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剧 人 生
章树国的生活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惬意。三十多岁的人了,两年前娶了一个年轻娇美的媳妇,去年又生了个胖儿子。在厂里作为重要设备的操作骨干,不仅升任为带班长,而且加了工资、涨了奖金,厂里盖地公寓也优惠售给他一套,住上了宽敞的三室一厅,装修地富丽堂皇。
舒适的生活使他卯足了劲,每天上班都提前一小时到岗,搞清洁,查设备,烧水备茶,为工友们上班做准备,工作起来特别卖力。因为他心里始终想着一点,这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厂里给的。不到二十岁从老家的小县城出来,到沿海开放的大城市打工,从小学徒到关键岗位的操作能手,厂里不仅接纳了他,而且培养他,送他到上海学习培训,始终把他放在重要的操作岗位上。几年前,厂里为了发展,到大别山区投资办厂,他作为技术骨干积极报名,丝毫不留恋生活了近十年的沿海城市,毅然决然地打起背包来参加新厂建设。厂里的老总们也打心眼里喜欢他、器重他,始终把进厂时就没有父母的孤儿的他当作孩子,为他成家,帮他立业,把他树为‘我为企业,企业为我’的企业发展典范。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工作,可是他做梦也未想到的……
十多年前,十八、九岁的章树国从老家的小县城只身外出打工,那时他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业。他怀揣五百块钱,身背小挎包,到南京、奔上海,一路南下,风尘仆仆,只想着离家越远越好,一口气跑到了南方这座沿海城市。
举目无亲,言语不通,憔悴邋遢,饥一顿饱一顿,很快他就融入了打工的人流中。货场里,他以并不强健的身体替人扛包装卸。一次为了抢生意,他被几个人打的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当警察来的时候,他挣扎着和对方一哄而散。建筑工地上,他以瘦弱的身躯挑起了搬砖、和泥的重担。孤身只影的他常常受到结伴而来的人们的欺辱,经常挨打。一次新买了一双解放鞋,刚穿上脚,就被人逼着换成了一双破鞋。他干无常事,看工地、扫厕所,只要有事,他都干。他居无定所,车站、广场、工棚,只要困了,都能睡。他没有亲人、朋友,他与家乡、外界没有联系,从他嘴里,人们知道他是一个孤儿。脸上被啐了吐沫,抹一把,忍了;新领的工钱被劫了,捶自己两拳,以泪洗面。他吃尽了千辛万苦,饱尝了欺凌耻辱。他的血里流着刚性,他的心里充满仇恨。但是,他时时告诫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何况自己呢!泪,往肚里流;血,往嘴里舔;一切的一切,他都要忍受;一切的一切,他都得忍受。
好在他年轻,他有初中文化的功底。这样子一年多后,他按照一则“招工启示”的指引,随着征工的人群,迈进了这家工厂的大门 ……
现在的章树国,每天都怀着感恩的心情生活。妻子是东北来的打工妹,温柔体贴;儿子也快一岁了,胖嘟嘟的逗人喜爱;领导是那样的赏识自己,工友们又是那么的友爱,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啊!
…………
张江的心里始终充满恐惧。
十八岁的那一年,无所事事的闲的无聊的他,一时性起,终于跌入了人生的深渊……那一天,他的父母因为琐事与一直不睦的街坊吴家父妻又发生了口角,这吴姓父妻仗着年轻力大,常常吵打到他家的门上,不仅口出秽语,而且动手动脚,咄咄逼人。这时,躺在家中的张江闻声而起,看见自己的父母受人欺侮,不禁恨从心起,恶从胆生,从家中厨房摸起一把菜刀,挥舞着冲出了家门……一切都在那瞬间定格:吴姓的丈夫无力的躺倒在妻子的怀里,一只手捂在脖颈的伤口上,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吴姓的妻子号啕大哭,围观的众人手忙脚乱,叫声、喊声、哭声乱成一片。张江被他妈妈拉往家里,胡乱地塞给他几百块钱,毛巾、内衣裹进一个小挎包里,推着他,让他赶快出去躲躲。他趁乱逃出家门,连夜远离了家乡。
逃亡的路艰辛曲折。警察、警车,令他魂不守舍;警报、警笛,让他失魂落魄。他一歇下来,眼前就晃动着菜刀、鲜血;他一合上眼,头脑里就舞动着菜刀、喷涌着鲜血……
恐惧使张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一改苏北小城的口音,努力学用普通话和当地的方言,渐渐地他融入了当地的人群中。逃亡中,他办了一个假身份证,靠着它,闯荡社会,打工、招工,谋生活。他思念家乡的亲人,想念为他担惊受怕的父母,但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哪怕有一丝想念的念头,他也要坚决地压制下去。他用苦难去消磨自己的思想,他用屈辱来历练自己的毅力。他象一条受伤的狼犬,每天晚上蜷缩在阴冷的墙角,舔弄着自己的旧痕新创。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亲友的外来打工者,他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装进了套子里。
他逃到南方的这座沿海城市里打工。偶然,他看到一则“招工启示”,他照着去应聘,还就迈进了这家工厂的大门。
…………
这天,章树国依然早早地就来到了班上,做好了上班前的各项准备,还将妻子买给他的一包新茶带到了班上,让工友们来分享。大家一上班就喝到了热气腾腾的香茶,高兴地各就各位,开工操作起来。
不一会,车间主任走了进来,看了看埋头工作的大家,径自走到章树国的身边,对他说:“你出来一下。” 章树国调整好机器,随着主任走出了车间。主任对他说:“你家里有人在厂门口等你,你去一下就回来。” 章树国边向厂门口走,边解开安全帽的扣子。他心里想,家里谁来找我啦。心里想着,三步两步地就来到了厂门口。突然,身边围上来几个人,一边一个架起了他的膀子,后边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想挣扎,胳臂被架的更紧了,他想喊,可怎么也叫不出声来。他看见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熟悉的,那是厂里的老总,他好象也很难过似的。
出了厂门,他看见了旁边停着两辆警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血涌上了头,脸涨成了紫色。身边的人又拽又捺,硬是将他拖进了车后坐,身旁一边坐了一个人,捺着他的胳臂。车子迅速启动了,向着这个工厂以外的地方、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疾弛。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遥远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章树国”
“你还不老实,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了。”
是啊,我熟悉的名字就是章树国了,章树国可是我历经磨难、
赢来幸福生活的见证啊。
“张江,你虽然跑了十五年,可你怎么能逃得脱恢恢法网呢!”
喔,张江。那是我吗?十五年前他就死了,那时的张江是个孩子,不懂事,血气方刚。我已经脱胎换骨了,我是章树国啊!我有妻子,我有儿子,我有美好的生活!
熟悉的乡音不断在耳边轰鸣。十五年了,十五年不见亲人面,十五年未喝家乡水,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好象就在盼着今天似 的。现在,我的心里倒踏实了。爱已走到尽头,恨也放弃承诺。
“是的,我知道会有今天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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