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陈贵

　　还在我会记事的时候，陈贵叔就对我家很好。那时，父亲是区革命委员会主任（文化大革命时一种取代党委权力的机构），他是副主任，他们一道供事，很合得来。特别是陈贵叔，他不但对父亲，而且对我家，尤其是对我表示了十二分的亲热。

　　陈贵叔和我家同住在一个地方，是个有十多年历史的老邻居。平时，陈家要是烧什么好吃的，陈贵叔或是陈贵婶总会端来一大碗给我家，以表示亲热；而我家也一样。十多年来，我们两家从未红过一次脸，彼此好得像一家人似的。而且每当陈贵叔看见我的时候，他一定会拿些糖果或糕点什么的给我吃，然后总是亲昵地拍拍我的头，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可别跑远了，那会叫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会担心死的。"在我的印象中，陈贵叔简直比我亲生父亲还要亲，是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是的，那时的我们很要好，是不分彼此的。对于陈家，父母尤其是父亲总是特别的关心和爱护。

　　其实，陈贵叔原来并不在区上供职，而是厂里的一个被罢了官的落魄者。当了多年官的陈贵叔突然被摘了乌纱帽，自然是忧心忡忡，日夜不得安宁，像是被挖了祖坟似的哭丧着脸，甚是悲哀。其实，在那个年代，丢了官倒也省心，从此也就不必为当官而烦恼了。然而，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曾经好几次向父亲提起他的官职，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返官场。他每次向父亲谈起他心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哀哀的，那模样真是怪可怜！有一天午夜，当我醒来的时候，耳朵在响着陈贵叔的说话声，声音且悲又戚，叫人听了真想掉眼泪！然而，父亲却安慰道：

　　"贵弟，不要难过，明天我同老张说说，把你调到区里来，你看行么？"老张是县委组织部长，是我家的近房亲戚，只要父亲出面说情，事情会是好办的。

　　"那好，那好。我实在无法再这样活下去了。我快要苦闷死了。这下可好了，要是能把我调到区上去，那我这辈子算是有了出头的日子啦。张哥，你叫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哇！"接着薄板墙传来了陈贵叔的哭啼声。

　　这一夜，陈贵叔一直悲泣到天明；父母叹息了一整夜，我也失眠了。

　　陈贵叔，太可怜相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刻下了这样的印象。

　　一个月后，陈贵叔调到区里去，还当了个革委会副主任。

　　后来，陈贵婶由农村转入城镇的户口和陈家子女插队落户保送上大学两桩事，父亲都陆续给解决了。

　　打这以后，陈贵叔脸上才有了笑容。他一见我就一定会拉我一道去看电影，而后又去吃夜宵，还时不时地笑着对我说："阿斌，你还想吃什么？你只管开口，我给你买。怎么不说话？是不好意思？还是怕花钱？嘿！我是你的叔叔，不，比亲叔叔还要亲的叔叔，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将来我还想把女儿嫁给你呢！——这孩子！"陈贵叔每次把我接出去后，对我总是如此这般地亲热和疼爱，这真叫我难忘一辈子！

　　陈贵叔这个人真是太好了！真是我的亲叔叔！

　　然而不幸的是父亲得了癌症，不出半年便去世了。

　　父亲的死，不用说对我们母子俩有多大的打击，但好在我有一位亲如手足的叔叔，他无论如何会照应我们的。因此，当时的我，对于父亲的死虽痛苦而不悲戚。当然，母亲就不同了，因为长期燃烧在她心中的一盏明灯毕竟从此熄灭了，他不但痛苦而且悲伤，那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活着的人第一紧要的是料理死者的后事。

　　是的，父亲一闭上眼睛，家中的事情千头万绪，哪有功夫去想这些事呢！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快地安排好发丧这件头等大事。办丧事不仅要人手，并且还得内行，要是出了错，那是谁也当担不起的。我家亲戚虽不少，但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到底不多，况且来帮忙的人其料丧的方法又多数不同，于是场面便大乱了起来。然而在哄乱中，我却想起了陈贵叔。陈贵叔，你在哪里？在昏乱了两天后，我才恍然醒悟：想起了陈贵叔。然而，在办丧事的人群里，我终于没能见到他的踪影——他已经在半年前就不来我家了，尽管两家相隔只有几步远，并且躺在床上的父亲还常常喊起他的名字来。

　　陈贵叔怎么能不来呢？父亲刚去世，要办的事情很多，我得同他好好谈谈，让他给我出出点子或主意，解决一些紧要的问题——父亲临终前不是嘱咐过，往后有什难处就找陈贵叔商量，他会帮助我们的么？陈贵叔也真是的，怎么可以不来呢？他怎么好不来呢！我感到茫然……

　　丧事终于办完了，而陈贵叔也终于没有来，然而我却不甘心，还在天天想着陈贵叔。

　　不过两个月后，我却接到了陈贵叔的一封信。

　　信中写了许多"我对你父亲的去世，我表示十二分的痛苦""我失去你父亲就像失去亲兄弟，断了手臂一样""希望你从此挑起家庭担子，活得像你父亲那样"等等的安慰话。接着他又说了"你父亲去世我没有来奔丧，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同你母亲之间发生了小小的误会。对不起，请你不要见怪，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因为这个误会的起因只不过是为了我们两家房子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母亲在你父亲临终前提出要我和你父亲写房字，说是免得今后你父亲一有什么不测，也不会因说不清房子的事而影响我们两家的关系。当时我出于对你父亲身体的考虑，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办这件事，因此我没有同意你母亲的要求。写房字是件严肃的事，是需要双方经过一番认真思量后才可以落字的。你是知道当时你父亲身体是怎样的一种状况，是根本不容许他考虑这个问题的。再说，如果我一旦去同你父亲写房字，别人一定会骂我'无情无义''黑了心肝'！因为你父亲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了，我怎么好忍心再去折磨他呢？毕竟你父亲的身体事大，而房子的事小。我没有答应你母亲的要求，你母亲一定生我的气了。为了不叫你母亲因见到我而生气，也为了免得双方发生争吵而影响你父亲的丧事，于是我不得不躲避到亲戚的家。你知道，我没去参加你父亲的丧事，我心里有多难过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最亲爱的人就是你父亲！你父亲的去世，我是多么的痛苦，以至于我到今天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关于这一点，我想你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不过现在好了，你父亲已经安息了，而我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经过慎重的考虑，我今天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这就是你母亲曾经提出过的写房字的事。现在看来，你母亲是对的，因为房子的确是件大事情，是需要搞清楚的，并且是必须的。你知道我们两家的房子是合建的，总共五间二层楼房，各自一半，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不公平，但仔细一想，却很不和合理，因为中间这一间存在着很多问题：朝南的楼上是我的，而楼下却是共用的大厅；朝北的楼上是你的，而楼下却又各人一半作厨房，这种房子完全是按亲兄弟的格式去造的。当然，尽管房子是这样造的，但这在我和你父亲之间是不会成问题的，而你母亲以及你和我儿子这一代人就很难保证不发生纠纷了。为了将来你和我儿子能够活得像我和你父亲那样的亲密，我不得不考虑写房字的事了，而且得马上写，还非得将房子重新分后再写不可。我这样做，可能有人会认为我黑了心，会遭人唾骂，可我却不这样认为，因为我这是在了却你母亲的心愿，因此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说法。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所以，我今天写信给你的目的是想约我的好兄弟张哥财产唯一的继承人——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将房子的事情作个了结。我已经通知了区上的调解员，由他出面调解。记住，明天你必须来，如果你没有来，就当作你放弃调解，那末我方只好向调解员提出裁决的请求了。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如期赴约，而且我们也一定会谈得来的，因为你身上流的是你父亲的血。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是那么的好，事事都在为我着想，同样，你也会和你父亲一样，决不会叫我失望，我相信你也一定会那样做的，至于你母亲可能——就算不同意，但你毕竟是你父亲财产的继承人，你是有权主宰这个家的，你父亲亲手建立起来的这份家产应该由你说了算。……

　　读着陈贵叔的信，我不禁抽了一口冷气。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房子上的事情我能说得清楚吗？我不明白陈贵叔为什么要将房子重新分？他为什么不找母亲而要我去跟他谈？父亲去世才两个月的时间，尸骨未寒，他为什么就迫不及待地提出写房字的事情？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不写，而偏偏要现在写？他想干什么？……我不禁愕然了起来。陈贵叔昔日那种亲切，热情，疼爱人的形象仿佛在我心中一下子荡然无存了。现在，对于陈贵叔，我有的只是愤然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