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不是一个诗人?我不服气。
在成为著名的诗人之前,我实际上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疯狂和死亡。
……似曾相识的叙述:
如你所知,我近日来总是在不断地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只要一合上眼睛,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那梦里熟悉的景物就会纷至沓来,挡都挡不住,而且每一次做梦都会导致一次羞涩的**。我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了。比如:我怎么感到手足发凉、浑身无力?
我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条蛇,或者也可能不是蛇——像蛇一样蠕动的东西。它像一条蛇似的从时间的深处浮现出来了。它逼近了我的鱼竿,我屏声静气不能出声,那条“蛇”注视了我一会儿之后就游走了(它的速度就我的感觉而言和一次病毒传播的速度几乎是一致的。)我不能够藐视它。尽管我还很小,但是小不是理由,我已经会钓鱼了,鱼竿一尺长或者更长,鱼钩是用缝衣针烧红后弯成的,我在河边钓鱼时看见了一条从水底浮出来的蛇——我自信地认为那是一条蛇,当然也可能是一片条状的沉在水底的树叶,它刚浮到水面就被一条鱼拖走了,这使它看起来和一条游动的蛇没有什么两样——露出黑色的锋利的脊背。
……似曾相识的叙述:
因为害怕,我没有做声。就像不能够藐视“非典”病毒一样我不能够藐视那条“蛇”。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所有的麻烦可能都会迎刃而解——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只要不出声,但是这一次,好像不仅仅是麻烦,好像还有树、房子、小桥、一条东张西望的狗在向后移去。向奇怪的后面移去。草垛。深蓝色的池塘。蛙鸣声。都在向后移去。童年的我光着屁股在水沟里摸泥鳅;我也向后移去了。一个乞丐在村头向我行注目礼,我瞟了那人一眼,在我幼稚的心里,我并不认为那人很脏,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要穿很少的衣服?
但是速度很快,转眼不见了,乞丐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我。
但是,从远处传来叫我的声音,与此同时,从高空落下黄豆大的雨珠。我开始奔跑,丢下手里的鱼竿,我知道这是我的母亲在高声呼喊我回家吃饭。我知道,只要我坚持向前跑,我就能够回到家。但是,我为什么总是在奔跑呢?我没有理由不回去呀,因为母亲在呼喊我,母亲的声音无法拒绝,好多年了,这个声音一直在空气里飘荡。
如你所知,我有迷恋女色的癖好,这是你们知道的;主要故事情节都在《水浒》里。
或者,与《水浒》里的描述,及其类似。
现在——实际上还有提起的必要吗?
由于我的行为,确实导致了一位漂亮女人的被杀,这是事实。
我是可耻的。这是结论。这还是大多数人对我的共同看法。对此,我已然承受了。承受千年之久的道德谴责。没有人想到我和李子之间的感情。
如你所知,李子,酸的还是甜的?
我们的感情难道不是感情?
我们的爱情难道不是爱情?
……似曾相识的叙述:
童年,实际上是一个人展开叙述的视角。
所有的故事,实际上都是从童年开始的。现在,我就要提到童年了。因为就童年而言,我的叙述才能够具有想象力。如果我也有故事的话,那么,请让我从童年开始。毕竟,我的童年是与一条游走的蛇有关系的,它充满了神秘之感。我要首先提到的是,那条蛇——它的模样,它神奇地从我的面前消失,它蠕动的同时带来的那种血腥气的感觉。我认为,那条游走的蛇——它最终凝结成我个人私生活的全部不解之谜。
我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真实叙述;没有办法,我危险地提到那条带走了我记忆的蛇。
老实说,我为此害怕了。竟然是一条蛇——准确地占有了我的童年。当时,我根据母亲的声音回到了家;外面还在下雨,是那种叫做“瓢泼大雨”的雨。我能想到整个村庄都在雨水的浇漓之中。那条蛇呢?
天,白茫茫的,大地,显现出陌生的颤抖、以及陌生的激情。
有的时候,我还是会这样想。情不自禁。在陌生的雨夜,我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奉献自己。由于陌生,我感到自己的喷涌与往日不同。我感到自己的皮肤——惨白如同白昼。
我看到女人,她骑在我的身上,用她的臀部使劲地砸我,她在那样做的时候,表情鄂然,皱着眉头。
……似曾相识的叙述
我在我自己的叙述里。我在我自己的故事里。
我在喘气,在呻吟,在心怀不轨,我充满了我熟悉的节奏。自己的节奏。
雨水啊,它覆盖了整个村子。大坝上站满了人群,大人们的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而我只是感到奇怪。我习惯在母亲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于是,我说我饿了,母亲说,你就是会吃,考试成绩咋样?我不会养你一辈子的。母亲强调说。我走到门口,心不在焉地望着雨地里的人群。在这种茫然的注视中,有一天,时间似乎停滞不前了。而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自己——长大了。
我要庆幸。找一个朋友击掌相庆、弹冠相庆。
我要告诉我的所有的朋友,我长大了;同时,我记忆中的大坝并没有在人们的预测中坍塌。我想象中的大水也没有冲走母亲的房子。这是命运给予我的特殊照顾和最充分的眷顾吗?我心怀感激、无比幸福。
我发现,在雨夜,我似乎总是在和一个陌生的女人**。那熟悉的场景:白色的床单,从高处拖到地板的窗帘,台灯阴暗,压抑着内在的光芒,呻吟声,摩擦声,把自己交给陌生人的激情,喘息,冲撞,惨白的肤色,紧皱的眉头,表情鄂然。
……外面,可以想象到的雨声、风声,扑打着铝合金门窗,并从它的四个边框往下流。马路上,一辆小车在疾驰,它最终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
女人开始流泪,而我为之颤抖;我们情不自禁地互相抚摸对方。
……似曾相识的叙述:
我茫然地注视着车流人海。
如你所知,我竟然在一个接一个地参加各种自学考试。每年的四月或十月的某一天,人们看见一个从来不戴眼睛的家伙——那天,他突然戴上高度的近视眼镜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考点在哪里?
他做好了考试的准备,但是却找不到考试的方向。
所以,他似乎并没有考好——好像还有一门课程竟然根本就没有复习过,他意识到:可能来不及了;他辩解说不是我不行,而是时间根本就不够,他为自己找到了失败的理由。他就是我。多年之后的我。
而我,似乎总是在考试,并被莫名其妙的考试搞得焦头烂额的。
同样,这是一个下雨的季节。一切似曾相识。
而雨水,始终在下,好像从来就没有停止。一瞬间,我甚至有了一丝疑虑: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要来这个城市干什么?这个城市与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仅从目前的状况来说,我从来就没有听到什么好的消息;好的消息总是抽象的,就像梦。
但是在梦里,我的生活,也同样没有什么进展。我不禁意识到,与我而言,做梦与做人,何其相似。事实上,一方面我总是在做梦,另一方面,我做的梦混乱无序、杂乱无章;梦的碎片,漂浮在故乡村庄的上空,也漂浮在我空洞的内心世界。
就像那条蛇,它总是在我的梦境里蠕动。
后来,我设想,无非是自己的肉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这其实是在说,故事的发生与肉体无关。灾难降临了;灾难首先用梦的方式通知我的大脑要加以注意。比如,我必须合理搭配膳食——我做到了,要知道,我实际上是一个极其小心和惜命的人。每天,我都在寻找更加可口的食物。
……似曾相识的叙述:
1976年,我正在老家的墙后边采摘金针菇。据说。当时我的手里甚至已经有了一大把。就在我发现——有一只蜜蜂尚在花心里盘桓的时候,地震了,大家都在喊地震了。
但是墙并没有倒。我很惊讶周遭的喧哗,因为地震总是要来,人的一生总是会遇到一些地震——这是现实世界的一个特点,而我显然没有被墙压住。
墙没有倒。我就没有死去。
在白天,我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深入地想下去,因为没有时间、精力,或者也可以说没有能力来琢磨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所以,我就把关于地震的问题留到梦里来了。那实际上是著名的1976年;地震之年。
只要是地震,白天和黑夜就不会有什么区别。
何况,对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小孩来说,地震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似曾相识的叙述
白日做梦,是我们回避和战胜物质世界的一种最简单的方法——任何历史难题都是可以在梦里得到解决的。这是通常的前提。
那天,天气当然不是很好的,忽冷忽热,这是所有下雨天的理由。
我从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金黄的菜花。
我对别人说这是金针菇呢,可以吃的。我作了特别的强调。
我摇摇摆摆地跟在一个高个子男人的后边,据说,那个高个子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在大踏步地向前走。
我在后边追随。紧紧地追随。
我在梦里想到了“设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老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想到这句老话?我在想,我当时还很小的,就盲目地崇拜父亲了;我和所有的小孩一样,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是我的顽固,还是被父亲感觉出来了。
父亲回过头说:你不要跟在我的后面,“设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要讨打。
你是你妈妈的密探。
我不是,我说,你总是要去那个骚货那儿。
你为什么要去那个骚货那儿。你把家里的钱拿给骚货用。
你知道什么呀,父亲气愤地说,你是一个小屁孩儿,就想来管老子的事情。还是那句老话,“设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要讨打。知道吗?我说一句话就是一句就话,你不要讨打。
我想到了遥远的童年。
我说我要把童年的一切写下来。
开始动笔之前,我首先想到了美国著名的舞蹈家爱莎多娜邓肯说的一句千真万确的话——仅从时间上而言,这句话当然也是一句老话。
那个身材袅娜的高个子女人说:“回忆不及梦想之易于捉摸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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