在楼道,紧贴着墙壁,眼睛里流露出淫亵的光芒。那种伪装出来的严肃的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时尚,有多时尚。我在想,那个叫李子的护士,女人也,我的情人,梦中的情人,甜心,打零,必然也注意到了我。要不然,在她经过我的身边时,为什么要对我莞尔一笑呢?难道,我的样子就那么的好笑?转过身来,我已经走到了整容镜的对面,试图再一次地看清自己,究竟是何面目?帅不帅?难道,一点儿也不帅吗?我的脸上有些许笑意。神秘的笑意。一个疯子在照镜子,好多人都看到了,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精神病医院,什么奇怪的现象都可以看到,问题是,我已经照了一整天了。除了不失时机地给经过的护士们让路,敬礼,以及必要的吃喝拉撒之外,我成天站在镜子的前面,兀立着,像一株散发着生殖气息的蕨类植物。我微笑地对照自己:这个过程,实际上已经不怎么危险。危险的只是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的紊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