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一阵眩晕袭来。这种天旋地转、两眼发黑的感觉已经不再陌生。它就像早晨叫你起床的闹铃一样,在每天的固定时刻准时到来。
天地在摇晃。就像最近以来时常发生的那样。不会是它又发作了吧?
蓦地,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空中小姐端庄美丽的笑容绽放在面前。摘掉仍放着舒缓音乐的耳机,坐直了身子,对空中小姐的服务表示了谢意。她就像闹钟一样准确有效。打开窗帘,明亮刺眼的阳光一下子冲了进来。高空的太阳看起来“很”明亮——不对,应该是“更”明亮。它在那里光芒万丈,无限热情。它充满爱的光穿过云层,一闪一闪的,将它的热情留在每一个徜徉过的地方。它似乎可以穿透一切正常的、光明的东西。揉了揉眼睛,注视太阳造成的小小的后遗症在每一处目光停留的地方教科书似的浮现。那一处圆圆的、暗暗的光点,其实并不是你所看事物的本身所具有的,也不是光线在传播过程中遭受阻碍造成的,那只是你的视觉成像时眼睛耍的一个小小的把戏。它执着地随着视线的移动而移动,慢慢地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飞机的高度降低了。透过云层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大致轮廓。高高低低的房屋交错分布。一条不宽的河流蜿蜒穿过。有着华丽外表的时髦的高大的建筑们占据着景色优美、繁华高贵的地段;灰败颓萎的矮小的建筑们堆聚在城市的角落,连伸长脖子观望景色的气力似乎都没有。不同的现实世界同时存在于一处地理境界内,对比如此鲜明,却又似乎和谐地并存着。
飞机在跑道上的滑行停止了。乘客们陆陆续续走下飞机,从这里散向四面八方。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是到了居住地,乘车回到温暖的家;有些是在别人的土地上劳作,期盼丰硕的收获;有些,则只是匆匆的过客,在这里,仅留下了惊鸿一瞥,他生命中极短的一瞬 。
我提着背包,站在机场熙攘的人群中。我,应该算是回家了吧?
出口的栏杆外站着接机的人们。有些捧着艳丽的鲜花,等待着日夜思念的爱或亲人;有些也捧着鲜花(花朵却似乎有些失色),迎接由利益或工作而联系在一起的人;有些拼命地抻长脖子,恨不能长成姚明那样高,踮脚摇晃,不停地寻找最佳位置,期望可以在第一时间见到渴望的人;有些则面无表情,或者不耐烦地看着表,怀疑不同的时钟在按着不同的物理定律运行。随着乘客的涌出,找寻的眼睛、达到目的的呼喊、亲切的微笑、一解相思的狂喜、颤动的嘴唇、闪烁的甚至是奔流的眼泪、礼节性的握手寒暄、激动热烈的拥抱、抽噎的呼吸、温暖的话语••••••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交替上演着。如果有可以测量感情的仪器,画出来的图表一定是峰峦起伏,又始终保持在高位值上的。
我知道这里面不会有接我的人,所以不必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即便没人会在意(每个人都倾注在自己的表演中),表露情感,我还是不太适应。
我没有告诉他我今天回来。
为什么呢?
因为不想如前所说的表露情感?
不是的。这是我迟早要面对的一刻。
是我不想得到他激动地拥抱?
不是的。
是想突然回家给他个惊喜?
不是的。
是怀疑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而想搞一次突击检查?
我想他不会那么做的。
他应该不会那么做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或许我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来适应自己,适应他。是的,虽然我不愿意承认。
提着自己的箱子,穿过演绎着人间悲喜剧的人群。我,一个人,独自坐车回家。
笔直宽阔的机场大道一直向前不断地延伸,仿佛只要沿着它,就可以走到海角天边,到达天际的地平线。 路旁造型优雅美丽的街灯整齐地排列着,一队队,像列阵的仪仗士兵,保卫着这条联系多少人情感的纽带。如果是在晚上,灯全部亮起来,一定更美。
出租车载着我顺着这条畅通无阻的大道一直前行,离“家”越来越近了。可我的心中没有喜悦,有的只是恐慌和一点点好奇。心跳随着轮胎的向前疾速滚动而加快,我不禁伸手抚着胸口,轻轻地拍了拍,想让它平静下来。距离的缩短不是沿着美丽的丝带走至系着漂亮蝴蝶结的礼物面前,而是随着飞速燃烧的引线行至即将爆炸的炸弹面前。我不会有于连的帮助,只能靠自己。我悄悄地做着深呼吸,尽力吸进来,用力呼出去。希望可以借此将紧张惶恐驱逐出去。这是我所知道的镇静情绪的唯一办法。
一个巨型的水泥圆拱门标志着市区的边界。圆拱门线条优美,轻柔舒展。缠绕其上的彩灯像是镶嵌的宝石。门后圆形广场的中心立着一座通体红色的现代雕塑,似火似阳,温暖的感觉立刻俘获每一个见到它的人。环绕广场的层层台阶上都有装饰性极强的街灯,造型齐整和谐,又各有特色。点缀在广场外围的树木上都挂着串灯。夜里亮起来,定会像星星般闪烁。为了迎宾及提升城市形象,“家门口”的布置用心、漂亮,充分显示了主人的欢迎之情。
乌黑的柏油马路,看来刚刚修整过,是条很“新”的路。一路向前,不断有分支化成新的一条路。路又分叉形成许多条路。路们交叠、重合、伸展,直奔向市区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路织成密密的一张网,将城市整个儿笼住,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我”的家也在这细密的网格中。
掠过现代的、僵硬的高楼大厦,驶过陈旧的、温柔的平房院落,车窗外闪过无数人的脸。有些脸在繁华的街路上,熙熙攘攘,每张脸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有些脸在静寂的胡同里,疏疏落落,每张脸又有明显的不同。人群中,个人的声音都被汇入了众人的合唱中,难以分辨自己的音色;独处时,个人的喜怒哀乐却是那么的极致、生动,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仿佛世界只是一个舞台,主角就是自己。
出租车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座小区的门口停了下来。这座位于牡丹路上的“盛世芙蓉园”的大门上自然是盛开着的铁艺牡丹。门卫室是古色古香的水泥仿木建筑,只是坐在里面的保安倒是一身现代的标准灰色制服。值勤的保安给了出租车司机一个红色的圆牌,上面有白色的数字“05”。将出租车的牌照号码记在一个蓝色的本子上后,横在门口的黑黄相间条纹的栏杆抬起,出租车驶入了小区。
家,近在眼前,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气管好象突然变窄了似的,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一边用手按着胸口,防止焦躁的心冲破阻隔跳将出来,一边大口大口地吸气,以供应机体的需要。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不过就是那样嘛。“近乡情怯”,我真正懂得它的意思了。
司机师傅不断地用眼睛瞄着后视镜中的我,实在忍不住问道:“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紧?”
我忙调整好姿势,说道:“没事。我只是有点儿晕机,”天知道我是怎么想出的这个借口,“每次坐完飞机都像得了一场病一样。”看来我很有撒谎的天赋。
司机师傅同情地点了点头,说:“难怪!你这一路上的表情就好象不太得劲儿。你不开口,我也不好意思问。有些乘客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其实,陌生人也不见得就都是坏人。你晕机就少往外跑点儿,咱这儿也挺好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往外跑,我上哪儿挣钱去呀!你说是不?”
在我的指点下拐过最后一个弯后,司机师傅安慰我说:“好了,这回彻底到家啦!回家喝口开水,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保管什么病啊痛啊的全都消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回应他。心想,但愿如此。
司机师傅热心地问我要不要帮忙把行李提上去,我摇摇头谢绝了。
家,我的家,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回。
付过钱后,司机师傅熟练地倒车拐出去,又一次踏上赚钱的征途。
排气管中冒出的最后一缕白烟消散后,我转头看着面前的这栋楼。灰蓝色的外表朴素又高贵,明亮的落地窗与欧式栏柱迎合着近几年建筑业欧洲风潮的盛行。
站在楼宇防盗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密码。是的,密码。一组简单的数字从记忆库中跳了出来。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按动数字盘上那些小小的、方方的、坚硬的数字键,很是用了些力气。那些键仿佛和我作对似的,硬挺着不肯轻易被按倒。或许,它们是有些灵气的吧!刚毅的一声“啪”响过后,门敞开了一道缝。收起拉杆,提着箱子,沿着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栏杆与围墙上栏杆的图案相呼应,都是冷冰冰、硬梆梆的牡丹。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到达平台,转身,再踏上一组八级台阶。
四楼。左、右各有一户。米色防盗门上方的墙上挂着黑底白字的椭圆形铭牌:“5-2-4A”、“5-2-4B”。左边“5-2-4A”下的防盗门后就是“我”的家。我怯怯地伸出手,摸了摸造型简洁大方的守护着我家的门。它摸上去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抽回手,指尖仍有凉意徘徊不去。我叹口气。它,似乎在拒绝我。再次抬眼看看这个冰冷的保护神,我没有找到密码盘,就像刚才楼门上的那个。除了门流畅直爽的线条外,只有一个圆形的洞。填塞洞口的是一种深黄色的金属,金属的一角有个奇形怪状的洞,黑黑的,望不到里边。是了,这就是锁。我轻拍下脑门,想将脑中短路的部分重新接好。恐惧真是种可怕的东西。还好不用像阿里巴巴似的要念咒语,不然,回家进门可就要成问题了。我将两只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摸索,右口袋里坚硬的金属告诉我的手指,它就是答案。将钥匙用手指勾出来,拴在一块儿的几个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挑出应该是正确的那个,将它送入那个小小的黑暗中,一扭,对了,的确是它。三圈后,所有的闩锁都打开了。拔出钥匙,拉开门,提起箱子,深吸口气,向前一迈,家,我真正彻底地到家了。
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上薄薄的白色纱帘照射进来,是那么温柔,全然不似高空中的霸道。阳光照在家里的每一样东西上,莹莹的,恍若它们都在盈盈地笑着欢迎我回来。放下箱子,我深深地呼口气,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想象着被热烈欢迎的场景。虽然我的想象力不是那么丰富,可我仍然感到温暖、满足。一路忐忑的心也逐渐舒缓下来。
门口的黑色鞋柜里有一双粉色的毛绒绒的拖鞋,诱惑着我将它取出来。那是一双很可爱的兔子造型的拖鞋,两只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直转。我将脚伸进去,正好。我哑然失笑,这是我的鞋。为了这双鞋,我还被几个同学笑话过呢!这么可爱,被笑也值!它还暖暖的、柔柔的,穿着很舒服。穿着它在门口走了几圈,感觉很棒。对于家的喜欢又多了一点儿。
将风衣脱掉,随手扔在客厅白色的沙发上。我四处张望着,打量着。我的家,在我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我的家。虽然我对它很熟悉,可亲身站在家里与仅是看照片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看着照片,无论它多么清晰,多么逼真,总是有一层透明的隔膜在那里,挡在我和家之间。家,总像是别人的家。现在,站在这里,虽然由于光线的缘故,视网膜上的影像稍有些模糊,但我有拥有它的感觉,那种实实在在、的的确确拥有的感觉。所有的东西不仅以三维立体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还有它们各自的味道、触觉,它们不再呆板,不再面无表情。它们是活的、有生命、有情感的。黑色的电视、玻璃的茶几、白色的沙发、黑色的靠垫、淡黄的墙壁、抽象的画、白色和黄色的窗帘、绿色的植物、白色的隔板、线条优美的小摆饰、天花板上垂吊的灯,以及在它们身上跳舞的阳光,这些都带给我由内向外的满足。我轻轻抚摸着它们,告诉它们我回家了。
客厅的北面是一个小餐厅,和它相连的是厨房。客厅的西面是卧室、两间书房和卫生间。
卧室对面的书房是我的,卧室旁边的是他的。
一个回忆不请自来。
那是在看房子的时候。
他说:“咱们没有孩子的时候,这两间房就都作书房。一间是你的,一间是我的。等有了孩子,我们就把阳面这间腾出来给他,咱们俩合用一间。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问:“腾出来给他?哪个他?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他笑笑,故作认真地想想,说:“如果说是男的他吧,你会说我重男轻女;如果说是女的她吧,恐怕又辜负了双方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难办哪。这样吧,一个男的他,一个女的她,这样就全都照顾到了,两全其美。好吧?”
我捶了下他的胸膛,说道:“臭美!我国的基本国策是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儿,难道你忘了吗?你想违法呀?”
他扭头看了看站在阳台上的房产经纪,轻拥住我,说:“咱们生个双胞胎,不就可以了吗?”
双胞胎?我笑笑。这两间书房倒挺像双胞胎。
紧邻客厅的这间书房是他的,因为我说男左女右。其实是不想他的视力受到光线的影响。仔细想想,这实在是多余。因为他即便在家工作也是在晚上,而晚上,光线的强弱不是太阳说了算的。至于我,由于喜欢睡懒觉,下午的光线对于我来说也是很充足的。
木门后面,是几面淡绿色的墙。绿色,很适合放松疲累的眼睛。正对门的是一扇又宽又大的窗户。一挂白色的百叶窗帘卷在上面。白色的大理石窗台上摆着两盆吊兰,在阳光中尽情伸展美丽的身姿。右墙是一个木色的大书架。一排排高低不同、薄厚不同、颜色不同、内容不同的书依照一定的次序摆放着。左墙前放着一张木色的书桌,线条简洁硬朗。桌子上堆放着一些杂志,以及几张卷成筒状的大张图纸。一个米色的护眼灯安静地呆在桌子的左上角。一个用细铁丝和水晶珠子制成的笔筒,是一只手轻柔地托着一颗心的造型,那是我的得意之作,是结婚时我送他的礼物。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钢笔和中性笔。钢笔是他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送他的。说来有趣,不论是他的生日,还是毕业,总之只要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公公的礼物总是钢笔。他说,他刚会写字时,父亲就送了他一支钢笔。这些年,他使的钢笔都是父亲送的。她也不知道究竟父亲为什么认准了只送钢笔给他。也许是一种情结,也许是望子成龙吧。
桌子的后面是一把舒适的黑色的皮质椅子,那是我硬拉着他走了好几家商场买的。
他一个劲儿地说:“不就一把椅子吗?结实、耐用就好,哪有什么可挑的?”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坐不好的椅子是会的痔疮的!”
他也回敬了我一个白眼,说:“又瞎掰!没听说过坐椅子会得痔疮!要说得,也是坐马桶!”
坐椅子的确不会生痔疮,可我希望他的脊柱不会受害。
桌子的左斜角是一台电脑,屏保是我们的结婚照片。
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山水画,是我小学时的涂鸦之作。在我娘家帮忙收拾旧物时他发现了它,硬说意境很好,功力也不错,特意用镜框镶好挂了起来。小孩子的画,能有什么功力,那只是梦想中的一处桃源罢了。
书房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我的书房里,是同款较小的椅子。同样淡绿色的墙壁,木色的书架,很多的书。白色的窗台,两盆绿色的吊兰(不过这两盆放在书架的最上层)。不过我的窗帘是淡蓝色的纱帘,象征性地挂在窗户的两边。开窗的时候,风总是不能悄悄地溜过它们的身边。随风飞舞的纱帘让人想起轻盈曼妙的芭蕾。
墙上挂的画是他的涂鸦,美其名曰现代抽象艺术。那是一幅至今我也没有看明白的画,他又不肯解释给我听。
什么嘛,一定是怕被我比下去才这么说的,一个声音说道。
是吗?我抬头仔细看着这幅画。多种粗细不同的彩色线条杂乱交叉重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又像小时玩的拨棍游戏中胡乱堆在一起的棍子。还是没看明白。
我的桌子是白色的,抽屉很多,也很大。四周贴有美丽的木镂花。桌子上放着一个飞天造型的台灯。旁边是一支粗粗的红蜡烛。蜡烛的身上是用金线嵌成的花与叶。蜡烛的烛芯明黄闪亮,只是不跳动。吹口气,烛芯纹丝不动。是的,这就是那个香薰炉了。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将它拿到手上,握住烛身轻轻一扭,蜡烛就被分开了。烛身的下半段是空心的,里面还有一小块未用的薰香。这是他从一个小店淘来的,几件神秘礼物之一。两支铅笔随意地放在桌子上,似乎在享受着空间的自由。几张16开的白纸杂乱地放在桌子的左侧,那是几张出行前画的草稿。我拿起一张张看过,没有一点感觉。我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继续从事这种很需要灵感的工作。
书架上除了书之外,还摆着一些小玩意儿:瓷制的娇憨可爱的男女阿福,橡胶制的TOM和JERRY,毛绒绒的TRACY和维尼,身穿盛装的韩国新郎新娘娃娃,各种不同的中国结••••••朝向窗户的曲格上还有水晶的苹果,漆木的团花,琉璃的花瓶,如此细细碎碎,又各有精巧可爱之处。女人似乎对艺术更敏感,那又为何在顶尖的艺术家中女性少之又少呢?
靠近窗户的地板搭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台,很矮,比地面只高出10CM左右,上面铺了手工的藏花地毯。地毯上散落着几只色彩鲜艳的纯色靠垫。那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由于身子骨比较懒,所以我很少坐在椅子上正儿八经地看书,而是斜着、靠着、歪着、躺着。也正是这个原因,我的眼睛“光荣”地近视了,但还好啦,不太严重,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戴戴眼镜。他却说我是为了臭美,因为我不戴眼镜比戴眼镜好看。我说他才是臭美,因为他戴眼镜比不戴眼镜好看。
我书房的窗台也比较宽,是特意加宽的。上面铺了白色的木板。窗台上放了个胖胖的熊脸靠垫,既可以倚在身后,也可以抱在怀里。
窗户正对着小区里最大的一块绿地。绿地靠向里侧的地方有一个池塘,人工的,但修饰得比较好,不太假。池塘的里侧有几条卵石小路向各栋楼散开。夏天时常有人来这儿走走、坐坐。春夏秋三季气候温暖时池塘里放养数条锦鲤,红红的,在清澈的水里慢慢地游。北方冬天很冷,锦鲤自然不能在外过冬,只是不知它们被寄养在何处。有人说养了大半年的锦鲤个头都不小,一定是被管理方拿去吃了,第二年再放一些新买的较小的。希望不是这样,希望它们的悠闲可以不被世间的俗人干扰。绿地的远处靠山(说是靠山,其实充其量只能算是土丘。没办法,平原地区嘛,有个包就被稀罕成山了。但愿那些真正的山不会因此生气)的地方是几处别墅。对于我来说,那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那几位主人都冰山似的冷,也从不参加小区的活动。或许是他们还有比小区活动更重要的事——不,是重要得无极限的事——所以不能来。可我总觉得,都市里的楼房已经隔开了邻里之间的关系,如果自己再封闭起来,岂不是更孤单。也许若干年后,“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会让年轻人们感到难以理解。邻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住在隔壁房子里的人,只是个符号,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更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的书房的隔壁是卫生间。门边是淡蓝色的洗手池。洗手池的上方是一面玻璃镜子,椭圆形,边框是透明的浪花,仿佛那镜子就是一池泓水。镜子里的我在淡柔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我,就像水中的那个影像,不太真实。用手指轻轻触碰镜子里的我,冰凉,没有温度,没有三维立体的感觉。我,其实应该属于镜子里那边的世界,而不是现在这个,空气里的这个世界。扬扬眉,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洗手池边缘上放着一红一蓝两个杯子,里面插着一红一蓝两把牙刷。我知道,那代表着红男绿女。只不过在他的强烈抗议下,我们把对应的顺序颠倒一下,变成了红女绿男。毛巾架上那一红一蓝的毛巾也是这个原因。本想用绿色的,可他说红配绿,赛狗屁,坚决予以反对,所以绿色变成了蓝色。牙膏没有办法这样选,就选了同一个牌子的,方便。牙杯旁放着剃须膏,剃须刀静静地挂在镜子下的那个小架子上。旁边是须后水,应该是那种淡淡的青草香味。我将须后水的瓶身转了转,“青草香气”几个字果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洗手池旁是洗衣机,乳白的颜色,和墙砖很和谐。
靠墙是浴缸,淡蓝色的,光洁明亮,好似凝固的蓝天。摸着缸壁,柔润温婉。我轻轻坐在浴缸边上,想象着热水升腾的雾气包围着我,热情地拥触我的每一处肌肤。一阵酸累在全身蔓延开来。我真的很需要泡在热水里放松一下,也驱赶一下始终围绕不去的紧张。我看了看表,是的,我还有很充足的时间。手指在缸壁上抚来摸去,享受着抚触带来的快感。其实在对自己宣布决定时,全体细胞就已经有了一致的结果。那么,好吧,在他回来之前,享受一下自己独处的快乐,只面对真实的自己的时刻。
我起身回到客厅,将行李箱提到了卧室,放在床上,打开,找出自己的换洗衣服,合上箱子,放到地上,准备去好好洗一下。在我回过头的一瞥里,一个身影未经我的同意就闪进了我的视野。重新扭过头,看到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胶相框。那是一个天使造型的相架,头上绕着光圈的天使一左一右地簇拥着照片。我重新坐到床上,将衣服放到一边,拿过相架。
是的,那是我们的照片。
我和他。
他,就是那个一直霸道地占据着“我”的脑海的身影。照片中的他开心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睛因为笑容眯着,虽然是单眼皮,却仍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鼻梁挺直,架着一副淡蓝色的树脂眼镜。眼镜后的眼睛温柔,执着。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有电波涌动。嘴角的笑意好像透过照片浸到你的身上,就像灿烂的阳光,毫无争议地、不容置疑地温暖你的全身,点亮你的心灵。
也许,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会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手指轻抚照片中的他的脸庞的同时,我,惊醒了过来。
爱上?
你懂什么是爱?
傻瓜,醒醒吧!
沮丧的海浪猛烈地扑向我的心房,阳光退去,现实重回。我将相架放回柜上,抱起衣服,脚步拖沓地走出卧室。
将热水拧开,眼睛注视着潺潺的水流,心却无限沉坠下去。
是的,我是个错误。我的决定更是个错误。运行在正常轨道中的我突然被一颗力量巨大的陨石撞出原本的轨道,划了一个难看的曲线与他的轨道交会。这是不是会带来又一场爆发?就像我的那场?我闭上眼睛,感到心脏在急剧收缩。那样的震撼,那样的打击!就是因为这难以承受的剧变让我选择了逃离。可是,逃离那里就是正确的吗?就会忘记过去吗?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吗?不,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即便是远隔万里,我在这里仍然受他们的控制。逃离,我永远也不能真正地逃离。逃离的,只是满眼带给我刺痛以及时时刻刻提醒我这刺痛的人和物。就像在原子弹爆炸时,我虽逃离了爆炸的中心,却仍然在冲击波的范围内。更何况,这里,也许是真正的爆炸中心。
只是我已没有退路。
凉意由我的脊背蹿出来,肌肉无助地痉挛了一下。叹口气,舒缓一下僵硬的肌肉。热气升腾上来,提醒着我温暖的存在。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将龙头闭上。站起身脱掉衣物,踏入温暖的国度里,温暖沿着我的脚趾,一路向上攀爬,击退了寒冷、疲倦,全面高奏凯歌。与热水的接触感觉是这样的美好。我躺入浴缸中,让温暖包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发出满意的叹息,我也应众细胞的要求,发出满足的叹息。闭上眼,向后仰靠着,尽力将不愉快的记忆和想法驱逐出脑海。虽然是暂时的,也值得。让我尽情地享受着温暖惬意私密的一刻吧。每一条肌肉都放松了,大脑活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冷!为什么我会觉得冷?我不是泡在热水中吗?为什么会觉得冷?
两条有力的手臂伸到了我的身下,将我托了起来。水珠从我身上滚下,噼啪地落入浴缸中。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开始收缩,并向大脑持续传送肢体低温的讯号。身下的手臂却传出了热量,贴着皮肤,热量在彼此间传递。
什么?我忽然醒了过来。我能确实地感觉到热度和触感。这不是在做梦!
睁开眼,一个英俊的面庞出现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英挺粗黑的眉毛,笔直的鼻梁,感情丰富的嘴唇,满含喜悦又有些担心的单眼皮眼睛,淡蓝色树脂眼镜。
天哪!是他!
看到我惊诧的表情,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小丫头,又在浴缸里睡着了!说过多少次了,这样容易感冒。现在禽流感这么严重,我可不希望被当作疑似患者被隔离起来!”
他的说笑没有引起我发笑,却让我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是在浴缸中睡着的!那也就是说,我仍然什么也没穿!我向下瞄了瞄,白白的皮肤印证了这一结论。天哪!我闭上了眼睛,用双手遮住胸部,蜷起身子,无处可藏的我只有向他的怀里靠去,妄图逃出他的视线。我的脸一定红了,我感到一阵阵燥热卷过全身。
他抱着我走向卧室,笑我的反应:“如果你想给我的惊喜是让我在浴缸里捡到你的话,恭喜你,你成功了!你身上的红是成功的喜悦呢还是羞涩的反应?不论是哪个,我都喜欢。”
都怪自己在浴缸里睡着了,如今也只能忍受他的调侃了。
他把我放在床上,掀开被子,将我盖住,然后坐在床边,凝视着我。我感到他的目光扫过我脸部的每一处。
“气色还不错。看来这回收获不小。”他伸出手将散在我脸上的几根发丝拂到一边。
我下意识地一动,想躲开这亲密的动作。他的指尖仍碰到了我,暖暖的。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可我没办法现在就进入到角色中,即使他会生疑,也没办法。习惯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是要由时间来累积的。
我看得出他有些受伤,有些疑惑,虽然那些表情只是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回来没吃饭吧?要不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做点吃的,弄好了叫你。”关切之情随着他的眼神传递到我这里。我挪开眼睛,向被子里钻了钻,说:“不用了,我不饿。我很累,想睡一觉。你自己吃吧!”
他将被子向下拽拽。我拼命地拉住不让被子往下掉。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笑了:“被子都堆在脖子那儿,很舒服吗?”他的神情转向暧昧,“你呀,从头到脚,早被我看遍了。我一闭上眼睛,你的无遮挡视图就都呈现在我眼前了。”说着,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那幅“无遮挡视图”。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我尴尬地咳了一声。他睁开眼睛,开心地笑了,眼中闪着捉弄人的调皮。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泡了那么久,皮肤一定皱了,我帮你抹些润肤露吧!”他故意不理会我的拼命摇头,眼睛在梳妆台上扫了一圈,“哦,没在这里。那一定是在卫生间了。我去帮你拿。”他站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说:“啊,对了,你忘了穿睡衣了。不过,”他的嘴坏坏地咧开了,“我看睡衣还是不要穿了,省得穿来脱去的怪麻烦的。”他带着一脸得意的笑去洗手间了。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不能什么都没穿就躺下睡觉。我抓紧被子围在身上,站起身准备去皮箱里拿睡衣。我的右脚刚落地,他就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一脚点地,身上围着被子,头发披散在赤裸的肩头,吃惊他的迅速的样子。他故作思索了一下,说:“嗯,我觉得你很适合穿这种露肩晚礼服,很美,很性感。也许以后你可以多穿几次。”我红着脸咬着牙退到床上,重新缩回到被子里。他手里拿着润肤露和我放在卫生间的内衣,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我来帮忙吧!”我瞪了他一眼,将被角重重地压在身下,扭过头去不理他。他将东西放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我,温柔地隔着被子抚着我的肩膀和手臂,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回来就好。我真的很想你。好好睡吧。”他拉上窗帘,熄了灯,关上房门,走了出去。我松了口气。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屋子里很静。他在房子里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是适合睡觉的好时候。我的眼睛睁着,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毫无困意。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的惨白月光,无力驱走整屋的黑暗。身体感受到紧裹的被子的束缚,可我不敢放松。他会回来的。
我怎么会这么大意,竟让自己睡着了,还是在浴缸里!浪费掉了好几个小时不说,还让自己措手不及地在这种极其尴尬的场面下与他见面!天哪!“啊嚏!”从被窝中伸出手揉了揉鼻子,被子外的冷空气趁机钻了进来。冰凉的感觉使我再次意识到被子里的我还是赤身裸体的!我的内衣在哪儿?我伸手想去开灯,又怕他看见灯光会进来。闭上眼睛——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睁眼不睁眼在现在的屋子里的效果几乎一样——刚才他将我的内衣放在哪儿啦?我回想着他的动作:去取润肤露和内衣,回来,开门,笑话我,坐到床边,随手••••••对了,内衣应该就在我左脚边的位置!我不敢起身冒着他又闯进来的危险去拿内衣。我想了一下,将脚从被子里伸出,在床边摸索。碰到了!我用脚将内衣勾到被子里,往上拨拉,歪着身子用手去够。够到一件,拿手摸摸,判断一下是什么,分清前后,在被子里套了上去。再摸一件••••••终于,都穿好了。重新裹紧被子,压好被角。两眼瞪着天花板,好像和天花板有世仇似的,虽然我们俩现在谁也看不清谁。文胸很紧,被子很紧,脊柱很紧,肌肉很紧,可我不能放松。我睁着眼睛,愣愣地继续与天花板的仇视,紧张地等着他回来。也许我应该努力睡觉,睡着了就不用管那么多了。但我的大脑很兴奋,不是高兴得兴奋,是紧张,是害怕。心脏就象在应和着非洲土著舞的鼓点,快节奏,用力地跳着,尽情地宣泄着它的情绪。如果我的心脏总是像今天这样跳动,我的生命岂不是很快就要终结?你听到没有,可恶的心脏?赶快慢下来,小声些!你唯恐他听不到啊?快一点!不,是慢一点!
厨房里的他在轻手轻脚地做着晚饭,悄无声息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收拾。他静静地走进他的书房,也许是去工作,也许是去看书。厨房的香气悄悄地穿过门缝溜进来,不怀好意地在我的鼻子周围绕啊绕啊。我的肚子早已咕噜噜作响,气势堪比《黄河大合唱》。胃也一直在申诉它的饥饿,皱成一团。可我不想起来。匆匆地穿上内衣后我就一直这样紧裹被子直挺挺地躺着,就像被羁押等待执刑的罪犯一样。
他的眼神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清晰地呈现在天花板的位置。我努力地瞪着它,想让它也知道点儿我的厉害。它似乎有无限的话语,在以我不懂的密码发送着信息。这就是他欲语还休的原因吗?以为我明了他眼中的话语?拜托,我又不是接收脑电波的机器,怎么可能读懂你的意思?
静,沉静,寂静,安静,清静,静悄悄,夜深人静••••••还有什么是表示静的词?啊,对了,阒无一人!这个阒字真有意思,很有“趣”!眼睛和狗都被关在门里面了,所以就静了。
喂,你跑哪儿去了?回到正题!
刚才想到哪儿了?静!
不对!不对!这之前!
嗯••••••他的眼神!
噢,不,这个问题我不明白,它太复杂了。也许是因为••••••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那想什么呢?
想想即将开始的工作吧!
工作。唉,这是另一个很头疼的问题!我可以应付得了吗?
应该可以吧!她不就没出什么问题吗?我应该也行吧?
哎呀!我还没和他联系呢!手机、号码、电脑统统在外面。可现在,如果我从卧室出去,他一定会听到的。算了,明天再说吧!让他急一急也好,就算是对他的小小的惩罚吧!
嘘!他出来了!脚步移向卧室了!赶紧闭上眼睛,侧过身去,将被子紧紧地压在身下。
门开了,他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中出现。
我的心又开始跳土著舞了。希望他不会发现!
他走到床边窸窸窣窣地脱掉衣服。左边的床陷了下去。他侧着身子,伸手轻轻地从我的身下往外拉被子。苦于装睡,我不能做任何反应,只有任他拉了去。他轻轻地盖上被子,躺了下来。他的体温迅速地将被子里隔在我们中间的空气加热。我感到他在贴近我!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脑的命令下迅速地进入了戒备状态,我全身僵直,这不应该是一个睡着的人应有的状态吧?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乱动,我睡着了。他的左手臂温柔地伸入我的左手臂与身体之间,绕过我的腰部,停留在我胸下的位置。我咬住嘴唇,忍住惊叫。他的整个身体都贴近我,头碰着头,身子挨着身子,腿靠着腿。他用如此亲密的方式宣告他拥有我。我的细胞瑟缩着,抵抗着,拒绝他的细胞的引诱。他将头靠在我的头颈处,我的脖子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与热力。
警钟大作!
还好,他只是如此而已。
他静静地睡着了。似乎睡得很香。
而我,全身酸麻还有些痒,又一动不敢动地睁眼到天亮。
从窗帘漏进的光线由灰转红,新的一天伴着美丽的晨曦到了。
应该是美丽的吧,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到。
眼皮在值了一夜的班后终于累了,一搭一搭地,最后终于合上了,批准了我进入梦乡的请求。
哇,好多好吃的!又香又甜的蛋糕是我最喜欢的啦!太棒了!
可是那蛋糕仿佛放在有人监管的传送带上似的,我总是够不着。对食物的渴望让我拼命跑起来。追啊追啊,跑了好久,可还是撵不上。蛋糕戏弄地看着我,嘲笑我没本事把它吃掉。
这可怪了,对付一个小小的蛋糕,难道我还没辙吗?我伸展身体和手臂,使劲儿向前一跃,手臂用力地向前一抓,呼的一声,跌回了现实。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窗帘已经阻挡不住阳光的入侵了。赖在床上的身体很沉,很累,懒懒地一个动作也不想做。但皱缩的胃、叽里咕噜乱叫的肠子向大脑发出了最后通牒。肌肉极不情愿地运动起来,将我送到了餐厅。
桌子上放着几个用盘子倒扣着的碗盆,还有一张纸条。俊秀的字体诉说着他想说的话语:将饭菜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不要吃凉的。多睡会儿。晚饭我做。涵彬。
我抬下眉毛。是啊,吃凉的东西是不健康的生活习惯。胃啊胃,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再忍一下吧。
将那些碗盆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想从冰箱里拿一盒奶喝,想想那也是凉的,摇摇头,还是算了吧,还好一分钟不太漫长。嘴里的酸水开始泛滥的时候,微波炉适时“叮”的一声提醒我饭已热好。戴上手套,取出碗盆,打开,一碗清淡的菠菜豆腐汤,一盘炒西芹,一碗玉米粒白饭。漂亮的颜色,清爽的感觉,诱人的香气,我的肠胃一起欢呼起来(还好它们不能雀跃,不然我怎么受得了)。筷子勺子一起纷飞,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将我的早餐打扫干净了。
一时还没适应“我已经吃完了”的我呆呆地看着那些空空的碗盘。这一切好像是个梦,一个刚刚在梦里梦到的场景。不会是我真的还在做梦吧?哪有这么快就吃完那些早餐的?总应该有个过程吧?我怎么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刚刚吃完饭的感觉呢?虽然肠胃已经不再抗议了(这是我刚吃完饭的唯一证据),可也太快了吧?我的右手抚上左臂,在那儿捏了一下。痛!哦,我不是在做梦。梦里是不会有痛觉的。天啊!我刚才可真是“风卷残云”!就像才从饥荒中逃出来似的!我用手扶着额头,难以置信。
站起身,打扫战场。吃过饭后,饿的感觉被去掉了,酸痛的感觉就居于统治地位了。一夜没有翻身的后果就是右臂右腿麻木,后背肌肉纠到一起。左臂左腿有些血液循环不畅。心脏激动地跳了一夜,刚刚又为胃肠的运动贡献了一番,疲惫至极,昏昏欲睡。大脑虽然在天亮时短暂地休息了一下,可现在由于心脏的不合作也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如果身体也可以挂个警灯的话,现在一定是红光闪闪。
罢了,再昏一会儿吧!
爬到床上,四肢摊开。想了想,起来将他的枕头扔到地上,将我的枕头放在中间,拍了拍,弄松软后,躺下,伸展四肢,霸占整张床。“嗯••••••”这个姿势很好,很舒服••••••
啊,睡到自然醒真是舒服!我懒懒地在床上抻了下腰,舒展下筋骨。转过身,拥着被,满足地打了个哈欠。这床被子真的好舒服,柔柔的,软软的,还有股清香味儿。不像医院的被,干净是干净,可总是隐隐约约地有股消毒水味儿。
医院!
我猛地坐起身,四下打量。部分脱线的记忆找到断口,接上茬儿了。
是的,我现在是在家里!松了一口气。
天哪!他是和我一块儿睡的!
我迅速地向左扭头,看向他躺的位置。还好!没有人。我出了一口长气。他是和我一起睡的,怎么没有人呢?哦,对了,他早上上班去了。
窗帘的四周镶着金黄的边,纤维间也透着金黄。
我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拉开藕荷色的窗帘和白色的窗纱,太阳圆圆的笑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它快乐地在天空上闪啊闪,暖暖的手伸向我,和我热情地打着招呼。天空的心情也不错,蓝蓝的,净净的。啊,一个让人高兴的好天气!
左右、前后伸伸胳膊,活动一下身体,各部件的感觉也很良好。
转过身,才想起昨天我还没仔细看过卧室呢。
淡粉色的墙壁,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壁橱,欧式风格的铁艺大床,铺着淡紫撒碎花的床单。床头上方的墙上星星点点地贴着大大小小的绢花,好像屋顶上站了位仙女在向我的床上抛撒一样。床上的天花板上垂着一方淡紫色的纱,仿佛为床做了顶华盖,又像古代绣床的帷幔。
床的两侧是床头柜。他的那侧除了枝形台灯外还有一个电子闹钟,是一辆行驶中的红色火车。与这个外形相匹配的是闹铃的声音就是火车鸣笛的声音:“呜——呜——”
“什么火车鸣笛呀,我听和电水壶水沸时的警笛声一样。‘呜——呜——’,告诉你水开啦,快去厨房吧!”
“哦,难怪总是我做饭,原来是它在做怪!不行,我要把它放在你那边!”
一边阻挡着他要把闹钟放到我这边,一边说:“根本不是放哪边的问题,关键是它叫的是你!它只认你,不认我!你记不记得有些天它放在我这边就罢工的事?只有放在你那边它才有动力,才肯向前走,也才能起到闹钟的作用呀!难道你想天天迟到哇?小心老板看你不顺眼喔!万一被炒回家了,我可不养你!我一定会把你丢到垃圾堆里去的!”
“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哇?闹钟不走是因为你把电池卸掉了!还好我的生物钟很准,也很奏效地叫我起床了,不然,老板早骂了!还有,”他扳正我的身子,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我不是大男子主义,但你也要分清在这里谁是大小王。我,”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你,只是副手。明白吗?”
“什么?你说什么?”我从床上跪坐起来,挑起眉毛瞪着他:“你再说一遍!谁是这个家的一把手?”
他也直起身子,不甘示弱地说:“我!怎么?”
咬着嘴唇,忿恨地盯着比我高出许多的他,嘴一撇,“哼!以大欺小!你要庆幸我没长成姚明那么高!否则••••••哼!”头一扬,准备从床上下去。
他一把将我拉坐在他的怀里,笑道:“小丫头,是你应该庆幸我没长成姚明那么高!”
“你要是长成姚明那么高倒好,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当然就不用受你的气啦!”
他搔搔我的头,说:“是啊。不然我和你上街,人家还以为我领的是女儿呢!”
我给了他一拳头,打掉他嘴角的坏笑,“你敢占我便宜!”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已经占了你便宜啦!”
我羞红了脸,举起拳头砸向他的胸膛。而他,还没等我怎么收拾,就已经在床上笑岔气了。
我坐到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照片中的他。有关他的回忆中,甜蜜充盈满溢。被他抱在怀中的我,皮肤白皙,一双单眼皮细长的眼睛,圆圆的鼻头 ,小小的嘴,唯一可以说得上漂亮的是两条黑黑的眉毛。这样一个普通的我,扔到人海里就找不到的我,却拥有着这样一份幸福。
我倏地站起身。这些又关我什么事?
站到床旁的梳妆台前,将头发梳好拢上。瞪着镜子中的我,有些讨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决定继续我的任务。打开放在壁橱旁边的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件的挂到壁橱里,随身用品一件件摆放到正确的位置。箱子里包好的礼物没有拿出来,和箱子一起放入了壁橱里。
走到客厅,提着背包,进了书房。将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接上电源,打开电子信箱。信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发信者都是他。昨天没收到我的消息,一定急坏了。打开邮件的同时,我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还好,他没打来。邮件的内容都是一样的:“速回信。”
怎么,害怕我逃了?哼!
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已到。一切正常。”点击“回复”。发送了出去。很快回音来了,很简短:“小心。以后要及时联系。”将鼠标指针移到“删除”,清空了信箱内所有的内容。
“啪”地合上电脑,和那个世界断绝关系。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口红、粉饼、笔记本、草图本、数码相机、药。拿起那瓶没有任何标记的药,放到右手抽屉里。那是我的“营养药”。将背包放进书架下的小橱里。
继续。
我走到厨房。白色的橱柜和不锈钢的器具整齐地排列在那里。靠近露台的是炉灶,上面是抽油烟机,旁边是洗菜池,洗菜池的旁边是砧板。消毒碗柜在砧板的旁边,碗柜的下面是烤箱。碗柜的旁边是冰箱,。上方的柜子里是各种调料。下方的柜子里是米、面、厨房用具。冰箱旁是一个横台,装饰成吧台的样子。上面放着水瓶、透明的水杯和五彩的咖啡杯。
厨房的外面是餐厅。有一张铺着淡蓝色桌布的餐桌。餐桌上放着两块白色镂空花图案的餐垫,其中一张已经被我在“大战”时弄歪了。四张餐椅中的一张(我刚坐过的)离开了餐桌边,仿佛要在会议上发言似的,而另外三张则在桌旁整齐地围聚着,“聆听”那一张椅子的“讲话”。那张椅子是那么的特立独行,又那么的孤独。我走过去,将离群的它送回到餐桌前,它的圈子里。吊在餐桌上放的四只柱形灯也是成双成对的。
餐厅的北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大小只有一平米左右。铁艺的枝形栏杆围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这里,倒是个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地方。
再走回到客厅,转着身子又打量一下。这里,就是我的“家”。一个属于我的家。一个可以让我躲避风雨给我温暖的家。一个可以让我不做噩梦的家。我站在家里,呼吸着家里的空气。我的根以后就会牢牢地扎在这里,不再漂泊。
轻抚了下自己的脸颊,祝贺自己:你,张雪凝,也拥有了自己的家。很美吧?笑容自然绽放在嘴角,嘴唇弯成一道美丽的弧。
妻子的一项重要功用是什么?答案是做家务。
是的,做家务。
我系上围裙,戴上手套,抓起抹布,开始履行身为妻子的重要职责。长时间的昼夜颠倒让我没有倒时差的困难,刚刚补睡的一觉又补偿了体力的消耗。又或许,兴奋驱走了身体里的倦怠。总之,打扫时我是精神奕奕。一切都是那样新鲜有趣。将那些热烈欢迎我的器物们擦亮带给我很大的快乐。哼着小曲,将能擦的表面都擦亮,恰似我也融入了这个家,也为这个家带来了快乐。
掏出扔在洗衣机里的脏衣服,将它们分类,按批次扔入洗衣机,让它去完成洗净衣物的工作。外衣、长裤••••••一条浅蓝色的纯棉内裤,平角,男式。我的手指迅速收回。这是他的私密。害臊在各位兄弟姐妹中站了出来,走到了情绪的舞台上。他,对于我来说,即熟悉又陌生。不,应该说既陌生又熟悉。我迅速地将那件物什拨到了洗衣机中。盖上盖,开动马达。机器运转发出的噪声干扰了我的思绪,让我得以从这种情绪中解脱出来。
“拙劣的演员!”我说。如果刚才他在一旁,我的饭碗肯定就砸了。疑虑太多,就会给人以查究的动力。
我咳了一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我,肯定地说:“你就是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张雪凝。”
虽然有些打鼓,但我仍然“很有自信”地做了饭菜。摆放在桌子上后,就一直偷偷瞄着他的反应。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站起身收拾碗筷后,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
洗碗时他无意中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学会做几道新的西餐菜式了?今晚的菜有些西式口味在里面。”
我险些掉了一只碟子。还好,我背对着他。我握紧碟子,继续洗着,嘴上答应着:“啊?啊!是呀,又学了几道,改天做给你吃。”
将洗好的碗盘放到消毒柜后,厨房的工作就结束了。我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一边在水龙头下洗着,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要做什么。其实这主要取决于他,我不想弄得大家太尴尬。如果他有工作要做就好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今天的报纸翻看。我将洗好的苹果放在果盘里,搁在茶几上。转身。
“怎么,还有活儿吗?我帮你!”说着,他放下手上的报纸,想要起身。
我忙摇头摆手说:“没,没有啦。我——我想去整理一下东西。还没整理完呢!”
“我帮你!”
“啊,不用!我是说要整理一下我的设计图。明天就要上班了嘛!”
“噢,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那一会儿我们一起吃苹果!”
“嗯,你吃吧!我还不知道要整理到什么时候呢!你知道,公司里有人盯着。”
“哦,”他垂下眼睛,有些失望,“好吧。”
我趁着这时连忙走出客厅。我站在走廊里,犹豫着要不要马上说。如果说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能过了这一关吗?我没有底。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眼前再说吧。
我走进自己的书房。拉开抽屉,将草图本拿了出来。上面或重或轻,或浓或淡地描画着一些首饰的图样。翻到后面,线条已经略微颤抖。明天,我只要将这个本子交上去,应该就可以交差了。拿出数码照相机,连到电脑上,核对一下是否有被落下没有保存到电脑里的图片。不出所料,无一遗漏。对于饰品设计师——不,就像某人说的,只是饰品设计员,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是饰品设计实习生——我自己的概念还不是很清楚。虽然头脑里仍保存着这几年来努力学习的成果,但如果不把它消化吸收使之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那它也只是一堆放在那里的抽象概念而已。
将电脑里储存的图片全部选中,打开,一张一张地浏览,希望可以有些具体的印象。
美丽的风景一张张变换着。美丽的颜色,奇异的影像,宜人的图案,这世界上的自然之美原来有那么多。活泼可爱、感情深挚,动物的身上也闪耀着许多人性的美。很喜欢其中一张在冰天雪地中,北极熊妈妈低头看着熊宝宝的照片,妈妈和女儿(小宝宝看不出是雄还是雌。姑且算是女儿吧),将它设为桌面。
然后,是他。
从一群人的大合照开始,逐渐变成只有他,然后是他和她。
照片上的他的眼睛从“散光”渐渐变成有了固定的焦点,笑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灿烂。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看看日期,是几年前的3月10日。原来是她的生日那天。难怪他会任她宰割,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个小辫子,还做出了很多滑稽好笑的表情。
“你弄吧!今天你最大!等我生日时,看我怎么报复你!”他满脸既生气又委屈的表情,眼睛却在笑着,大声地泄露着秘密。
可惜,等到他生日时,她却病了,发烧,咳嗽,他陪了她整整一天,把过生日的事早忘到脑后了。
裹在洁白婚纱中的新娘显得那么美丽。充满魔力的幸福的手指点石成金,把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这是什么?”她警惕地盯着化妆师手中拿着的东西。
“给你贴双眼皮呀!”化妆师扬手就要开始弄。
“等一下!非得要贴这个吗?”
“贴了胶布你就变成双眼皮了,不仅眼睛大了,你的长睫毛也露出来了,这多漂亮呀!”化妆师有些不耐烦地说。
“哦。”她有些迟疑。“不贴这个行吗?”
“难道你不想变得漂亮一点儿吗?打扮得漂亮一点儿多好,新郎那么帅。”化妆师猛地意识到说漏嘴了,忙闭上嘴,看看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她安慰化妆师道:“从我们俩开始恋爱时就有人觉得我们不配。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对上眼了,你说是不是?”她不无炫耀地说。
化妆师修饰极佳的脸上泛红一片。“我只是提个建议,你觉得不好可以不采纳。最后还是你自己定。”说着垂下了双手。
“我自己定啊?我们俩最像的地方就是这单眼皮了。而且,单眼皮对于我们来说还有特殊的意义。唉,”她抚了抚脸颊,“天生长成这样,即便是双眼皮也改变不了多少,自然就好。再说,结婚照主要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去参加选美,不用管别人怎么想。我决定了,不粘!”
所以,照片上的新娘的眼睛仍然是小小的,单眼皮。不过,在拍摄时,为了迁就他的身高,不给摄像师造成太大的麻烦,她的脚底还是垫了矮凳。
“哇,怎么办?新娘好丑哎!”看着拍好的照片,她说道。
“是啊,眼睛这么小!真难看!”他笑着说。
“你说什么?”她掐着腰,气势汹汹地问。
他大笑起来:“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对呀!你竟然敢说我丑!”她作出咬牙切齿的样子作势要咬他。
他大笑着抱住她亲了一下,“我可爱的丑娃娃!”
电话铃响了一声,又没声音了,一定是他接起来了。
我继续向下翻着图片。
“笃,笃,笃”。他推开门,手里拿着电话,“是妈妈,”他点了点我,“她问你回没回来。”
糟糕,我把这事给忘了。真是的!
我接过电话,说:“喂,妈,我昨天就回来了。本想晚上就给你打电话来着,可我在浴缸里睡着了,就忘了打给你了。”我的眼光扫到他脸上的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今天起的晚,又忙着收拾东西了。我还想一会儿收拾完就给你打电话呢!”心里一阵愧疚。“啊,我身体挺好的••••••在那儿啊,也挺顺利的!••••••嗯••••••知道了。••••••好的。你和爸也要保重身体啊!我有空就回去看你们!••••••嗯,好的,再见。”我忽然想起, “妈,我想你,也想爸。好啦,再见。”
他走到我身旁,“哦,原来你在看这些照片。”
我“啪”地一下合上电脑。他笑着耸耸肩,坐在了我的桌上。
哎呀,还有我的公公婆婆!
我按了号码,拨了过去。又向他们报了平安。
挂上电话,我扭头看他。他正看着我。这种对视让我有些局促。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开,来到窗前。外面的天空上散着一些星星,在那儿放着光。那是些恒星。可是它们真的可以永恒不变吗?我转回身,看着仍坐在桌子上的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点点头。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有一点儿动静就醒。医生说吃药对身体不好。他建议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所以,我想,”我看着他,想通过这种方法让他知道我的决心,“我们分房睡好不好?等我——等我的病好一些后你再——,可以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一点儿也不吃惊,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只是很遗憾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
尴尬而又压抑的无声在屋子里轰鸣着。
许久,他垂下眼睛,慢慢地点了下头,说:“好。只要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睡卧室好了,我可以睡这里。”
“不用了,我睡哪里都一样。只要你睡得好就好。”
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久久地看着我,然后说:“晚安。”
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合上了。我知道,关上的可能不止这扇门。
静寂。
似乎有某种极轻微的声音。嗡嗡。
我的目光掠过屋内的每个角落。没发现什么。
还是那种嗡嗡声。
渐渐大起来。
原来那是指责我的声音。每样东西似乎都在反对我。我似乎一下子成了这个家的叛徒。
那声音也来自我的内部,脑里和心里。
躺在床上,透过纱帘看着窗外的白色的月亮,心绪纠成一团。结挨着结,结上又打着结,理也理不清,扯也扯不断,头脑里各种声音吵成一片。
算了。断电。睡觉。
手机的铃声在耳边响起。一直持续。没有断。
将手机抓到手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是闹铃。按掉。翻了个身。清冷的月光早换成了温暖的阳光。
啊,是啊,今天该上班了。
打着呵欠起床,将自己收拾整齐。
早餐仍旧摆放在那里。仍旧是写着那些话的纸条,只是换了颜色。
带齐东西,出门。手里勾着自行车钥匙。
美好的天气可以带给人美好的心情,甜美的睡眠可以送给人甜美的心情。而今天,我两样都占。
哼着自创的歌,一路蹦跳着下楼。
“我的自行车,我的自行车,你到底在哪里,快点儿出来,我们好去上班。我的自行车,我的自行车••••••”
唉呦,我忘带抹布了!车子在外面积了一个多月的灰,没有抹布擦净它,我可怎么骑啊?
“小张,回来啦?干吗呢,找车呢?”
我循声回过头去,原来是一楼的林太太。“啊,是啊。”不知道刚刚的“歌”她有没有听到。
“你家先生可真细心。我今儿早上出去买菜时看他蹲在那儿给你擦车呢!”她手指着楼拐角有海蓝色塑料顶棚的“存车处”说,“擦得可认真啦!我们家那口子要是有你家小裴一半仔细呀,我就知足了!”
“你家大哥也不错呀,跑完水产生意,回家还陪你打麻将。听说他还总是‘输’你不少钱。”
“他水平臭嘛!”
“我可听说他跟别人玩可很少输。”
“那就是我水平太高了!哈哈哈!”
“哈,对啊!大姐是麻坛巨星!”
“这话我爱听!哪天赢把大的,我请你吃饭!”
“好啊,那祝你想风得风,要万得万!”
“好,谢谢你啦。你这是去上班吧,快去吧。说真的,哪天我应该教教你打麻将,将来和上司也好交流。”
“哪天吧!那我先走了!”
林太太略略有些发福的身体在细高跟鞋上扭动着,进了楼门口。
将包斜挎在肩上,骑上擦得干干净净的自行车,向着离家仅有二十分钟“车程”的公司进发。我一直坚持骑自行车,一是为环保,二是很懒的我顺便也可以运动一下。如果让我特意去锻炼的话,我一定难以坚持。
上班高峰已经过去了,路上只有偶尔间断的车流。建筑由稀渐密,商业的气息也越走越浓。眼光过处,无不耸立着广告牌,铺天盖地的商业信息不论你是否愿意迅速填充你的大脑。耳朵里除了车辆发出的噪音,还有高声的叫卖,被音箱扩大而变形扭曲了的歌声。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焦急。
都市。竞争。这是两个常被用来解释这种现象的词。
都市。竞争。都和人有关。说到底,还是人把人自己弄成了现在这样。
拐过红绿灯右转,一栋米黄色的现代大厦矗立在寸土寸金的商业街上,底层铺面中有一家悬着一块用花体字写成的招牌:“珠瑞”。这就是公司的店面。顺着楼旁的胡同拐入楼后,就进入了大厦的停车场。将我的坐骑停在一排排各式各样的汽车后面,锁好。
进入大厦里面,各楼层公司的分布指示牌依然立在两座电梯的中间。走进电梯,按下“16”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不锈钢的电梯依然擦得光亮可鉴,只是映照出的影子比镜子里的更加虚幻。短暂的电梯行进期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需要点头招呼的,也有面无表情毫不认识的。
出了电梯,拐向公司。公司接待处的背景与楼下店面招牌的花式是同样的,只是更大,更气派。接待处人长得美丽甜美,声音也甜美动人的张玉莹坐在一篮花朵的旁边。
“姐,你回来啦?”
心里总想如果我也有这样好听又不腻的声线就好了。“噢,回来了。怎么,”我指着接待台上的花朵说:“又是哪个仰慕者送的?”
“姐,你又笑我!身体怎么样?全好了?以后可得注意。你不常说‘生命是革命的本钱’吗?那可是‘本钱’哪!”
“是是是,前辈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谨遵教诲’!”
“讨厌!哎,姐,‘汪汪’在里面哪,你可小心点儿!”
我朝里面斜了一眼:“谢了,我溜边儿,运气不会那么差的!那我进去了!”
我朝她挥挥手,沿走廊向办公室走去,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我:“呦,我们的‘大才女’回来了!欢迎!欢迎!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准备准备,给你开个欢迎会呢?”
我转回身,心想,“你更愿意开我的‘被踢除会’吧。”脸上堆起笑,以我自己都觉得假得起鸡皮疙瘩的热情说:“呦,是齐姐呀。我怎么敢劳您大驾给我开欢迎会呢,您整天那么忙!其实呀,自从我进公司以后您老可给了我不少‘照顾’,我谢还来不及呢。真的哎,哪天我请您吃饭,表表我的心意,您可别嫌我人小面子小,或者档次不够啊!”齐淑贤那张拉过皮后仍未恢复自然的脸上那纹的柳叶“尖眉”上渐渐凝了些乌云,灰灰的脸色中掺了许多怀疑。我说:“哇,齐姐,您最近漂亮了,啊不对,是‘更’漂亮了!您这身衣服真衬您,让您显得又高贵又美丽。这要是咱俩走在街上,别人一定说您是我妹妹!”
齐淑贤的柳叶尖眉不高兴的一耸,满脸的黑色素似乎都跑到那已耸成哥特式尖塔塔尖的眉毛上了,浓重汗毛下的薄嘴唇上下分开,再次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声音(我倒宁愿听这刺耳的声音,也不愿意听到她在旁边有男人在时捏出的“娇柔”声音):“今天你怎么了?脑子被烧坏了?”
我心里暗笑,原来你也听不得这200%的假话,可怎么你说起来就那么顺呢?脸上依旧堆着她招牌的恶心死人的假笑,声音嗲嗲地说:“你看,人家不说实话的时候吧你不高兴;可今儿说了实话的时候你又不高兴。这可叫人家怎么办哪?真讨厌!”
齐淑贤的脸即刻成了黑脸,她瞪着还浮肿着的眼睛(看起来她发誓要把眼睛竖起来,这倒使她的眼睛睁大了不少,只是我怀疑她那条暗藏缝合线的眉毛是否承担得了这副重担),也不再掩饰她说话时嘶嘶的蛇吐信子似的声音,恶狠狠地说:“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反话。告诉你,你别仗着老板宠爱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就你这副德性,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看上你了。哼,小心你被甩的那天!”说罢身子用力地一扭,朝电梯走去。
自己做那种事情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她一样可耻,呸!
我朝她的背影喊了句:“小心,鞋跟扭折了!附近没有修鞋的!”
鼻子里也重重地哼一声,学着齐淑贤走路一扭一扭的姿势,摇摆着继续朝办公室走去。
说实话,这种走姿还是挺累人的。
我嘴里说着《青蛇》里的经典台词“我扭,我扭,我扭扭扭”,摇摇摆摆地走着的时候,王德生——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我们的老板——从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了出来。我连忙止住那不正常的走姿,尴尬地站在原地。陆陆续续从会议室里走出几位财务部和人事部的同事。等我与他们点头打过招呼后,老板示意我跟他一起回办公室。
我默默地跟着他拐入另一条走廊,来到他的豪华办公室。本以为他会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高大的皮椅上狠狠地教训我一顿,没想到他挥挥手叫我坐在了沙发上。我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脸微微有些红,就像上学时犯了错误等待老师责罚一样。
王德生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怎么,还知道错了?你瞅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听到他和缓的语气,里面没有一丝生气的成分,我的胆子不禁大了起来,张口接到: “什么三十啊,我还是‘二’字当头呢!”
王德生笑了,喝了口水说:“是,你‘二’字当头,你还年轻!我可是老古董了!”
“我可没那么说!”
王德生用手捋了下雪白的头发说:“不承认也不行啦。我是老了。可没有你那种活泼劲儿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说:“可你这个小丫头也应该长长大了。我知道你和齐淑贤不和,也听到过一些人对她的议论,可不管怎样,你们也不能背后叫人家‘汪汪’啊!而且,虽说你做的是设计,不用太多考虑人际关系,可有个良好的人际关系对推动你的事业也还是很有好处的。”
我忙点头。
“你呀,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好好听着。虽然路子会不是个分不清公事和私事的人,可你总和齐淑贤对着干也没有什么好处。最起码对树立你的个人形象不好。”
哇,原来老头子什么事都知道。我坦白说道:“可我又没招惹她!从我一进公司她就总挑我的刺!当然,我总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也是我的不对。”
“你这个直性子是我喜欢的地方,坦率,爱憎分明,敢想敢说,这是你的优点,可有时也是缺点。为人处世时,坚持原则是对的;可有时变通一下、忍让一下也许更好。勇敢地面对挑战,没错;可有时,宽容是更有力的武器。”
我低下头,诚心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进公司后的表现一直很让我满意,这证明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虽然你是半路出家,可你很有天分,又肯努力。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咱们‘珠瑞’的招牌。我已经老了,儿女又都不喜欢这一行。咱们公司的那些设计师又太学院气了。也许你可以给公司带来一股清新的风。咱们公司在二流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老板,我••••••”
“没事,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工作,不要让别人说我的眼光太差或对你有什么企图才录用你。”
我笑了,说:“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我尽力不辜负您。”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完全好了?是不是我看得太紧了?”
“对哦,老板你看得太紧了,搞得我一睁开眼就满脑子的图。”我看他关切地看着我,笑着说:“不是啦,我开玩笑的!是我自己的事。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见我点点头,他接着说:“身体最要紧,工作只能排在第二位。”见我询问地睁大了眼睛,笑着说:“真的,小丫头。竟敢怀疑我说的话。有什么事不要都放在心里。在公司我是老板,除了公司我就是你的长辈 。想哭的时候就找我哭。”
“我才不哭呢!”
“知道你很坚强!好了,去吧,到你上司那儿去报到吧!”
我站起身,“啪”地来了个立正,说:“Yes,sir!”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老板待我很好,让我可以在一堆严肃正经的人中间偶尔淘下气。
走进办公室,跟组长林爱玲报到,销了假。这位气质优雅的女人和风细语地关怀了我几句,就放了我的假,让我明天正式上班。
走出大厦,重站在四月的阳光下。四月的阳光,灿烂而不火辣,再加上轻徐的鹤峰,今天的天气十分宜人。我决定骑车转转。
四月的北国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春天。路旁的树枝大多还是光秃秃的,单调而又毫无诗意。不过有些极爱美又不怕冷的女孩将春天带了来:多彩的薄薄的呢格裙,飘逸灵动的丝巾,迎光闪烁的晶晶亮的饰品,还有行动间露出的修长圆润的大腿。
专卖店门外的导购员们高声地吆喝着招揽着生意。虽然这与专卖店的风格极不相符,但这种贩卖方式似乎很受欢迎,一家家的促销员们你喊我答地比试着。
一家家店门口熙熙攘攘的是那些逛街的人流。多数是青春美丽的少年男女们,他们悠闲地迈着步子,手中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
出了闹市区,僻静的胡同里偶尔响起小贩的富有东北气息的叫卖声,还有一些懒懒地晒着温暖的太阳的老人们,在家门口轻声地与地聊着家长里短。
每拐过一处街角,路过一处红绿灯,记忆中的画面就由平面变成三维,丰富立体鲜活起来。家乡的气息越来越浓厚,记忆也越来越真实。
越来越真实。
越来越真实。
越来越真实!
我心里禁不住唱起了歌。
瞧!那河边的柳树上似乎有了绿的前锋在探头,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连照在它上面的阳光也现出慈父般的温暖。
北国的春天,虽然来得晚,可毕竟是要来了。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停下!”一位手执小红旗的穿着大衣戴着红臂箍的大爷示意我停下。“红灯了,没看见?还往前骑?”
哦,一时高兴,忘了看红灯了。我跳下车,将车子退回到停车线后,嘻嘻地笑着,赔着不是:“对不起,刹车捏晚了。”
“安全第一,一定要记住!安全第一!”大爷一脸严肃地教训着。
“是是是,安全第一!”红灯转绿了,我抬脚踏上自行车,用力一蹬向前骑去,顺便和大爷道了声再见:“安全第一,我会记住的!再见,大爷,您真帅!”
“什么?你这丫头!”
哈哈笑着,我继续向前骑去。实实在在地成为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地令人愉悦,那位认真执勤的老大爷是不会体会得到的。
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中一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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