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可不可以改变自己
老实说,穆凡这半年里来一直很烦。穆凡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那种原因引起的;或者,原因是多方面的,只是那种原因毫无悬念地占据了主要因素,但是总体上来说所谓的原因还是显得很不具体、很难确定。这种不具体、不确定的情况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一个男人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总是静不下心来,不能够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宛如古人庖丁游刃有余地解牛。
穆凡不是庖丁,不需要解牛,但是他的状态确实不佳,夸张一点说就是精神萎靡,缺乏朝气(这与他三十八九岁的年纪很不相宜);一段时间以来,穆凡不仅不能够游刃有余地顾及到生活、工作中的各个方面,有好多最基本的关系他都处理得一塌糊涂,这就导致穆凡的生活质量必然要直线下降,大打折扣。举例而言,穆凡上班时心不在焉,下班在家时亦心不在焉。吃饭时心不在焉,在床上亦心不在焉。在床上——当然并不仅仅指翻来覆去的毫无缘由的失眠,同时还指每个周末的深夜,穆凡在和自己的老婆李云做那事的时候。
那时,无疑已经是深夜了。深夜马路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行人。即使有,也就是一两个醉鬼,在月色下脚步踉跄,东张西望,似乎正在努力辨别着回家的方向。倏忽间,就有夜行的列车呼啸而来。列车在天桥上碾过去、碾过来,其声音先是低沉、郁闷,接着是铿锵、有力,让人首先感到“轰轰轰”的,接着就是:哐当、哐当、哐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穆凡有的时候会伏在枕头上竖着耳朵静听一会儿。穆凡只是静听,他什么也不去想,长期以来他也并不因此感到有什么不满,比如住在火车轨道附近有什么不便——来自火车汽笛的喧嚣对他的平静生活的干扰,他甚至从来没有必要深入细致地思考下去。但是,一般情况下,穆凡还是会因为火车的汽笛声联想到“夜凉如水”这个词的,尽管现在还未到夏天,也不是在其它的什么特殊的季节,反正对穆凡而言,夜晚总是神秘莫测的,除了清冷、幽暗、深邃这些基本的特征之外,显然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存在着,这就是夜晚的气味,神秘、诱人,芬芳、孤独,一些在平常中感觉不出的变化实际上也正是在夜晚的掩护下发生的。
穆凡在谛听的过程中,同时还感到了夜色中的那点儿凉快,正随着黎明的临近,逐渐浓郁起来,并且在向一个什么中心靠拢着,汇聚着,中心之处白气升腾,烟蔼弥漫,宛如仙境,于是,一个女子的眉眼遽然清晰起来。她是谁呢?有点儿像王红,但又不像,总之就是不好判断。但是——似曾相识,这是肯定的,或者,认识好多年了,只是突然之间想不起来而已——生活中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鉴于此分析,穆凡不免在心内涌起一股惆怅来。翻过身去,穆凡又毫无头绪地思考到,在深夜作为一个行人——哪怕就是酒鬼,如果不及时添置衣服的话,就极有可能染上感冒。何况,感冒总不是什么好的事情。穆凡突然之间就想到前段时间自己遭遇了一场感冒的经历。真的是刻骨铭心的。那么,感冒是什么呢?就是吃药,喝水,做皮试,打吊针,不间断地撸鼻涕,发出那种刺耳难听的声音来。还不用上班,整天躺在床上,床头一大堆用过的面巾纸被胡乱地散在地板上,看着都恶心,然后就是头晕脑涨地上马桶,脚步漂浮,眼圈发黑,一边对着镜子照,一边“大珠小珠落玉盘”。更要命的是那眼泪还时不时地会流下来,不由自主的,这就需要努力地克制,这是属于一个人身体里面的争斗,细菌与细菌的争斗,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给上级领导打电话请假的时候,领导往往也会认为是另外一个人,因为喉咙沙哑,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就需要和领导解释好长时间,浪费不必要的口舌,等等。
尽管如此,一个礼拜之后,穆凡的感冒和大多数人的感冒一样,还是会好的。因为感冒的问题——穆凡浮想联翩了好长时间。在深夜,他的思绪往往就会这样自由流淌,毫无节制。终于,瞌睡虫在穆凡的眼前飞舞了。
作为一个人——怎么可以不睡觉呢?胡思乱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现实情况是:他必须在半年之内给一个叫王红的女人一个肯定的答复。王红说她有足够的信心以及耐心。穆凡觉得这很滑稽,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女人苦心挖掘的一个陷阱。
当然,其实这样说也是不太准确的,事实上总是穆凡主动接近王红,死皮赖脸,死缠硬磨,采用各种借口也即谎言——穆凡坚信,女人是需要借口的,美丽的谎言搭建了爱情的桥梁;他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在之后的似乎是一个又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们增加了彼此的了解,在第n次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穆凡就感觉到自己注定要和这个叫王红的女人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半年的时间即将过去,他和王红之间的交往已经具体到现实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从油盐酱醋到床帏细节,从生理周期到各自喜好,双方对对方的了解已经不限于停留在表面,而是透过语言的虚假的帷幕深入到内心,并在那儿上演了一场刀光剑影的斗争。在王红看来,穆凡放弃家庭和她结婚是必然的,一个男人没有理由不为他的美好未来着想,而她王红就是他的未来。她相信自己的实力,豪宅靓车,存款数百万,单身贵族,没有孩子累赘,短暂婚史从另一个角度增添了自己的神秘,而神秘的另一面就是性感。
再者,自己的无可挑剔的臀部,挺拔的背影,这一切穆凡没有理由不为所动。至于穆凡为甚模棱两可?这是知识分子的良心在作怪,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李云是那么的善良、贤惠,穆凡找不到说服自己下决心的理由也即离婚的借口。穆凡的态度正好表明了他本人目前为止还不是一个完全失去理性的人,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因此,穆凡只有不去想那些问题,潜意识里企图回避,但是半年的时间足够漫长,他们相约不再见面,仅在电话里礼节性地互相问候,每天一次,在上午的十点左右,这时候离穆凡他们单位食堂开饭一般还有一个多小时,而忙碌的上午已经过去,太阳穿透云彩高照在蓝天之上,气温无疑正在回升,此刻他们拥有足够的时间互表衷肠。王红嗓音圆润,穆凡体力充沛,但是仅从语言的角度来看,他们似乎并不过分,始终是有理有节,点到为止的,因为身边还有同事,语言上哪敢放肆?但是有一次穆凡还是禁不住问了:你现在怎么样啊?
王红说什么怎么样啊?穆凡就压着嗓子说我指的是那个方面,比如晚上,你是怎么过的?耐得住吗?王红故意大声说我有办法,我想要还不简单吗?妈的,你要是嫉妒的话,早点给我答复。何况,有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会烟消云散的。王红遽然语言粗鲁起来,并且有旁敲侧击的味道。
是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穆凡想着,就若有所思地放下电话。在白天,因为要忙于工作,毕竟有好多事情需要处理,穆凡就没有多想,但是到了晚上回到家里,穆凡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了。毕竟半年的时间就要到了;另一方面,来自于王红的诱惑也实在太强烈。穆凡总是能够想到自己和王红在床上时的情景。所谓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王红就有王红的好处,就像新疆大盘鸡,看起来就是土豆烧鸡块那么简单,但是吃起来就是不一般,别有风味的。穆凡想我大概真的是有好长时间没有吃新疆大盘鸡了,怪想的呢。于是,穆凡在这半年之间也试探性地主动邀请了王红数次,令穆凡吃惊的是,王红竟然每次都没有拒绝,只是在电话里拿腔拿调地说那就由我来安排吧。地点当然在老地方,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某宾馆而已。
某宾馆的午休房,中午12点至晚上6点,只收300元,与王红而言,这算什么呢?不贵,当然不贵的,快乐无价。在这个城市、这样的宾馆到处都是。
在穆凡的记忆中,王红一直没有带穆凡去她的家里,她总是提前订好宾馆。她开着车来接穆凡,一边开车一边对穆凡说我的车技还可以吧。穆凡表情复杂,保持着虚伪的沉默。之后,他们走进宾馆的大门,有门童过来拉门,因为对这两个人极其熟悉,显得礼貌过分地下腰,表示了职业性的殷勤,但是他们视而不见;之后,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乘电梯。两个人在上升的过程中第n+1次四目相对,默默无语。穆凡忽然间就觉得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是不可思议的,是荒谬的,他想让这种事情停止,但是电梯在上升,他不可能让电梯停下来。
何况,他那时甚至已经有了反应,下部可耻地轻微勃起……
可以想见,他们在宾馆的房间里翻云覆雨,寻欢作乐,自不必说。只是那些暧昧、浑浊的精子的气息始终充斥在穆凡的记忆里,同时也盘旋在他的那本珍藏的见不得天日的日记里。宾馆的女服务员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眼睛里必然会流露出鄙夷以及见怪不怪的神情,穆凡想,无疑这些都是当下复杂生活中多么好笑的事情。有的时候,穆凡会禁不住地想到这些,包括他和王红无耻苟合的众多细节。从开始,这两个人手脚并用,手忙脚乱,唇齿相依,到中间过程,这两个人就融为一体,彼此冲撞,不怕疼痛,到最后,高潮迭起,叹息声声。奇怪的是,王红在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在最后,紧皱眉头。她的肉体充满了奇怪的张力。穆凡觉得王红始终在强劲发力,似乎等待了很久、压抑了很长。
要知道,他们所进行的活动是在白天,青天白日之下。太阳就在窗口:张望。气温回升了,这是一天之中最暖的时刻,他们还要如此的肆无忌惮,何况被落地窗帘遮挡的房间其光线应该是灰暗的,但是他们心里面知道: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很温暖。天气也很好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交警有板有眼地正在利用肢体语言指挥交通,红灯停,绿灯行,骤行骤停。
穆凡似乎看见了行人额前的汗珠,无奈的眼神……这个感觉穆凡当然是能够体会的,毕竟他还没有达到以车代步的富人境界;穆凡走路上班,都走了好几年了,通常他要走很远的路,从中山路到健康路,再到解放路,之后穿过一条背街小巷,进去左转,好远好远。他的脚板走得生疼,脚气因此严重,但是身材苗条,结实,有目共睹,这是需要交待的。
一般而言,他们做完爱后还要打开窗户窥视一下外面,外面当然就是在他们的下面,他们在高处,高层建筑的某个楼层,至少14层以上,下面因此就显得很小,下面是很小的世界,而他们总是选择在高处¬:寻欢。真的是刺激啊;两个人余兴未尽,往往也会再次拉上窗帘,重整旗鼓。但是第二次穆凡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显得很草率,冲击力也不够,毕竟年龄不饶人。穆凡都快奔四了。
再者,穆凡当时的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做爱之后高度兴奋引起缺氧,一些琐碎的问题竟然奇怪地钻进了他的脑袋里:比如,从“夏天”这个词开始,夏天的标志是什么呢?它用什么来恒量?温度实际上只是一种感觉,就像性爱,肉体对肉体的感觉。漫长的冬天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当开始有这种疑问的时候,夏天实际上就已经来了,等等之类的无边无际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任何意义,这就影响了穆凡的注意力。
有的时候,穆凡甚至还会进一步想到,他们利用工作中的午休时间进行男女间的交媾,完毕之后匆忙分手,其间包括穿衣,去洗手间,喝饮料,穆凡喝的是酸奶,王红喝冰红茶,这些都是老一套了,正是各有喜好、各取所需;他们还充分利用时间交流一下最近的工作情况,互相向对方的家人诚挚问好……穆凡对着镜子系领带,王红补状,描口红,涂眉毛,这个过程相比其他过程来说是平静的,双方都感到无话可说,这就说明他们做具体的事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很认真的,之后他们走出房门,王红左肩膀上背着精致的羊皮坤包。他们走进电梯,电梯无声坠落,很快,他们就重新出现在宾馆的大厅里了,两个人的表情与环境很相宜,严肃、端庄、一本正经,或者根本毫无表情,反正他们就要回到阳光下了,他们走到天地间,走进人世间,而穆凡的阴茎垂挂下来……
这种语言似乎很像是著名已故小说家王小波的惟一的一首诗;尽管如此,此刻的穆凡还是很象一位体面、有教养的绅士的。
随后不久,他们钻进一辆黑色的小车里。
王红熟练地开着车,她的秀发此刻用天蓝色的手绢俏皮地挽着,看起来很是轻松、随意、,另一方面也平添无限妩媚。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淡红色的墨镜,因此王红在想什么穆凡实际上一无所知,在穆凡眼里王红此刻更象是一位儒雅高贵的少妇。彼时,他们的心情是轻松还是郁闷?不是问题的关键。主要是肉体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与此同时,心灵的疑惑居然加深。
之后,他们各去各的地方,各回各的巢。穆凡继续上班,混日子,重新坐到办公桌前,脸色疲倦,不想说话。王红去找一个外号叫“刘三屁”的男人(这是后来穆凡知道的事),据说姓刘的是她这几年来生意上的重要伙伴,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谈,刘三屁在电话里打着哈哈,比如资金周转啊,利润分配啊,下一步投资啊等等,需要当面谈。刘三屁强调。这些,都是与穆凡无关的事,穆凡只是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有那么难听的外号。
王红曾有一次不经意告诉穆凡,姓刘的早年间家境贫寒,一天要吃三顿红薯,有一次吃红薯吃多了,从老家的石桥经过,就接二连三放了三个响屁,遂有了“刘三屁”的外号……哈哈。
不去想这些,穆凡摇了摇头,想一个与自己豪无关联的人有什么意思呢?还是集中精神看一些文件吧。文件是天天都有的,有的还没有来得及看就要归档了,眼前的这一份实际上也是可看可不看的,但是穆凡还是要在一些字句下面勾勾画画,他似乎觉得有个别的同事一直在对他进行窥视,不然,为什么看他的眼光是怪异的,难道有什么迹象被人发现了?
穆凡做出很投入的样子。他就是会装,或者说——这是职业习惯了。
对了,这里有必要再强调一下穆凡的身份,穆凡是机关工作人员,科级干部,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与抽象的文字打交道。在王红眼里,这个职业还是蛮好的,多象知识分子啊。但是到了晚上,当穆凡脱去衣服,上床躺下,穆凡就在心里面思考,我是什么狗屁知识份子呢?在白天,我都干了些什么呢?我与一个女人做爱,利用工作中的间隙时间,多么无耻啊。
穆凡体验着罪恶感,同时也体验着男人女人私通的快感,这又是什么心理呢?既反省,又欣喜;既后悔,又回味。穆凡觉得人生真是如梦,所谓相聚时难别亦难,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和王红之间实际上也是有感情的,不仅仅只是性的吸引,性的需要。当然性无疑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这一点,穆凡不想否认,关键是性与内心的情感比较而言,男人更重视的是性,所以性实际上是导致所有错误的罪恶根源。
这里,有必要回到眼前的现实,也即此刻:深夜。半年之内的众多的深夜。对穆凡而言,再继续谈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男人一旦得到了一个梦想中的女人,多多少少,总是会逐渐失去原有的激情。因此,男人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他要在那里漫步,休息,喝点小酒,吃点小菜,换下集聚了无数疑点的衣服,洗一下澡,洗去白天的放纵和疲惫,养精蓄锐。体验安全感。
穆凡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家里有原配,也即老婆,当然放心。
穆凡想,爱或者不爱,对老婆而言,都不重要,关键是男人回不回这个家。在深夜,酒鬼都知道回家,穆凡岂有不回家的道理。因此,在深夜的家里,男人女人,缠绵恩爱,相偎相依,暧昧、浑浊的精子气息……同样也会弥漫在房间里的。穆凡夫妇和大多数的夫妇一样也有夫妇之间的“功课”可做。
这点李云很精明,她就是想通过做爱的方式来检查男人的忠诚度;何况,老婆就没有需要了吗?老婆就不是女人了吗?李云毕竟正当壮年,所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男人女人相处一室,同床共枕,难免肌肤相亲……这是深夜中的现实,不容回避。即使穆凡实际上已经对老婆不感兴趣了。那又怎么样呢?男人真累,自找的。穆凡意识到深夜里李云的呼吸声,不仅压抑,而且愤懑。因为李云已经发现一丝来自于与穆凡的可疑之处了。即使穆凡实际上已经保持了足够的谨慎。
在接近半年的时间里,李云又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出他们之间关系的不正常呢?不正常就是是不正常,但是李云就是不去问穆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女人不寻常,她是把痛苦藏在心底的。她什么也不说,她照常干着她应干的家务事,不动声色。比如,拖地板,买菜,做饭,当然是做两过人的饭——他们结婚多年了,一直就没有小孩的。两个人达成了一致,要做丁克家庭。没有小孩多好,合就合着,不合就离,没有累赘,来去自由。
何况,身体上的毛病是穆凡的,穆凡哑口无言。这个李云是知道的。
结婚前,李云曾经流过一次产。穆凡知道这些,李云没有隐瞒。她天真地以为穆凡不会计较的,毕竟故事发生在认识穆凡之前:天真少女遭遇恶棍强暴。在这个社会难道不是是一个普遍现象?李云只是受害者,李云是无辜的。穆凡心里觉得很亏。因此,穆凡的红杏出墙实际上也是有潜在原因的,大气的男人毕竟是少数,时代再怎么进步,在婚姻问题上男人比女人更自私,更狭隘。
在李云看来,男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只要一旦有了外心,就是没有办法的事。男人就是男人嘛,总是要出现一些小问题的;只要不是犯原则性错误:和其他女人上床。心思狂野一番,只要收得回来,还是可以原谅的。
问题是:穆凡究竟走到哪一步了呢?她要拭目以待,静观其变。
半年来,她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当然,穆凡也不傻,他也同时感受到了来自老婆李云的不正常感应。李云强作镇静的表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作为李云的丈夫他不能够漠视李云的存在。他必须恰到好处地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即使他们之间在晚饭后已经不怎么交流了,他还是会问一下今天上班累不累的鬼话。这一点李云当然是听得出来的。李云用意味深长的叹息声表达了她的不满。
晚上吃了饭后,李云收拾餐桌,洗刷碗筷,之后刷牙,洗澡,躺在床上看电视,实际上她一回到家就打开了电视机,她一边干着家务一边听着电视里的声音,真正意义上的看电视只是在吃过晚饭、干完一切该干完的事情之后,那时她才专注地把目光投射到电视机上来……她这些琐碎的行为实际上体验着一种等待的状态,她在等待穆凡更进一步的发展下去,掉进一个黑洞里不可自拔,自寻毁灭。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挽回,她也会果断做出一个决定的。女人不怕离婚,在如今的岁月里,大多数女人已经成了生活的强者。
晚饭后穆凡通常也象征性地拿出黑包来处理一下所谓白天工作上的事情,他一目十行地看了几份没有加密的机关文件,电视里的声音,不断变换的画面,都预示着目前的一切是他无法逃脱的世俗生活。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无法改变。一个人可不可以改变自己?穆凡思考着。
就象李云,她洗澡之后就一直在看电视,似乎是聚精会神地看,有的时候她还一边吃着鱿鱼丝,喝着橙汁,一边看呢,似乎很幸福、很悠闲。这是她的特征,李云的特征,无法改变,总之看电视就是她晚上存在的最重要的方式,当然这也是大多数人的存在方式;就象穆凡,他就一直在胡思乱想、忸怩作态、娇柔做作。他真的是心里有鬼,王红的影子时不时的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个人可不可以改变自己?穆凡继续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思考。
有的时候,穆凡也会把目光投射到电视屏幕上,但是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是虚空的,他分析他的心应该在远方,并不全在王红那里,比远方还要远呢,王红算什么,她无非就是钱多一点,开着名车,比他走路强百倍,等等。
当然,王红的屁股也很圆,他们之间的性生活很和谐,激情洋溢,令人回味。尽管如此,他穆凡的心真的在远方呢,而且是:越远越好。诸如高山、荒漠,大海、孤岛,林海、雪原,等等。或者,在深夜的另一处。
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拥有无数隐蔽的内在欲望。富丽堂皇的酒店人影绰约,光怪陆离的夜总会歌声陶醉。在嘈杂的夜排挡前,穆凡和一个女孩相拥着走过来,女孩说我们去吃麻辣烫吧……,这些鸡零狗碎的细节,曾经是否属实,已不重要,甚至还显得非常可笑,但这就是穆凡的存在方式,在想象中存在,在存在中坚信……在晚上,通常他都会这样没有理由地畅想,混乱的词句突然涌上来,混乱的念头充斥了内心,这使得他多少具有诗人的特征……
他做出看电视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去。
对了,读者此刻可以想见的其他背景情况还有:央视黄金一套的电视剧早已经播完了,本地台正在坚持播放一套不知所云的韩国爱情剧,有几对男男女女,长得精致、漂亮,穿得也好,有那么一种异域的风情,但是:疯疯癫癫。似乎他们从头至尾一直在为一些琐碎的事情争吵着;转到二台,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义正辞严、口若悬河地谈着一个法律问题——关于合同诈骗。某人一下子就诓了某公司多少多少万,狠狠地挥霍了一下,但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厮终于锒铛入狱,等等。
没啥意思的,穆凡想,这个世界雾里看花,纷纷扰扰,难道不就是尔虞我诈的世界吗?难道不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的痛苦我不懂、我的痛苦你不懂。穆凡嘴巴里嘀咕着(最后一句好像是歌词,也好像不是),同时翻身坐起,下床去卫生间小便。
夜阑人静的,大多数人已经入睡了,穆凡总是要起来小几次便,这就说明他的前列腺有问题。为此,穆凡曾去医院检查过,奇怪的是这种预料之中的毛病他竟然没有,他的前列腺没有问题。穆凡不知道医生的结论是否可信。回到床上,穆凡忽然觉得李云的身体有了熟悉的那种异常,李云开始呼气如兰了,李云的腰肢如蛇般扭动,眼神迷离,好像哪里不舒服似的,突然就抱住了正准备关电视睡觉的穆凡。这种突然的一抱,表明李云是想要了,而且是到了她想要的时候。
穆凡为此感到很烦,一边做着准备动作,比如脱掉睡衣、内裤,从床头柜里摸出那种据说非常超簿的避孕套来,一边觉得夫妻生活是真他妈的无聊,干嘛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来这么一下子,有意义吗?没有意义。这就是具体的烦恼,每隔一星期就必须要面对的。尽管这样想着,穆凡还是有了反应,肉体与灵魂有的时候是不一致的。穆凡一边有节奏的动着,一边胡乱想着。事毕,李云酣睡一边,很快就入睡了,脸上似乎浮现出那种很诡谲的微笑,鼻腔里甚至还发出低沉的鼾声,这又让穆凡从内心里感到厌倦;厌倦李云?好像也不是的,即便夫妻本是同林鸟,爱情是骗人的玩意儿,但李云实际上还没有到让人厌倦的程度,某种程度上来说,李云还算是一个好女人,不仅有一个好脾气,也有一个好看的臀部和背影,身材虽然已没有年轻的时候苗条,但至少不算臃肿。因此,在穆凡看来,他与李云之间,不能说完全失去了爱情的影子,爱情至少还会在某一个时刻降临到彼此的心里,就像大多数平常的夫妻一样……偶尔也会互相感动一番。生活哪能天天激情洋溢呢?生活本来就是平淡如水的。凑在一起已属不易,就不要互相折磨了。从灵魂到肉体,从具体肉体到另一具肉体,从熟悉到陌生,从吸引到厌倦,纠缠不清,糊里糊涂,想这些有意义吗?当然没有意义。
还是睡吧,穆凡想着,毕竟明天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待他去处理。男人总是有工作的,事业是男人的第二生命,不是吗?但是此刻穆凡却异常的清醒起来。他的眼睛睁得有铜铃大,在黑暗中穆凡觉得自己宛如一只机警的猫。
这真的是荒唐,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就睡不着了?这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但是失眠从今夜开始了;一个人的失眠历史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穆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寻思以后的日子也许一直就是这样的千篇一律。
早晨,穆凡昏沉沉地起来,他蜡黄着脸,眉头紧皱,嘴巴里呼出一股浓烈的隔夜臭气。难道自己的肠胃也有了问题?幽门螺旋杆菌指数超标显阳性?各种疑问接踵而至了。这就是每天的开始?从疑问开始。
穆凡进行深呼吸,摇头晃脑,开始了惯常的吐故纳新,他早晨的动作通常都很琐碎的,难道别人就不是吗?诸如:穿衣,从里到外,扣好必要的纽扣,皮带先不忙系紧,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坐到马桶上,酣畅淋漓地排泄,然后刷牙,洗脸,刮胡须,梳头发,向后梳,梳那种老板式样的大背头,照一会儿镜子,呲牙咧嘴做鬼脸(实际上是习惯动作),李云称之为:一个男人的恶习。
之后,吃早点。与此同时,李云已经帮他擦亮了皮鞋。并且,贤惠的李云很早就把牛奶与面包摆在了餐桌上,等待穆凡的光临。穆凡正襟危坐,神情木然,一边在嘴里胡乱嚼着面包,一边显得心事重重。穆凡没有看报纸,或者,他连看报纸的心情也没有了。生活难道也是这样一点儿心情也没有吗?是的,这就是生活。没有意思,没有头绪,这就是他妈的生活。
穆凡继续着昨夜的思考:一个人可不可以改变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穆凡夹着一只黑包出门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的:从中山路到健康路,再到解放路,之后穿过一条背街小巷,进去左转,好远好远。那里有一个明清时期建造的小巷,幽深,落寞,进去,再深入一些,然后见到一个很平常的木头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匾,白底黑字上书某某单位。
穆凡径直走进去就行了。
穆凡一路独行,两条腿就像两只桨,在车流人海中艰难地划行。这就是穆凡的上班。具体而现实。沉重的上班赋予穆凡早晨一系列的琐碎行为突然有了实用性意义。在穆凡看来,另一种有意义的情况是:他的经济状况有一天突然得到逆转,鸿运来临了,有钱买车了,而且是那种四个圆圈套在一起的牌子,小车本身有着黑色光洁、线条流畅的基本特征,具有公认的高贵品质,穆凡躬身钻到车里,心情愉悦,神采飞扬,他启动小车,控制离合,宛如骏马奔驰保边疆,但闻耳边呼啸声,穆凡很快就到了上班的地方了。于是上班就有了意义,有了另外的一种意义。毕竟,就目前而言,穆凡还没有体验到有车一族的荣誉和快乐。
如果永远体验不到那种意义,穆凡觉得他一天的开始实际上就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开始。在没有开始的开始,问题是明天还得继续,明天还得开始,不管用那种方式开始,结局都是固定的,时间总是在消失,人总是要苍老,然后在某一天:死去。谁会注意呢,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穆凡想,自己无疑是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的。在深夜里,穆凡没有办法不去思考这些问题;早晨起来,穆凡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与此同时,穆凡似乎又想了一下王红。就像蜻蜓点水,突然接通了大脑的某根神经。眼前一亮,难道昨夜懵懂之中看到的就是王红?
王红在白气升腾中眉眼遽然清晰起来。真的就是王红呢。怪不得如此眼熟。此刻,穆凡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王红呢?关于王红,这里有必要多交待几句:王红年轻时当过推销员,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口才也好,有过短暂的婚姻生活,穆凡记得王红说过她还有一个儿子,上过世纪九十年代离婚后归了男方,离婚原因众说纷纭,谁的过错现在谈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问题是离婚的现实是不可改变的,现在那孩子都上高中了,同样长得高大威猛,英俊潇洒,只是看她的眼神很阴鸷,从来不叫她妈妈,眼神中甚至还流露出一种仇恨来,为此她很伤心了一段时间,待心情平稳下来之后就是漫长的孤独,迷惘,愁思如麻,早晨起来就在心里嘀咕:有钱有什么用?金钱能买到亲情吗?
这些年来,一个人,风里走,雨里行,吃足了苦头,受尽了屈辱,一个人苦心经营,开过火锅店,办过企业,虽未赚大钱,但是这几年的累积,足以让她拥有富婆的身份,其间也经历过几个男人,但是都没有继续下去,有的甚至可以说是一夜之情,一时之需,这不算啥的,总体上王红还是很本分、很古典的一个女人,她没有心思做生意了,店铺终于承包给了一个外号叫“刘三屁”的男人。
现在,她每天除了品茶,喝咖啡,就是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反正她的狐朋狗友也多,她就是在一个饭局上不经意认识穆凡的,那次饭局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的朋友请客,席间互相流了手机号码,没有想到穆凡竟然主动给她打了电话,她很奇怪,在电话里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情?
穆凡当时支吾了半天,终于心虚地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在一起吃过饭对不对?谁谁谁请的客,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因为席间抽烟的人较多,你叫我打开窗户的,难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王红笑了起来,忙在电话里深表歉意,说自己得了健忘症,真是对不起,请你喝茶怎么样?穆凡就驴下坡,说好啊,时间?地点?
王红愣了一下,回想了穆凡的样子,似乎不像坏人,就定了时间、地点。
第一次见面王红就隐隐感觉到穆凡这个男人是有企图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穆凡的眼睛深处流露出的欲念已经告诉她了,但是她并不厌倦他,穆凡的谈吐非常显得有学问,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她的吸引力还是蛮大的,她的前夫就是因为长得像个知识份子才让她动心的。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交往了起来,逐渐心照不宣,并在第三次聚会之后接了吻,第四次聚会的时候做了爱,时间、地点、场合,都是包厢起的作用。
开始是穆凡别有用心地问王红:你有多重啊?
王红说老了,当然就胖了。
穆凡说那我带你跳一支舞吧,我一试就知道你有多重。
王红轻声说这里这么小,不好跳的。
穆凡说,我们不放开跳,只是体验一下音乐而已。你听,这个音乐要是不跳舞的话就可惜了。于是,王红无力地站了起来,她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但是她显然不想拒绝,内心深处深处甚至暗暗希望那种事情的发生。穆凡轻轻搂住了王红,感到王红的身子很僵硬,但是穆凡突然抱住了王红,王红挣扎了几下,终于倒了下去,显然他们是朝着沙发倒的,宽大的红色沙发承担了这一切……第一次做爱,穆凡就感到王红不同于自己老婆的特点,她一点儿也不呻吟,只是眉头紧皱,全身发力,整个身体弯成一个桥形,尽力向上挺着。一下,一下,她的节奏与穆凡的节奏达到了一致。
真好啊,风平浪静之后她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就感到自己完了,她离不开穆凡了。难道我爱上了这个男人了吗?是的,爱上了,她对自己说,爱是一个人放纵之后的最好理由,也许,这就是爱情,迟到的爱情,尽管姗姗来迟,但是成熟、丰满,香甜、可口,在冰冷、僵硬的现实生活中,充满了新鲜、刺激的成分,令人回味无穷,让她不由自主地困惑,冲动,心存感激。她想她钟情于穆凡,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一个健康女性的需要。爱情没有理由,尽管实际上性占据了主要的因素,当然另一方面穆凡也很风趣,这个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谈吐不俗,一改平时在工作中木讷、呆板的形象。他们在一起很愉快,这是现实,也是原因之一。
再就是王红一直在指望自己四十岁的时候有一个体面的归宿,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岂能放弃?何况穆凡身体良好,相貌尚可。穆凡还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在政府机关,虽然经济条件与王红相比差了一点,但是对她而言,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对穆凡而言,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试问,穆凡的奋斗目标是什么呢?如何取道捷径走向成功的彼岸?并且不走贪污腐败的道路?这一点——穆凡心里面也是清楚的。用一句歇后语来形容就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
他们之间的缺憾正好互相弥补。
王红想不明白的是穆凡为什么还不作决定呢?毕竟,他们之间的这种暧昧关系已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穆凡只是想玩一玩?只是想占一占女人的便宜?各种迹象表明,穆凡决不是这样的人。他的确是在内心有了异念之后把王红给办了。
或者话也可以反过来讲,是王红把穆凡给办了。
问题就在这里,的确是王红把穆凡给办了,这种事情一般来说是男的主动,女的被动,可是生活是说不清楚的,穆凡后来反复回忆都觉得自己是被强暴的,心里不免有些憋气,暗自寻思:我这是怎么了?我爱上了王红了吗?难道我真的要和李云离婚,然后再和王红结婚吗?真是匪夷所思。
与李云离婚的念头穆凡从来都没有过的。穆凡想,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在一时的淫念之下发生的。难道不是吗?万恶淫为首啊。
还有一句话,也让穆凡想起来就觉得后怕:奸出人命赌出贼。
理论上讲,王红和穆凡的关系,这算什么回事啊,说不好听点,不就是奸情吗?穆凡不敢想下去了。追根溯源,委实就是我一时的兴起。男人总有糊涂的时候。穆凡对自己的行径进行了客观的分析。一个男人在无聊生活中的糊涂浪漫。就是这样的。穆凡最后下结论。
但是王红不这么认为,她此刻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强烈的信心,她甚至宽容地给了穆凡一个准确的期限,这个期限应该说是非常的人性化的,有一次聚会之后王红一本正经地对穆凡说:半年内你要给我准确的答复。
现在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到了穆凡做决定的时候了。奇怪的是穆凡一直保持着沉默。年底,王红终于给穆凡发来一封挂号信,有一段是这样写的:对个人幸福而言,谁都是自私的,一切的发生实际上都是你引起的,你没有能力改变你自己,改变现状,改变一切。所以你只能如此。而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顺便告诉你,我将要结婚了,对象就是那个外号叫“刘三屁”的瘦瘦的家伙。你应该见过,毕竟大家在一起吃过饭,席间他总是不断给你发香烟,但是你对他不屑一顾的。他开始只是我的雇佣,合伙对象,现在鹞子翻身,成了上宾,这个机会本来是你的,但是你放弃了。在给你时间表的同时,我也给了他时间表,他第二天就办了离婚,同时还毫不犹豫地顺便揍了他原来的老婆一顿。他很轻松地改变了自己。他外表一般,没有文化,但是他很果断,同时他在那方面的时间也比你的长……
最后一句“他的时间也比你的长”让穆凡兀自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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