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一架飞机
一九四四年的夏天,酷热难挡。田里的庄稼都打了绺;知了躲在树叶的缝隙里也噤了声;狗已不敢再伸着大红长舌头满街乱跑,而是乖乖地趴在荫凉里,瞑了眼,将嘴巴紧紧地贴在地上,像死了一样;湾里的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嘴贪婪地吸着,眼看着往下见少。
黑狗将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在湾里摸鱼。他弯着腰,双手从脚两侧,划着半圆往胸前探索,一有触觉,便迅疾地把鱼摁在掌下。每当他直起腰来往岸上扔鱼的时候,腚沟里那黑黢黢的东西就会随之露出水面。好在水湾的四周密密长了一圈芦苇,黑狗大可不必担心自己暴光。黑狗真不愧称其为黑狗,从头到脚一抹黑,只有两个屁股蛋子略放点白光,像锅底上露了俩窟窿。天生坐在湾边一块裸露的树根上,看黑狗摸鱼。他拾起黑狗扔过来的鱼,将柳条的一端,从鱼腮穿进,再从鱼嘴里穿出,在柳条另一端挽一个结,然后把柳条插入岸边的硬泥里,鱼仍在水里,既逃不脱,又不会死去。
黑狗摸鱼是为了给他娘治眼。自从黑狗的姐姐和官死后,黑狗娘整日价哭天抹泪的,眼睛就漫漫不行了,看啥都像隔了一层纱。那天,下着小雨,和官和黑狗到碾棚碾棒子渣子,准备熬稠粥。黑狗的家在村东,碾棚在村中心,临着北大街。刚碾了一会,黑狗就跑得没影了,和官只一个人推着碾棍一圈一圈地转。看看快要碾完了,村头忽然传来几声枪响。和官舍不得碾盘上已经碾好的棒子渣子,就赶紧收拾。正收拾着,四五个鬼子呜哩哇啦地就出现了,刺刀上挑着鸡。看见和官,鬼子们的眼立即放了光,像恶狼见了肥羊一样,把枪和鸡一扔,“花姑娘”“花姑娘”地扑了上来。和官吓得撇下簸箕就跑,还没跑几步,就被几个鬼子拖了回来。。。。。。一听见枪响,黑狗娘就隔着墙喊西临的大有:“大有,和官和黑狗去碾棚碾渣子,你快去看看,千万别让鬼子撞上。”大有与和官是自小一块长大的,俩人你情我意,双方父母也没意见就定了亲。村里人常常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俩早就“那个”了。其实大有没有,他一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虽然他知道和官肯定不会拒绝他提前那样做,但他还是一直等着过门的那一天。大有在胡同北口一露头,只见 四五个鬼子正沿着大街往西去,一边乱放枪,一边砸临街人家的门,弄得人哭鬼叫,鸡飞狗跳。大有只好就返身回来,从南口出了胡同,沿南大街绕了个大圈去碾棚。到了碾棚,大有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两眼直冒金星,胸口像堵了一大团棉花:和官倚在碾盘上,披头散发,满脸污痕,上衣敞开着,碎花的裤子,被撕得条条缕缕,血红的蚯蚓正顺着洁白的双腿往下爬。大有只觉得胸口憋得难受,霎那间,他做了一个下意识却令他懊悔了一生的决定:扭头就往回走。他听见和官在身后连着喊了三声:“大有哥”。和官喊第一声时,大有就像一个醉汉一样一直往前走;喊第二声时,大有觉得像一阵寒风袭来,身子一侧歪,懵懵懂懂停下了,可是没有回头;和官喊第三声时,大有才慢慢地回过了头,他立刻被惊呆了:和官像鱼一样,一跃就跳入了碾棚旁边的井里,她的头发突然间炸开飞舞起来,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天生十五岁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天生娘十八岁那年,不声不响地大了肚子。天生姥爷接连打折了三根白柳棍,她死活不吐一个字。天生姥娘从胡瞎子那里讨换了两副打胎药,熬了让她喝,她全都偷偷地灌了老鼠窝。几个月以后,倔强的天生娘硬是把天生生了下来。天生姥爷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吃了胡瞎子两副药都不管用,这孩子真是老天作孽,就叫天生吧!”直到两年前,天生爹死在了小湾里,天生娘哭得死去活来:“天宝哇,咱的儿子,你还没见一面,咋就走了呀!”人们这才知道,原来天生的爹就是十几年前闯关东的洪天宝。洪天宝死得非常壮烈。那天,鬼子追得紧,洪天宝本想在村东王寡妇家躲躲,可王寡妇害怕得要命,脸色煞白,浑身像筛糠,连瓦盆都掉地上摔碎了。他只好跑出来,躲进了小湾的苇丛里。鬼子像没头的苍蝇似的找了半天,发现村头有个小湾,就随便朝苇丛里放了两枪,撤走。洪天宝蹲在苇丛里,子弹从他脑瓜顶上嗖嗖地飞过去。之后,他扒着芦苇的缝隙往外瞧,只见鬼子的汽车正敞着门,前排座上一个鬼子官正比比划划地说话。绝好的射击位置,洪天宝情不自禁地端起了枪,“砰”,一枪正中了那鬼子官的脑袋,洪天宝清楚地看见,那鬼子官的脑袋忽的耷在了胸前,一股黑红的东西从太阳穴流出。鬼子们炸了窝,步枪,机枪一起向苇丛里扫射,末了,还扔了几颗手榴弹。成片的芦苇被打折了。洪天宝的手紧紧攥着枪,躺在水里,身中十五弹,血把湾水染红了大半。。。。。。
天生正望着水面发呆,忽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只见一架冒着浓烟的飞机正在头顶上盘旋,之后,斜斜楞楞地向大场院那里飞去。“快看,飞机!”天生冲着黑狗喊。黑狗上了岸,蹬上裤子,与天生跷着脚往大场院那边看。见那架飞机围着大场院转了三圈,竟慢慢地停了下来。“嘿!落下来了!”天生兴奋地说。“走,看看去。”黑狗说。黑狗与天生提了鱼往大场院去,看见村里正涌出一大帮人,也往飞机那里走。走在前头的,有洪大河和洪二奎兄弟俩。洪大河是个拐子,走得疾了,身子上下乱窜,动作滑稽得像他的俏皮话一样惹人发笑。洪二奎一边走,一双贼溜溜的眼珠不住地往娘们堆里逡巡,连生娘很是肥胖,一对大奶在胸前忽忽悠悠颤动,惹得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大和叔,你以前见过飞机吗?”黑狗问。“在天上见过,在地下,这还是头一回。”洪大河不无滑稽地说。“鬼子刚来那阵,飞机天天贴着房檐飞,子弹到处乱窜,谁也不敢出来看。”连生娘插嘴道。连生爹就是在鬼子进城那天,在大堰上被乱枪打死的。“咋不见连生?”天生问连生娘。“在后边呢。”人群走到离飞机十几米远的地方,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这时,飞机的舱门忽然打开了,从里面架起一挺机枪,对着人群,后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鬼子,嘴里呜哩哇啦乱喊,好象威胁人们不要靠近。人群站在了原地,后面跟上来的人就往两边挤,把飞机围了个半圆。两个鬼子仍拼命地乱叫,一个鬼子还掏出手枪朝天上放了两枪,人群又往后退了两步。
黑狗看见飞机有两间屋大小,样子像条梭鱼,机身上贴着血红的膏药,机尾处的烟还没有散尽。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的光线,直刺得人眼疼,尤其是机身上那诺大的一贴膏药,显得极不协调,让人咋看心里咋别扭。围着飞机,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嗡嗡的人声,让飞机上的两个鬼子直冒冷汗,他俩躲在机枪后面,瞪着惊恐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人群。“大和叔,你说恁大个铁家伙,咋就能飞到天上去呢?”黑狗问。“说的也是,这小鬼子还真神气。”洪大河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它咋又掉下来了呢”天生不解地问。“可能是没油了”,东街的一个青年插话说。“啊呀!它又不是人,咋还吃油?”连生娘满脸惊奇地插嘴道。人群哄地就笑了。“娘,你不懂别瞎说。”连生不知啥时候挤了过来。“听说这小日本都是咱中国人的后代,他咋还打他的祖宗呢?”有人说。“啥咱中国人的后代!”又有人接着说,“他要是咱的后代,他哇啦了半天,咱咋一句没听懂?”。。。。。。人们正议论着,有辆汽车,沿着街道正飞快地向这边开来。人群闪出一条道,汽车直接开到了飞机跟前,从车上跳下来六七个,都带着枪。有两个鬼子,几个穿了一身黑皮的汉奸,还有个戴礼帽,手拿纸扇的翻译官。只见翻译官冲着飞机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飞机上的俩鬼子就从飞机上爬下来,径直钻进了汽车。汽车拐回头,其他的鬼子汉奸都跟在后面。经过人群时,车上的一个鬼子突然用手指着连生娘,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猪,中国猪。。。。。。”吓得连生娘和几个娘们连忙往一边躲。那俩鬼子就哈哈大笑起来。“妈的,掉在地上还神气。”黑狗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连生也跟着骂了一句。洪大河用手指捅了一下黑狗的腰,黑狗就不作声了。汽车一溜烟地跑了。翻译官转过身,冲着人群喊:“谁是村长?村长在不在?”连喊了两声,天生的舅舅陈庆友从人群里走出来,小心地说:“我是村长。”翻译官说:“你是村长?”陈庆友说:“是。”“你马上找几个人,把皇军的飞机弄到县城去,到县城皇军有赏。”翻译官命令式地说。“赏什麽,花姑娘麽?”洪二奎忽然在人群里拿腔拿调地说。人群轰地笑了。“别胡说,再胡说毙了你。”翻译官瞪起眼向着人群。几个鬼子也好象听出了什麽,狼狗似的嗥了两声,又哗哗地拉动枪栓,人群沉默了。
陈庆友找全了人,连他自己一共是十五个,有黑狗,天生,洪大河,洪二奎兄弟俩,还有连生以及村上的其他几个青年。这年头,当村长是“吃气包”,谁来了都找你,可你谁也惹不起。大伙并不真心愿意给鬼子推飞机,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当村长的陈庆友为难。“庆友,咱最好再找两头牛在前面拖引着,要不然没个把方向的,咋走?”洪大河对陈庆友说。“那好”陈庆友说,“把我的黑花牵上,另外再到陈宝贵家借头牛吧。黑狗和天生你俩去,别忘了拿套索。”陈宝贵是村里的富户,家里养了两头牛。翻译官一伙,看见陈庆友他们开始准备干活,就站在一边放心地吸起了烟。翻译官还扔给了陈庆友一根洋烟,陈庆友不抽,被洪二奎枪了去,借他哥洪大河的火镰打了火点着吸着,说:“鬼子这洋烟还真香,就是劲太小。”
不大工夫,黑狗和天生从村里回来了,牵着牛,拿着套索,后面还跟了一个青年,是陈其才。陈其才是陈宝贵的独生儿子,因家境较好,陈宝贵一直供他读书,希望他大有出息。陈其才没有辜负他爹的愿望,从村学堂进了县里,又从县里考进了济南府的一家大学堂,因放暑假,正好在家。在村里上学时,陈其才和黑狗是同桌,两人要好得不得了,常常在一块剜菜,撂骨碌,其才那时总占上风。没成想,几年不见,个子倒矮了黑狗半头。“其才咋来了?”陈庆友和陈其才打招呼。“刚才我在家洗澡呢,听见外面有动静,洗完了想出来看看,半路上遇见黑狗和天生,就一块跟来了。我和你们一块去吧!”“多个人热闹。”黑狗说着拍了拍其才的肩。说着话,人们开始在飞机前头拴套索,准备套牛。其才家的紫红楗牛见一时没人管它,便噌得抬起前腿,搭在了黑花身上。洪大河赶忙拽腱牛的缰绳,一边拽一边骂:“这还没干活呢,就先想着日B,等到了皇军那里,让你日个够。”旁边一个青年揶揄道:“看这踺子,咋还和你大河哥一个脾性呢。”“那里是和我一个脾性,人家是和皇军一个脾性呢。”洪大河反驳说。另一个青年接口道:“谁说小日本是咱中国人的后代,人家这明明是畜生的后代吗!”人群又轰得一声笑了。后面有几个黑狗子,也跟着偷偷地笑,翻译官瞪着眼骂了声:“胡说啥呢?还不快干活?”人们套好牛,由洪大河与陈其才一人赶一头,其他人在后面推着,飞机就慢慢地移动了。从河套村到县城,要走四五里路的黄河大堤。上堤时,人和牛都累得呼呼直喘,通身是汗。
站在堤顶,四面一片葱茏。黄河咆哮着从脚下流过,对面,绿色的屏障背后是起伏的黛青色的山峦,据说天生的爹洪天宝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人们对那片山,有些许神秘,又有几分向往。陈其才与洪大河赶着牛,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黑狗与天生他们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翻译官一伙背着枪,懒洋洋地跟在后面。“其才,你在外面见识多,你说这鬼子的飞机是干啥用的?”洪大河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陈其才。“这是战斗机,专门打仗用的,咱中国就吃亏在没有飞机大炮上。”陈其才接着说,“你别小看这不大的一堆铁货,打起仗来,成百上千的人不如它顶用。就这架飞机,还不知害死了咱多少中国人呢!”“那咱们还给他往县城里送?送到县城修好了,又要返回头来打咱们。”陈其才沉思着。洪大河也沉默了。“咱给他砸了咋样?”洪大河忽然说。“小声点。”陈其才往后瞥了一眼说。“大河,你到后边来换换班。”陈庆友在后面叫洪大河。“大河叔腿脚不灵便,还是我去吧!”陈其才说着到后面,替了连生到前面赶牛。“其才,刚和你大河叔拉呱啥呢?”陈庆友问。“大河叔说要砸了飞机。”又是短暂的一阵沉默。“砸了它。”黑狗忽然咬着牙说。“砸了它。”天生又说。“砸了它”“砸了它”。。。。。。又有几个青年跟着说。“嘘,小点声。”其才赶忙说。他清楚地知道,人们就像一堆干柴,崩上个火星就会立刻燃烧起来。陈其才回过头看了看,几个黑狗子背了枪无精打采地溜达,翻译官和两个鬼子一边吸着烟,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话,根本没注意他们。“其才,你文化多,见识又广,你说说,咱恁麽大一个中国,咋就打不过一个日本小鬼子呢?”黑狗又忍不住问。“为啥?主要就是窝里斗,不团结呗!国民党和共产党好比是兄弟俩,自各在家打起来了,两败俱伤,这恶邻还不趁机进来捞点便宜。”“这兄弟俩就不能先连起手来打日本?”另一个青年插嘴问道。“联合了,只是面合心不合,国民党的蒋介石怕共产党发展壮大了,抢他的权哩。”“那咱中国人受小日本的气,啥时候是个头?”陈庆友也接过话茬问。“不会太长远了。”陈其才机警地回头看了看,接着说:“小日本好比是个强盗,已惹得天怨人怒,美国和苏联也已经和他开了战,小日本快顶不住了。现在,全国好多地方,老百姓都自发组织起了武装和小鬼子干哩,争取早一天把小鬼子撵出中国去。”陈其才的话像一颗颗火星,点燃了大伙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咱今天就让其才领头,大伙一块把小鬼子的飞机给干了,大伙敢不敢?”黑狗不失时机地说。“敢!”十几人齐刷刷回应。那声音虽然低沉,却像一股拧紧的缆绳一样坚韧有力。“你说咋干,俺们都听你的。”天生的眼里充满了血。陈其才,这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学生,感觉自己仿佛一下被抛在了风口浪尖上,此刻,他多麽想再请教一下他的老师,或是请他的同学为他出出注意,但势在弦上,已容不得他有半点退缩和犹豫。他略一沉思,开始悄悄地说:“这事,咱不能硬来,他们虽然人少,可手里都有枪,咱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怎麽办?”黑狗急迫地问。“咋办呢?”陈其才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狡猳地闪了闪眼皮说,“有办法!”
河滩里每隔不远,便会有一道石砌的坝头,以抵挡河水地冲击。坝头的两侧,还堆积着许多散乱的石块,以备不时之需。“机会来了”,陈其才悄悄地对大家说,同时机警地往后瞥了一眼。鬼子和翻译官都显得无精打采,一个“黑皮”正在小便,另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浑笑话。“快!快!动手!”陈其才催促道。前面洪大河与天生悄悄解开套索,用树枝往牛腚上狠狠一戳,两头牛痛得哞一声,撩开四蹄,往旁边的庄稼地跑去。人们发一声喊,用力将飞机向堤下推去,飞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跌撞撞的冲向坝头。轰!随着一声巨响,一股浓烟拔地而起,巨大的火球吞噬了整架飞机。
啪、啪啪!敌人的枪声响了,子弹从头顶上嗖嗖的飞过。陈其才与黑狗他们嗵嗵地跳下河水,迅速向对岸游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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