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一)
并不是刻意地要去看林的。他这样想着,然而心里面究竟有没有隐藏着看林的想法呢?他并不能十分地肯定。
这次因为无偿地献出了400毫升的鲜血,再加上平日里加班积攒下来的假期,他终于有了20天的空闲,可以出来自由地走走了。自从学校毕业之后,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年轻的时候,有的是时间,缺的是金钱,中年后,有了钱,却缺少精力和时间,要想两样都有,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出来走走的第一站不由自主地定在了C市。他知道林就在这座城市里。因为有了林,这座未曾蒙面的城市便有了几许可爱和熟悉起来。现在想想,这次旅行竟然是自己处心积虑的结果。
他对妻子说要利用这个假期回老家去看看。妻子的神色是不可思议的惊奇,现在是五月的季节,并不是春节全家团聚的节日。而且女儿已经五岁了,他完全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回去的,这样对女儿也是个锻炼,可是他坚持要一个人回去,他要回去看父母亲,因为上个春节没有回去。这个理由也不充分,半年前,他的父母亲才从这里回老家,可是他还是在妻子满脸的狐疑里离开了家。
他在老家待的时间并不算长,那座熟悉的房子如今看起来越来越陈旧了,父母亲在这所房子里含辛茹苦地养大了他们兄弟三人。现在,他和二弟都在外面工作,只有三弟还在老家。五月并不是农忙的时候,所以大家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消磨,麻将这种在城市里盛行的游戏如今在农村也普及起来了。打了三天的麻将,和淳朴的村民们在一起赌毛毛钱的输赢,久了,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在这样的天地里,人的一生是可以这样消耗完的。第四天的早晨,无论父母亲如何地挽留,都坚决地走了。父母亲翻山越岭地把他送到公路边,直到肮脏破旧的、车顶上满是活鸡活鸭的长途车把他载走的时候,父母亲还在车厢扬起的尘埃后面对他挥手致意。
林所在的城市离他的老家比较近,有半天的车程。他离开了老家,直奔C市来了。
他并没有一个人去找林的勇气,林是他心里最柔弱的部分。假如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的话,他的弱点就是林的影子,林的影子是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心里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是疯狂地爱慕着林的,但是这样的爱慕始终没有表达出来,那时他有些害羞,还有点内向,他把所有的情感都默默隐藏在和林平淡地交往之中,林喜欢早上去操场跑步,他也喜欢了这项运动,他和她跑相反的方向,为的是经历和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记得林当时还笑他是左半球发达的人,他对此不以为意。跑步到了三年级的时候,林的身边多了一个高大的男生,这个男生看起来仪表堂堂,每天也陪着林跑步,林荫道上留下他们亲密的背影,他打听到这个男生正在读研究生。林似乎喜欢的是成熟的男生,她没有耐心来等待他的成熟,自此他坚持三年的跑步到此结束。
和林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他们实习的时候,那时他和林分在一个实习小组,他们实习的学校是在离大学50公里的一个山上。他还记得那次实习结束以后他们错过了最后一般回学校的班车,而林又着急回到学校,他就扮演了一回英勇的骑上,护送林回校。他们先坐了一节班车到离学校20里的青木关,剩下的路程就徒步前行。那是7月的一个晚上,一轮清月隐隐约约地挂在天上,两个人并排地走着,他闻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这种气息刺激着他,使他几次想生出手来触摸林裸露在外的脖颈,可是林此刻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冲动,她不停地给他讲她和那个研究生的轶闻趣事,说他很笨,什么都不会做,连稀饭都不会做。居然是这样的男人!他想象着林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像一个家庭主妇,而他悠然地享受着。“那么以后你打算做一个家庭主妇了?”“他说家务事可以请保姆做。”林愉快地答道。他在心里想象着假如他和林在一起,他不会让林做一点点家务的,可是林知道他的心思嘛?林从来都没有正眼看他,她当他永远是普通的同学!这次林执意要连夜返校为的就是能赶上明天研究生的生日!他对自己的选择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他不忍心看着林痛苦着急的样子,暗恋就是这样子的?他想。走到山峰一个转弯处的时候,树林里面传来“噢噢”的叫声,他们停下来仔细倾听,叫声就在附近。“不会是狼吧?”林小心地问。“以前这山上有很多狼。”他说的是实情,并没有吓唬林的心思。林却吓得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他感觉到林冬冬冬的心跳,这种感觉很美妙,可惜却很短暂。原来树林里的叫声不过是野猫的,这只野猫叫了一声从他们面前跑了。然而这种感觉却一直埋在他心里,成了他时不时拿出来回想的一个瞬间。
今年一月从C市一个同学那里知道林离婚了。她居然离婚了,这最不可能发生在林身上的事情却发生在她身上了,想想当初追求林的男生有好多呀,林只要选择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再想想当初他们的亲密,无论如何不能把离婚同林联系起来,柔弱的林如何经受的了这样的打击?想象着林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不能再平静了,一定要去看看林。
(二)
他先去了一个男同学的家里,这个叫明的同学如今也是三口之家了。在学校里,明睡在他的下铺,两个人经常谈各自的理想,明那时的想法是要当一个诗人,明的诗歌写得很好,同学们并不怀疑明当诗人的能力,只要明朝着诗人的方向努力下去,中国的诗坛也许可以多一个叫明的诗人。现在明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挂在口里最多的还是美国的大豆又涨价了,他们运了一船的大豆过几天就要到岸了,算算这次可以多赚几百万,前次电解铜因为伊拉克战争延误船期亏了。听明讲生意上的事情,很难把现在的明同当初意气风发的诗人联系起来,以前的明是瘦弱的,甚至还有点诗人般的病态,而现在的明已经有隆起的肚子,一堆肉摊在沙发里和他聊天。明的妻子是小学老师,贤惠而安静,为他的到来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你在学校里是写小说的,明常在我面前夸你的小说写得好呢。”“哪里哪那里,如今惭愧的很,自从离开学校之后就不在写小说了。”这句话也是对明说的。从学校出来以后,分在司法局,早就不写了。他朝明笑笑,明也对他笑笑,举起酒杯,“来,为了我们曾经追求的干杯!”这杯酒下去之后,似乎就和与明在一起的学生时代做了最后的告别。
晚餐之后,明的妻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明和他来到客厅里坐下,他告诉明他是来旅游的,明一边用牙签掏牙齿,一边发出哦,哦的声音。后来,明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才开始与他的正式对话。旅游?C市的旅游景点很多了,想去九寨沟还是西岭雪山?没等他反映过来,明又说,这两个地方去的人太多了,不是看景,简直是在看人,要是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去去甘阿凉,那个地方还保留了一些原始状态的东西,建兴不是在阿坝工作嘛?他想起了那个叫建兴同学来,这个从云南哈尼族考出来的同学有着汉族同学所没有的淳朴和热情。分配的时候,汉族的同学多多少少知道些与老师保持良好关系的道理,他在这方面却是不开窍的,结果这样的地方理所当然的由这样的同学来填充了。好在他达观的天性,放在什么样的地方都应该活得好好的。从明的口里,知道了建兴也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他说明天就去阿坝,看一看建兴到底怎么样了。
想起当初班上的四十几个同学如今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向不同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生根、发芽、成长,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就这样的生生不息下去,他们是这个环节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却又是无足轻重的一环,这让人生出无限伤悲。
他问在C市的同学的近况,除了明,C市还有好几个同学呢。明把在C市的同学的情况一一给他讲了,程杰分在市纪委,李晓在学校教书,韦嘉在社科院C市分院,林也在学校教书。他知道林在学校教书的。林离校去C市还是他给张罗的,从购车票,到收拾行李,事无巨细他一一考虑到了。那天,他帮林拎着行李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站台票,他执意要送林到车厢里。火车上的的情形自今还保留在他的大脑里,他帮林安顿好了行李,和林相对而坐,横在他们中间的是车箱里的简易餐桌,此时的车站是嘈杂的,有火车进站的鸣笛,有小贩的吆喝,有送行人的告别,车厢里的背景音乐此刻也成了一种噪音。他们彼此默默地看着对方,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这个时刻对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和她相视而坐,时间在噪声里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去买些苹果。”说罢,他就下了车,也没等她的反应。他跳下站台,敏捷地翻过栏杆,在一个小贩手里买了五个红艳艳的苹果。这五个红艳艳的苹果像秋天早上的太阳,是他平生说没有见过的红色,漂亮而鲜艳。小贩说这是美国进口的蛇果,8元钱一斤,5个苹果要了他20元钱,这样他身上只剩下10元钱了,他还有10天的日子要过,他回去的时候连5毛钱的车都没舍得坐,然而他心里却是满心欢喜的,他想着她拿着苹果的笑容像初夏的太阳,他心里就暖暖的。火车准时出发了,慢慢转动起来的车轮带着林渐渐远去,她粉色的纱巾像离他越来越远的一个梦想。
“林,她还好吧?”他终于说到林。,
“林?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个子不高的女子嘛。”
“女孩子要那么高干什么?”
“好像你当初暗恋着她?有没有这回事?”
说道暗恋,他不由得有点羞涩地笑了,“她现在好像离婚了。”
“听说是离婚了,好久没有接触林,有两次同学聚会邀请她参加,她都没有来,只知道她在5中教书。”
“什么时候和这些同学见见面。”
“这个没问题,大家这么多年了没见了是该聚一聚了,现在是聚一次少一次了,我来安排。”明说。
(三)
明在天下美食要了一间包房,李晓,程杰,韦嘉,张梅以及另外几个校友围了一桌,林没有来,听张梅说林因为最近生了孩子,太忙了。
林没有来,这让他昨天晚上想象着与林会面的情形落空了,昨天他脑海里想象着林该有的各种形象,林当年常穿一件白色的连衣群,留齐耳的短发,头发很黑,又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有点《城南旧事》里面英子的样子,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离婚之后的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在心里想象着,想象着假如她当初和自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爱护该她,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他不会大声对她说话,不会让她有一点点委屈,甚至他可以煮饭给她吃,只要能见到她高兴的笑容。现在林没有来,而且是因为生了孩子,那么她又嫁了什么样的男人?她不会因为害怕孤独而随便嫁人吧?她不会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吧?当年那个研究生,他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觉得他太浮躁,对有些问题的看法是浅薄的,总想着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林在他心里的位置不如一个学位,所以当林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可以因为要送导师去北京开会而不去车站送林,这样的男人始终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当初单纯的林怎么能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呢?为什么好女孩子总没有一个好男子来爱,她们总是误入歧途?他心里对林重新想象起来,吃饭的心思一点也没有了,只是不是停地喝酒,这让大家都很奇怪,因为来的同学都知道他在上学的时候酒量并不是太好。
同学们也都老去了,一副中年人的模样,大家在各自的单位里小心地混着,有一点理想,或者可以说没有理想。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各人得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不断地经受磨炼,不断地提高自己的修为,也许最后可以接近或者到达老子的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样的选择有时候是被动的,却是最好的选择。或者说,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言行一致,仿佛太极里的物随我动,这样的想法突然地出现在脑海里,他明白自己离那种境界还差得很远。
同学们都被一些琐事缠绕着,渐渐失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过起了普通人的幸福生活,自己也是一样。
(四)
他想去5中看看林,亲眼看看林。明说先给她打个电话约个时间。他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这让他更加疑惑起来,她到底是生了孩子还是已经离开C市了?听说她在考研,是不是已经考走了?
“去了,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她。”明说。
“不去,就不可能找到她。”他坚持着。
“我还有事情要忙,走不开,过几天去。”
“耽误不了多久时间,打车去,5中在市里。”
明似乎这样明白了什么似地打他一拳,嘿,“我说哥们,到现在你还没忘记她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同学之间不应该有友谊嘛?”
“就为了你还有这样的纯洁的一面,哥们豁出去了,走。”明放下手里的工作陪他去了。
5中很大,是C市的重点中学,林在5中具体教什么年级却并不清楚,但她肯定是教语文的。他们问门口传达室的人,人家告诉他们林老师教高一的语文,家就在学校背后的巷子里。按着传达室的指点,两个人来到学校背后的巷子里,曲折幽静的巷子里,仍然保持了这个城市古旧的一面。又问了一个在院子门口理菜的大妈,才知道5中的教师宿舍还在里面。到了巷子的尽头,隐隐约约看见一座有点现代的建筑就是5中教师的宿舍。
他们接着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林的住处,林住在四搂,在楼梯口的右手面,过道尽处有一扇窗,投进来些幽暗的光线。
402,就是这里了,明上去敲门。良久,才有人来开门,是一个高个子的男子,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不速之客:“请问找谁?”明赶忙介绍自己是林的同学。
男子换了一副客气的笑脸将明和迎他进屋里。
“屋子里乱遭遭的,你们随便坐。”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他们迎进屋里。
房子里的确很乱,到处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有用过了的毛巾,尿布,卫生纸,还有小孩子的婴儿床,手摇玩具,奶瓶,奶粉,各种婴儿食品摆满了桌子,整个房间没有一个清爽的地方。确实找不到一个可以随便坐的地方。那个男子见状赶忙将沙发上散落着的东西推开露出一片空处,明和他才得以坐下来。
那个男子客气地要去给他们泡茶,被明和他坚决的制止了,男子也没再坚持。他对明和他说,林还在给孩子喂奶,马上就出来了。
三个男人就在客厅里交谈起来,这个男子也是5中的教师,教生物的。这个男子个子高大,却有些秃顶,就从两边鬓角蓄起头发从两侧交叉包围脑袋做点缀,而这样包围着的头发并不是固定的,时不时地垂落下来,需要他不停地将它们重新安排。这样的一个男子居然是林的丈夫!林喜欢的人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他在一旁把这个男子和林放在一起比较,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是林的丈夫!林是谁?林是他心目中的仙女,只能仰视,而不能亵渎,现在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成了林的丈夫!这个男人出了身高,几乎找不出别的优势,更不要说陪着林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戚戚惨惨戚戚了,他的笑容都是傻的!他这样地想着,心里对林的伤感越来越沉。
“是你们呀,我还以为是程杰呢,上次他说他姐姐的小孩想读5中来找过我。原来是你们呀,真是稀客。”林终于从里面的屋子里出来了,她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丈夫,在客厅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老了,胖了,头发用一枚发夹随便地绾在脑后,有几缕垂掉下来,搭在肩上。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露出滚圆的脖颈,眼角似乎还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是她嘛?是当初自己跳下车厢,翻越栏杆买5个红苹果相送的林嘛? 他心里集聚起来的对林的情感此刻一下子被粉碎了,他有些懊恼,有些不甘,甚至有些后悔,后悔来C市,假如一切都是没来C市以前那样该多好啊。
“分在司法局,不错呀,现在的机关都是好单位,旱涝保收,还有外快,比学校强多了。”林大声说着,她说话时的神态和音调也不是学生时期的样子了,以前的含蓄和娇媚一扫而光,现在的她有着中年女人的爽直和粗略,甚至她故意装出一副成熟后直爽的样子来。“哎呀,说了这么久了,茶都没有泡一杯,太失礼了,老李,麻烦你去泡两杯茶来。”“不用麻烦了,都是同学,又不是外人。”谈话继续进行,在满屋子的奶臭味中,三个曾经的同学欢笑着把话题接了下去。他想起那次林在山间的情形,假如还有一次接触,林钻进他怀里的情形将会怎样?他实在想象不出如今丰腴的林会有一副怎样的表情?
林继续说着他们之间同学的佚事,她居然想起了那次山间奇遇,她说她很害怕,以为遇到了一只老虎,还是秦很镇静,冲到她面前,结果是一只野猫。林嘿嘿地笑起来,说那个时候真的很傻,走那么远的路要赶会学校去,第二天坐车回去又有什么呢?现在决计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情了,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会这样做了。他笑着,没有接林的话题,那次和林的实习是他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调换的,林哪里知道这些。偶尔有几声婴儿的啼哭会把谈话打断一下,林会从丈夫手中把孩子接过来哄一下,动作娴熟而自然。
“你好像当时还暗恋着我们寝室的万弘英,”林说。“万弘英还托我去问你的想法,她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可惜一毕业你就离开学校了,我一直也没有来得及问你。”
“是她暗恋我吧。”他笑道。
“不管是谁暗恋谁,总之是我这个媒婆没当好,现在万弘英也离婚了,要是当初你们在一起了说不定是很美满的一对。”
他不明白林的意思,当初林是有时间来问这个问题的,实习了三个月,无论怎么样都会有时间来问的。
“看嘛,假如当初你留意一点,现在世界上就少了一对怨偶。”明说。
林有些脸红,“这种事情都要男生主动的,那有女生主动的,当初万弘英还要和我调实习小组,她想和你在一起,但是她说晚了,名单已经公布了,她后来直怨我。你们想不想看看那个时候的照片。”
林抱出来两本学生时代的照片,上面有秦,有明,有万弘英……还有林自己的,他翻着照片,他心中林的形象再次出现,那个时候的林的确是英子的样子,圆圆地脸,黑黑的直发,甜甜地笑容。他记得有一次找林借饭菜票,这样的借其实是有借无还,林居然给了他10元钱的,他们一个月才35元钱,那么林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呢?而自己呢?他突然地想起来,他每天去跑步而从未对林说一句关于约会的话,仿佛他跑步就是为了锻炼身体,自己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放在现在是不可能,而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去对林说呢?他怕什么?
“这是我们实习完了后照的,你的眼睛还是眯着的向上看的,很傲气的样子。”林指着一副照片对他说。
“傲气?不会吧。”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歉恭的。照片上的他紧挨着林,而林依旧就一副天真的样子,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果然是眯着的。
“你那个时候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背地里我们都叫你才子,而你也不怎么和女同学说话,不是傲气是什么?”林说。
天啊,他在林心里面的形象居然是这样的,他哪里是傲气,那是胆小,是害怕,害怕自己的自尊心受伤害而装出来傲气。
他继续翻着照片,在相册底部发现一叠文摘样的东西,看见有清风小说字样,就拿出来看,清风小说是他们年级组织的文学社的名字,他的小说常登在上面。
“这些东西你还有啊?”他说。而他在搬进新房子时已经把这些东西全处理掉了,知道以后不会再写小说了,留着这些东西还有何用?
打开来看,他的名字赫然在上面,再看看,都是他的名字!他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低下头,一时间不敢抬起头来。原来林也是暗恋着自己的。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成熟,但都是最真实的,现在已经找不出这样的东西了,所以就一直保留着。”林说。
“读书阶段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是最没有功利的。”明说。
他依旧没有说话,他说些什么呢?他合了相册,把它递给林,林接过相册时眼睛里有些变化被他感觉到了。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心里面的感受却复杂起来,假如当初他对林明确地说一句“我爱你!”情形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现在他还能做什么?他对林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看他们忙着孩子,要出来吃饭也是不能的,所以就和林告辞出来。林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记得不我曾经送了一只钢笔给你,希望你能写出好作品来,那只钢笔呢?扔了吧?”他想起了那只钢笔,那只钢笔的确是被扔掉了,但不是他扔的是他的妻子,她觉得新房子里面不能有太多的旧东西。
到了楼下,他有点后悔应该买点东西给林,“买点奶粉吧。”他说。
“算了,都出来了,再去买东西不好,以后再说吧。”明说。
(五)
在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无语,两个人在街上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明提议干脆去喝点什么。“我知道有个地方喝酒最好了。”明兴致昂然地对他说,“你跟我来。”
明跟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去吃饭了,和秦在外面吃。他看着明满脸讨好地给妻子打电话,这样的神情是以前不曾在明的脸上看见过的,于是,他便开起了明的玩笑:“你现在也成了帊耳朵了。”“你我现在都成了有组织的人了,必要的纪律还是要遵守的嘛。况且,这也是相互的嘛,她出去找同学朋友玩,还不是要给我请假。”明说。他想起了远在N市的妻子,不知道她现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也拿出电话给妻子拨了一个,妻子在电话里问他玩的愉快嘛?要注意身体,C市比N市冷些,要谨防感冒,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其它的就不说了,你用手机打电话是长途加漫游,不划算的。妻子很快把电话挂了。
他娶了的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虽然和林是不同类型的人,或者说某些方面并不如林,然而却是和他真心过日子的女人,日子在她斤斤计较中慢慢地过去了。过日子,究竟怎样才算是过日子?自己从什么都不懂的男孩成了某个人的丈夫,又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这个过程是平淡无奇的,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厚重,所以就一直怀着对林的某种期盼。现在这种期盼变得复杂起来,心里慌张得很,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胆小的人,总是在等别人的指令,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意见。比如这次局里面的人员调整,他是三个有条件晋升副局的人之一,竞争激烈,他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总是在等待什么,而不是主动追求,所以他的生活里总是充满着假如的幻想。
明一个劲地要和他干杯,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陪着他醉似的。几杯酒下肚以后,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明的眼睛也红了,他端着酒杯对秦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妻子是第二个了,头一个妻子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那时真的什么都不懂,结了婚跟没结婚似的,后来人家不愿意了,我们就离了,离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时还天真的以为离就离了,总不是掉脑袋的事情,经历过一次离婚后,才发现什么是人生,什么才是生活,所以我得好好爱护这一段婚姻,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明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现在也没什么追求了,现在就是多挣点钱,给儿子挣点出国留学的费用。”
两个人喝了许多酒,慢慢地语无伦次起来,等第二天酒醒了的时候,他居然想不起自己怎样回来的。
他决定提前结束旅行,还有七天假期可以在家里面陪陪妻子和女儿,离开之前他给林去了电话,告诉林他要离开了,林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子终于说出祝他一路顺风的话来,他原来想鼓足勇气告诉林他跑了三年的步是为了她的,正当他要讲出这样的话语来的时候,突然听见话筒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和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她又尿湿了。”这样的话他始终没有说出来,他说什么时候到N市来玩,他要进地主之宜。他放下电话,收拾了行李,他发现一块在阿坝旅游时买的土布,是暗红色的粗犷的条纹,他原来打算送给林的,现在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扔进了垃圾袋里。 然后他下搂来买了一张去N市的机票。
在候机厅等待的时候,他被机场里陈列的工艺品吸引住了,他萌生出了给妻子带点什么的想法,这是他第一次给妻子买东西。他怀着兴奋的心情细细选了一件绣花丝巾,是绿色的兰花图案,而妻子一直在等丝巾打五折!给女儿买了一套竹编家具,女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时用得着。他从未这样地为妻子女儿考虑,现在想着她们拿到礼物时的高兴的样子,他不由得地笑了。
生活原来就是这样简单的快乐着的。他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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