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的路在何方

　　我对街上的乞丐是讨厌的。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同情心，我也曾三番五次的对他们施舍。可就是这些人出没在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不时的向你伸过手来，影响市容不说，有时还给你难堪。前几天我和朋友在车站等车，一个乞丐走过来，还未开口，我朋友便给了他一元钱，他很满意的离开了。我们买点东西回到候车室刚坐下，那乞丐又窜到前面伸出手。朋友恼怒地扭过头去。我问刚给过的怎么又来了。他却大言不惭，说再给点吧。我摸摸口袋实在没有零钱对他摆摆手，他却理也不理，双眼直瞪着我，一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态，幸好要上车了，我和朋友才得以脱身。

　　今天上街，路过超市门前，又碰上了令人有些畏惧的乞丐。个子不高，蓬头垢面破衣赤脚，看着就让人恶心。我正准备绕道而行，可他的一句老师好却清晰的震动耳膜让我顿足不前。是我的学生吗？我有些羞愧，脸也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确是个还算熟悉的身影。“你是胡守园？”我问，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胡守园的确是我的学生。我教过他一年，当过他一年的班主任。对他的印象深刻不是因为成绩好，也不是调皮，而是因为他是个弱智生。据说这和他母亲有关。他家共三口人，他，父亲，爷爷。弱智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便撒手人寰，不久老实的父亲又经人撮合到别人家做了继父逢年过节才有空回来，所以准确的说胡守园是和爷爷相依为命长大的。

　　教室里胡守园的位置是固定的——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他是很少有同桌的，女生没有一个愿意和他同桌，男生也不愿意，即使同桌也常常欺负他，老师只要不出事也懒得去管，对同学们的所作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情况我在没接手这个班时就从其他老师口中知道了。

　　真正认识胡守园是在我接手这个班后。

　　第一次到班点名，其他同学都点完了，当我点到最后一个名字胡守园时，。竟然没有反应，我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他才在同学的哄笑声中慢慢站起来说了声到。这时有同学告诉我原来的老师点名是从来不点他的。我仔细的瞅了瞅他：黝黑的脸上像没有洗过似的暗淡不匀，眼睛大如铜铃且白多黑少，高鼻梁下一条绿虫随着呼吸在鼻孔进进出出，头发蓬乱一团一缕能看得见灰尘，褪色的短袖肩膀处有好几道裂缝，胸前斑斑点点，有油污有笔墨也有说不清的痕迹……看着看着，我心里一阵难过，这就是我的学生啊！

　　其他同学还告诉我胡守园有许多特权，可以迟到，可以旷课，可以不交作业，可以上课打瞌睡，可以不考试等等，反正只要不给班级惹麻烦不添乱就行。这算什么呀，他还是学生吗？我很不解也有些痛心。

　　我破天荒地把胡守园留校了并由他带着进行家访。到他家时家里没人。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呀，一间通屋，家具简陋，只有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连一个衣柜也没有。这头是睡觉的地方，那头是做饭的地方。胡守园有些拘禁站在我身旁低着头。我问：“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每次——我把饭——煮——煮上不久就——回来了。”原来他每天回家还煮饭呀，我心头一热。“那你快去煮饭吧！”只见他很熟练的洗锅淘米加水最后把锅子放在炉子上。刚忙完这一切，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园儿，园儿——”胡守园像兔子似的蹦了出来，我也紧跟着出了屋。“这——这是我的老——老师！”胡守园指着我对他爷爷说。他爷爷忙像小孩子一样的说道：“老师好！老师好！”我打量着这位老人，饱经沧桑的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特像油画<父亲>中的那位老人。“您来这是………？”老人很虔诚的望着我。“我是他的班主任，我想来了解一下他的生活情况。”“您坐，您坐，您是好人呀，您是大好人呀！”胡守园爷爷显得很激动哽咽着说。我也心里发酸眼睛发涩。随后他爷爷断断续续地给我讲起了这个家庭的一些情况，让我对胡守园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家庭，他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孩子。

　　胡守园是弱智但并不是傻子。就是思维能力不足大脑反映迟钝而已，要他照着写几个字，跟着说几句话也是过得去的。之所以定型为弱智我想除了成绩差外还和他不和谐的长相有关。加上学校对老师的评价与学生的成绩挂钩，所以老师就干脆把他当弱智生处理了。为了不让他再在班上受到歧视，我除了在班上作些硬性规定外还以身示范去关心他帮助他，要他洗头洗脸讲卫生，要他上课听讲做作业，要他参加班级力所能及的活动，当然同学们对他也自然的减少了戏耍和嘲弄。虽然他有了些许改变，干净了一些，做了像天书的作业，但弱智生的命运却永远无法摆脱，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班和另一个班进行一场拔河比赛。胡守园块头大结实我把他安排在拔河绳的最后。双方拉锯式的僵持着，只见胡守园抓着绳子的双手青筋暴出，胳膊上一块块肌肉紧绷，身体后仰，牙关紧咬，双眼圆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突然他前面的同学脚下一滑摔倒了，胡守园也跟着一个趔趄倒了下来。顿时绳子被对方拉了过去，其他同学都失望的撒了手，而胡守园却仍然双手握紧绳子将身子压在上面。“就是那个笨蛋没站稳！”“死猪头！”“死笨猪！”“死憨猪！”……一些同学指着胡守园骂了起来。我来不及制止连忙过去扶起胡守园，他那捏绳的双手已磨破了皮，小拇指处血正一点点往处渗。我小心的托起他的手禁不住泪眼朦胧。他忙抽回手用嘴抿住那正在渗血的伤口，眼中也是一片模糊，是难过，痛苦，自责，还是委屈？

　　新学期开始了。全班就只有胡守园还没来报名。凭他家的条件我想他不会读书了。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就见胡守园爷爷领着他等在办公桌前。老人见了我忙打招呼，然后解开胸前的棉袄伸手往里掏，先是掏出一个干瘪的烟盒，接着又掏出一个塑料袋。他打开烟盒，里面大约五六支烟吧。他抽出一支看看又装回去，再拿出一支看看又放了进去，拿到第三支看了看向我递来。不用猜就知道他的这几支烟是积攒了好久才留下的，现在递给我的一定是其中最好的一支了。我不抽烟也不忍心接受他的烟，老人却硬丢在了我的桌子上。他又打开塑料袋，塑料袋里也有个烟盒，鼓鼓的，这就是胡守园的学费了。除了三张十元的，剩下的全是一块两块的零钞。“老师，您数数，是不是这个数？”看着这些钱我很难过。这可都是这位老人从垃圾堆里一张张废纸一个个饮料瓶塑料杯积累下来的呀！我真的不忍心收下这些钱！胡守园学到了什么，受到了一个正常学生的待遇了吗？我甚至想劝说老人叫胡守园别读了把这些钱省下来。“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他现在还小又不会做什么事情。我不指望他能学点什么。学校里有几个伴，有老师照管不会出事我就放心了。他也吵着要来，说你这个老师好很喜欢你。”老人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抢先把这些话给说了。我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向这个老人承诺一定看好他的孙子一定做个好老师。

　　毕业考试胡守园当然没有参加。他同样还是可以毕业的。得知这个情况后老人来到学校找到我向我提了个很棘手的问题。他不想让孩子上中学，没钱不说关键是到中学后离家太远不安全，他想让孩子继续读小学。我很理解这位含辛茹苦的老人，可这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只好把老人带到学校领导那儿，领导语气坚决地说不可能。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因为这样的弱智生早一天离开学校就早一天消除责任，老师们巴不得他早点毕业呢。老人急了“扑通”一声给领导跪下，“您就行行好，这孩子随便怎么安排只要在学校就行！实在是没办法呀，中学路那么远，人又那么多，他自己又不会独立生活……”老人边说边抹起了眼泪。看着这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老人跪着，我心里又痛又恨，领导也呆住了，我们连忙扶起老人。或许是被感动了，或许是我的劝说有了作用，或许是感受到心灵的压力，领导最终同意了。

　　学生毕业后我也调走了，也没再听到胡守园的消息。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顾他人的白眼，疑惑地蹲下身子。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几只苍蝇肆无忌惮的盘旋一阵后又落在了他的身上。我本能的往后退了退。他低着头看着那如炭的双脚没出声。

　　“你爷爷呢？”我又问。

　　“爷爷，爷爷，爷爷…。”胡守园唠叨着。

　　“你爷爷到底怎么啦？”我追问道。

　　“爷爷——病了，已经——好多天——没，没起来了！”他仍旧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知说什么，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他手中。他一愣，抬起头，两颗晶莹的泪珠正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