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三 冷 小雨
由于冷空气的南下。今天的气温比昨天下降了不少。凌晨四点一刻我又醒来了一次,是被噩梦吓醒的:不知怎的,我走到一个足有八十度的斜坡,不知斜坡外有什么东西令他们那么着迷,他们一个劲的爬上那个斜坡,而我也被子吸引住了,也向那个斜坡爬去,可是每到半坡处的时候我总会被滑落下来,而旁边的人们好像不费气力的爬上去,当我即将再次从半坡滑落的时候,我伸出左手向他们呼喊:“谁来帮帮我,拉我一把!”可是已站在坡顶的人们两手环抱着,无动于衷的看着我,我又再次滑了下来。
醒来后,发现穿在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了,心不断的澎澎直跳,像要摆脱束缚,跳出这囚笼,不可能再睡了,我用衣袖擦干留在颈上的汗水,下床,打开衣橱把湿衣服换下,挪步到梳妆台前,看着摆在台边的父亲的小画像:六年前,胸前挂着照相机的父亲站在黄果树瀑布旁。虽说谈不上意气丰发,但也是精神抖擞。
“爸爸。”拿起画像我的眼泪漱漱的掉了下来。
外面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风不断的刮着镇上的树的沙沙声和和雨点打落在檐下的声音。我默默地走回床上,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哎,要是爸爸还在该多好呀!爸爸,你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我呢?你就这么狠心我把一个扔在这个世界上吗?泪水不断落在棉布上,它像生命力旺盛的松树一样向着棉布深处不断向前迈进。微黄的吊灯静静的亮着,静静的陪伴着我,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后背和散落着的秀发,现在只有它是忠实于我的。我停止哭泣,抬头望着那盏灯,透过还挂满泪水的眼睛,我好像看到了父亲在用慈祥的话语对我说:“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勇敢点,我的小苹,我的乖女儿。……”不知怎的我又重新睡着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四 阴
今天,一如往昔我又收到了那封信!
但是我没有立即拆开来看,因为隔壁邻居家的张奶奶见我一人孤单一人,所以叫我一同和他们家吃饭,就这样我再次享受到家家庭的温暖和一家在一起其乐容容的氛围。
回到家里已是八点了,我迫不急待的直奔睡房,在进入门内的一刹那我的心情变的紧张起来,因为不知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是否是我想要的那个结果。想到这我的手跟着我的心颤抖起来,可我的理智终究战胜了我的情感,用还发颤的手旋开了房门。
那新收到的信就放在书柜左上角的一个另外装着十四封同一样信封面的檀香匣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下来,放在床对面窗边的梳妆台上。打开匣子,它就在最上面静静的呆着,我拿着它,细细的端详着信封面上的字迹,许久之后,我发现这上面的字迹和前十四封不同,可以看得出来这上面的字是一个男人的手笔!我心中的困惑更大了,我不再想了,只赶紧把信拆开。淡淡的苹果花香立即从裂缝中散发出来,浮在空中。不一样,确实不一样:在一朵苹果花标本的下方有一个美国地址,和信封面上的字迹是一样的。这会通向哪呢,我久久的看着那个地址,好像那样子的话我可以把它看穿似的,但我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我再看那朵标本,它平躺在信上,依然像前面那十四朵苹果花那样的美、那样的白、那样的娇嫩和芳香。
爸爸曾经说过这些信是妈妈写来的,但是他没有证据证明,也只是用猜的,或者说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可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这信不再是母亲的手笔。“宁小苹呀,宁小苹。你是勇敢的,不是吗?你自己应该找出答案才对!”我在心里在暗暗为自己打气。好,就这样决定了。我把心中的想法再重复一遍后就睡去了。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六 晴
清晨六点我拿着写好的信从家里走了出来,在没有寒流的日子里初冬的天气是那样的清爽宜人,不用穿过多的衣物,所以我只穿了件白色的中领毛衣,感觉轻松。
由于昨晚下了一场雨,至今路面仍是湿路路的,但我想北风是不会让它这般模样的,瞧,一阵北风吹来,地上已有明显干的痕迹了。零星的灯光从不同的窗子里照射出来,就像天上的繁星那样,成为一条黎明时分的风景线。不时有婴儿的哭声传到我的耳朵里,女人哄孩子的喃喃低语声,锅瓢盘瓦的因碰撞而发出的叮当声。这对我来说是最甜美的风景了,可我已在风景外。我有心里苦笑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邮局就在河的对岸,河上有三条横跨两岸的桥,河岸上分别种着一排柳树,柳絮分飞的日子已过,剩下的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树干了。一时一阵北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站在邮筒旁,拿起手中的信件再细看一遍信上的地址,生怕有什么闪失,那样的话就无法解去心中的疑惑了。确认无误后,我小心的把它从邮筒的细缝中放入,瞬间,“咚”的一声,它落在了底部,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转身向幼儿园走去。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三 晴 干燥
“小苹,这里有一封你的信,刚才你不在家,所以我帮你领了。”和蔼的张奶奶对着刚进门的我说道。
“谢谢您,张奶奶”。我把那封信接过了来。
我坐在窗台前想着傍晚的事情,转而眼光落在被我放在梳妆台上的信。
十天前,我写过一封信,但太多东西想知道,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所以我只在信上画了个大问号。却不知对方能否读懂它!
十天后,我收到了对方的来信,我看着那信封面发呆,然后把它拿到灯下,像照鸡蛋那样把信照了照,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它必竟不是鸡蛋,“嘶”的一声,信开开了。
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大小的画像,,多么的逼真啊!真的是她!是妈妈!照片上的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五岁时的我。看着妈妈,泪水像决堤一样涌流出来。泪水落在母亲的相片上,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心里正暗暗在问母亲:“你曾经说过会回来的,为什么又说话不算话呢?你可知道父亲已用他的一生来守候着你们之间的爱,一直都在等您回来,为什么你不回来呢?”我对父母的事真的是很不能理解。我哭的越发伤心了:为我孤苦伶仃的生活和他们之间辛酸的爱情。
“信,信呢?”我突然醒觉还有一封信没看。于是我收起泪水,将信从信封中取出。
“你好,我不知怎么称呼远方的你,所以只能对你说声你好:
我的名字叫丹尼尔•列文,不过我还有一个中文名字:李思念。这是妈妈——李瑞雪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在十二年前是她好心收养了我。这里面有一个小故事:
十二年前的一个下雪天,我看到李瑞雪妈妈从银行走了出来(当时只有九岁的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疼爱的野孩子,为了有饭吃,我学会了偷和抢钱),我知道她身上一定有钱,所以我尾随着她,就在她转入一条后巷之际,我动手了,一抢到钱的我转身就跑,李瑞雪妈妈紧跟着我,整整三条大街,我们当时都跑得气喘吁吁的。最后她把我抓住,她先是望着我的眼睛,而后见我一身脏乱的样子,她温和的对我说:“你没有吃饭吧,走我带你吃饭去。”当时我都愣住了,她不但没有打我,把我送到警察局去,而是带我去吃饭。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是多么的温暖!
“你的家人呢?”等我吃饱后,李瑞雪妈妈这样问我。
“我没有见过他们,我想他们都已经死了。”当时我的眼里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李瑞雪妈妈她一定看到并理解我的痛苦。所以当时她不顾我全身的脏乱,紧紧的抱着我,就像抱着自己的亲人一样。
后来妈妈收留了我,使我又有了家的温暖。而她说她同样感激我,说看到我的眼睛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样,因为我的眼睛和小苹妹妹的眼睛一样的清澈明亮!在这两年里她教会了很多东西,第一件就是跟她学说中国话。而且她每每向我提起你们——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
两年后,她要回国了,妈妈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回去。我立即回答说我愿意跟她一起回去,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妈妈一个待我好了。
可临走前却被一些事阻碍了!
现在好了,我和妈妈在新年前回家,你们要来接机噢!
此致
敬礼
丹尼尔•列文
****年十一月二十二号
看到信里的最后一行字我的泪水又流了出来——痛心的快乐的流着眼泪:我终于可以见到妈妈了!可终究有遗憾!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
明天妈妈和丹尼尔就要回来了!
我激动地在睡房里走来走去,心里幻想着见到妈妈的情景,我见到妈妈时我应怎能么做呢?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吗?听说美国人习惯和喜欢拥抱,妈妈在美国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许已习惯了拥抱,对,就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将近半个小时我都在学习拥抱,自然、热情,让母亲感受到女儿的喜悦和温暖。可是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明天我穿什么好呢?我停下练习,转而向衣橱走去,唔,我有点头痛了,这两年都没有添置什么衣服,能选的仅有三四件而已。突然灵光一闪,啊,对了,穿那件像苹果花颜色的白色中领毛衣,妈妈喜欢!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哎呀,你看我这脑袋真不中用,我捶了捶自己的额头,那件毛衣还在干洗店里还没拿回来呢?
这些天差不多每天我都梦见父亲,梦到他临终前的一番话,他的嘱托。
“爸爸,这是谁写来的信呀?”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回到家时,看见父亲坐在桌旁如此专心的看着一封信,信封就放在桌上,但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还读不懂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这是你妈妈的来信。”
之前爸爸从没提过妈妈的事,我也不好问妈妈在哪。现如今爸爸开口对我说了出来,我就“乘胜追击”把我想问的一古脑儿和盘托出。
“妈妈在哪?”
“她在美国。”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一阵沉默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
“那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你自己看吧!”父亲递信给我。
“这是信吗?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我在心里暗暗的说着,当时的我根本读不出其中隐藏的情感。
不过父亲好像读懂了我的心语一样,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孩子,是思念——这封信饱含着无尽的思念,不是用语言所能表达的。你看那条苹果花,它是我们家乡的花。”
那白色的像白色喇叭花的苹果花幽静的躺在信上,但它比喇叭花漂亮多了,有光泽多了,就像一条白色的哈达一样,而且还有着淡淡的香甜味。
十天前我向院长申请长假,向他说明请假的理由,院长刚开始有点惊讶,虽然他并没有说出口,但从他的神情可看出。后来他对于我的请求表示理解,同意了。但一时找不到人代我,所以要求我做到这个月底。
在这期间,我还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进行大扫除!擦着衣柜的试衣镜,正视自己——脸因卖力的擦拭而变得通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微微的传来了镇上一口大钟的钟声,虽然微弱但却能听得清楚。呵,我抬头看了眼挂在半壁上的钟,已经十点了。必需早点睡,明天好接妈妈。
一月一日 星期六 晴
穿好衣服,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打扮了一番,我就坐上了去城里的车,一路上,车飞快的行驶着,可我老觉得它慢得像蜗牛。窗外风景像幻灯片一样一闪一闪的掠过我的眼角,但我无心看风景,我想风景此时也无心打扰我,会谅解我的苦衷!
机场上的人不停的游走,尽管匆忙,但人们的脸上总洋溢着笑脸,今天可是新年啊!我也应该笑,可是马上要见到妈妈的激动心情让我的脸因笑而抽触起来。
妈妈坐的班机三点钟到达,我早早的就去到机场大厅等候,坐在大厅里我想可能母亲已不能认出自己,所以最好拿个牌子写上母亲的姓名。
我的心情就像客流期一样随着时间的到来而到达高峰,我的高峰期随着机场的时钟指向三点而砰然激动起来,我在机场的出口处举起了写着母亲名字的牌子,头不断向里张望。可却没见到母亲的身影。
就在我张望时,一位蓝眼睛,黄头卷发的高个帅气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你是宁小苹吧?你好,我是丹尼尔。”他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我惊讶于他的中文发音,一点都不像外国人,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和他伸出的友好的右手。
“对,我是宁小苹。你好,丹尼尔…”我有点窘迫,哥哥二字没能叫出口。
“就你一个人,妈妈呢?”我看他的身旁除了行李之外并没有任何人站着。
“她在这。”丹尼尔换了一种低沉的声调回应。同时伸出他放在背后的左手,他的左手拿着一个不大的檀香盒子。
“什么?”我一声惊叫,身子向后晃动着。我感觉有只手将我扶住,轻声对我说咱们先回家去,然后不知怎样的我回到了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月二日 星期日 晴
朦胧间我听见厨房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感觉头痛的要命,天地都在不停的转动,我挣扎着起床,却不能,浑身力气全无,我又重新跌落在床上,透过薄薄的窗帘看到窗外微亮的天空,想起昨天在机场的那一幕。
半小时过后,感觉不再那么晕的时候,我从床上下来。
起床,走到厨房的门口,就靠在门框边,看着丹尼尔忙碌的身影,轻声的我问他有关妈妈的事。他好像没听到似的,停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双手扶着我到饭桌的椅子上坐下,
我拗不过他勉强吃了几口,然后停下筷子。
他见我这样子也放下了筷子,拉着我走出阳台。我们就这样肩并肩的坐在阳台上,面对着对岸的河流和杨柳,看着流水头也不回的向东流去,虽然现在是在冬季,河水枯竭了不少,可淙淙的流水声依然能清楚的听见,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呆坐在阳台上,谁也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原本心灵的平静。
一眨眼的功夫,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夹带着寒风,内外加重了我内心的寒意,我用手心磨擦着手臂,眼睛望向河流那边,小雨打在光秃秃的柳树枝上,使树枝披上一层厚厚的湿外衣,寒风吹过,细微的树枝在轻轻摇曳,像要用这微薄的运动来驱走那一阵阵袭人的寒意,但是显而易见,这是多么的徒劳无功啊!雨水打落在河水的身上,打得它千疮百洞的,它们在那里艰难的缓慢行走,我能听得到它们的呼吸声,是多么的沉重啊!
就在我往回收眼的时候,我发现丹尼尔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我无法分析它,也无力分析它!就在我正眼望着他的一瞬间,他的眼神立马就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叮着我,而是把头低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我说:“小苹,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屋里去。”
“嗯。”我微微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来,坐到床上来吧,床上比较暖和。”我依了他坐到了床上,丹尼尔帮我把被子盖好就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爸爸的事情了吧?”我头靠在床头上,被子覆在身上,暖意回升使我有力气说出下面的话。
“知道一点,他已经不在了。昨晚我就知道了,但是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噢,对了,昨晚你睡哪?”我抬起头。
“就在书房里。”
“哦。”我原本打算安排他住那的。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我就开始怀疑了,所以安置好你之后,我走进爸爸的房间,对不起,我没经你同意就进去了。在房间里我看到了爸爸的遗像和骨灰。”
“没关系。爸爸他在两年前就离我而去了,在六月份。”我又把头靠回床头,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两年前的六月的一个夜晚。 由于长期的辛劳和思母心切,父亲在两年前的六月十日因脑血栓与世长辞了。当时的我正在备战高考,听到父亲被子送进医院的消息后,我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医院,路上我不停的从心底呼唤:爸爸你不会有事的,怎么会呢?一个星期前见他的时候还精神的很,爸爸啊,你要等等我,女儿来了!你要等等妈妈,你还没有见到妈妈呢!两天,我整整在父亲的病床前守了两天,我不知那两天是怎样过得!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了父亲是多么不甘呀,他想再见见母亲!当时父亲躺在病床上,只有右手的食指能稍微动一动,其它的官能都已经不听使唤了。那天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打吨,朦胧间我听到他在叫我,刚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但是当我看见父亲正使出他全力吐出我的名字时我才明白我并没有听错。可父亲已用完了他的全部力气,只能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指指了指,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我把它从皮包里拿了出来,我把它放在父亲的胸口上,他又在挣扎,想再次看一眼,可是……
丹尼尔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打断我的话语,我想是因为他也有过这种痛失亲友的经历,他能理解我的痛苦。直到我说完后,他伸出他的手,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就这样我们依偎了一段好长的时间,在我看来是这样子。
“后来呢,这两年你是怎样过的?”等我缓过一口气后,丹尼尔轻声地充满爱怜的问我。
“我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后来高考落榜了,再后来通过恩师的帮助下我进入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就这样过了两年。”他就这样静静地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惬意,想真就这样靠一辈子,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它就像烟花一样,一瞬间的功夫,就谢了!
好久丹尼尔才开始说关于妈妈在美国的故事,也许他也要酝酿自己的情绪。
“在我们即将离开美国的前一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把我们的衣物、钱财机票全都烧光了。我还记得当时那场雄雄的大火它的火苗串得多高啊!仿佛要把我们整条街都吞 掉,当时的情形非常危险,但妈妈仍然想冲入火场去,我拼命的拽住妈妈的衣襟,嚷叫着她不要进去,可她激动的对我说,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但是相片——她出国前和你们一起照的全家福的相片还在里头,她必需拿出来!可是火势太大了,我不能让妈妈冒这个险,我使尽全力拽住她。我们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大火将我们的东西还有回国希的望烧毁!好在妈妈一有空的时候就拿出相片来给我看,跟我说你们的事情——那张相片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天我发誓我要画回一张一模一样的像给妈妈。”
“哦,是这张吗?”我从信封中取出那张画像递给丹尼尔。
“对,就是这张。我这里还有一张新近画的,在这里。”丹尼尔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和我手中这张一模一样的画像。噢,不,不一样,他那张比我这张画得还要细腻,形象更加生动,就像里面的人正蠢蠢欲动,要跳出这烦人的框框那样。
“后来呢,大火过后你们怎样过活呀?”丹尼尔一会看着画像一会看看我,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不知道,为了这张画,我找遍了全城最好的懂中国绘画的老师,整整六年,我学了整整六年!”丹尼尔的眼中现出一种炽热的火光,烧得我心发颤。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
丹尼尔听见我问他了,他才收起脸上笑容,继续说下去:“我们只好从头开始,妈妈怕你们担心,所以没有写信告诉你们实情。当时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全街成了一堆废墟,我们只能另谋出路,离开原来的地方,来到我们并不熟悉的北方。刚开始,我们帮别人收摘苹果,因为妈妈原在中国的时候就对苹果很熟悉,所以雇佣妈妈的人都很喜欢妈妈,夸妈妈是个能手,而且她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不久我们便在那站稳了脚。
三年后我们向银行借贷在一个要移民的苹果农场主手上低价买来小小的苹果庄园,从此妈妈就悉心打理庄园的事务,而我在上学之余也在帮忙庄里的事情。
在不忙的日子里妈妈总是跟我说起家乡的事。
妈妈希望她和爸爸能够在一起,你先睡一会,后来的事我明天再告诉你,现在我要去买明天去家乡的飞机票。”
说完他帮我盖好被子就走了。
一月三日 星期一 晴
下午我们回到了父母亲阔别已久的家乡!
在飞机上丹尼尔继续说着妈妈的故事:
“三年前,我们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实力和干劲在美国站稳了脚跟。过春节之前,妈妈想回国接你们俩——爸爸和你一起到美国团聚。
一天当她从机场订到机票回到家后就晕倒在客厅里了,果场里的工作见到之后马上把妈妈送进医院,并通知我,当时我在——大学念书。我赶到医院时,医生刚帮妈妈检查完身体。他对我说:‘经初步检查,李女士的脑子的一条血管里长了一个瘤,目前并未清楚是良性还是恶性的,得做进一步的检查。’
三天后,检查报告出来了,证实是良性的,但瘤已经长得太大了,快要逼迫血管,所以得尽快做手术切除它!
手术当天我在手术室外等着,术前妈妈乐观的对我说:‘别担心,我会没事的,我还要回家看女儿呢!’妈妈面带微笑的走进了手术室——她坚持自己走。
手术长达十六个小时,最后医生出来告诉我说手术成功了!当时紧绷的心弦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摊坐在椅子上,心里不断的感谢上帝。
妈妈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调皮的说:‘瞧,我睡醒了,这一觉可真美呀,真有的不愿醒来!’
‘什么呀,妈妈你不愿见到我了吗?’知道她在开玩笑,我故作生气。
‘当然不是,我在开玩笑的,有你陪着我我很开心,谢谢你,丹尼尔。’妈妈让我低下头,她吻了吻我。
妈妈的身体慢慢地康复,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做最后一次检查时,发现癌已经扩散到骨头里去了!原来那个良性的瘤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恶性肿瘤。因为手术,它转到骨头里去了!
新一轮化疗开始了,妈妈以无比的坚强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你觉得难受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或者喝杯水?”丹尼尔见我面色发白,停止述说。
“不!”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叫空姐拿了杯水过来,待我喝过之后,他又继续说下去:“医生们尝试过不少的方法,可妈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可是妈妈依然坚定她会好的,她会再见到她心爱的女儿和丈夫,她要健健康康的回中国去!到六月时,医生告诉我说妈妈的病拖不长了。十号,最后一夕,妈妈叫我和律师来到她的床前,交代遗嘱后,就——就永远的睡去了。”
我没再说一句话,我无力的静静听着,仿佛我正经受着癌症蚕食着我肉体的那份痛苦与煎熬!
现在是一月份,满山遍野只看到光秃秃的苹果树枝,树下人们都有在忙着给苹果树做“手术”,好让来年的苹果在质量和数量上都能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上或有所提高!
进到父母亲生前曾住过的小屋,那小屋就建在高墩上,四周都围满了苹果树。现在小屋给了大伯一家人住,屋内的陈设和以前爸妈住时没什么两样(以前一有空的时候,父亲总会跟我说起家乡的事),屋的前头是客厅,后面是房间、厨房和卫生间,窄窄的,整个屋都是平整的泥土地板,结实、干净;墙是用红砖砌成的,在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祖父母的画像,两旁挂着一些海报和一份新年的挂历,那些海报年代久远,有些已是半剥落状态,上面还有不少撕痕!
把母亲的事如数告诉给大伯和大伯母听,大伯父听了之后把脸别过墙那边,良久,大伯才缓缓的哽咽地说:“那就遵照弟媳的意思明天就办了吧!”说完,起身,走出门外。
一月四日 星期二 雪转晴
一早我、丹尼尔、大伯三人带上工具和父母的走到他们曾经种植过的苹果树下。我们围着苹果树钩出一道浅沟,然后把父母的骨灰融合在一起撒向浅沟,再把它盖好。我们默默的站在树下,站在父母曾站过的位置上,看着父母曾看过的画面,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同时望着同一个方向:对面被雪覆盖的苍翠山林,林边一条干枯且已结上薄薄冰层的河流因初升太阳的惨白的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宛如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我们不远处有一个用来蓄水用的不大的水池,那里边也结了一层冰块,正好把一朵已枯萎的苹果花冰封住了,我拿铲子把它凿开,把它捧在手心,丹尼尔开口了:“今年的苹果花会更美!”说着一手抱着的我的肩,一手握住我拿着花的手,同时感受着两种不同的温度:手心的冰冷和手背的暖和。我知道他要我放开手,放开它,让他们轻松的走。我抖动手中的那朵已枯萎的苹果花,它在一点一点的从我的指间滑落,随着北风向林间飘去……
突然一位我不认识的男子(也许是大伯的邻居)急急忙忙跑来,催促着叫大伯立即回去,说家里出事了!话音刚落,大伯父飞快的向家里跑去,我们也跟在大伯后面,看到底了什么事了,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回到村口,就见一大帮村民围在大伯家的门口,人们见大伯回来了都让开一条路。门被反锁了,我们透过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只见一名穿着笨重的,披头散发的女子扬走一把菜刀,对着大伯母,口中不停的念道:“你这狐狸精,我要砍死你!”大伯母开始被她的举动吓的手足无措,后一边掉泪一边用哀求的口吻对那女子说:“娟呀,你醒醒,不要吓妈妈了,我是你妈妈呀!”
原来是大姐,大姐的情绪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更近一步的行动,可现在她的手依然抓着菜刀举在半空。
围在门口的乡亲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各种各样的制止方法。有的说破门而入,但立即遭到众人的反对:这种方法是行不通的,而且万一搞不好还会搞出人命来。
那怎么办呀,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吧!我紧贴着窗台,心里在想着能用什么方法使大姐冷静下来,使大伯母脱离险境,又或者把我和大伯母的位置对换,让我去承受这一切!这几年大伯和大伯母可真不容易啊!
“我有办法!”丹尼尔挤了进来对大伯父说。
“什么办法?”大伯父急促地问。
“用催眠术,我学过!”丹尼尔快速且简短地回答。
“可有一点,她必需望向我这边!”
“我可以,我可以让她望向我们这边!”
“好,你拿着这个,我在后,你在前,我说你跟着说和做,就像演双簧一样。”丹尼尔给我一个怀表。
“嗯。”我对他点点头后转向大姐那边。
“大姐,我是苹儿,我在这呢!”我故作轻松状,可是天知道,我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果然如我所料的,大姐的头拧向我这边,我马上照丹尼尔的话去做。渐渐地大姐平静了下来,大伯母平安的把菜刀拿下,扶着快要入睡的娟儿到近旁的椅子上。
好了,大石终于落地了!我兴奋极了,转身给了丹尼尔一个拥抱,他犹豫了一下才回应我的拥抱,很快,他把我推开,定定的望着我,并伸手替我擦去额上的汗水。
看着已入睡的娟儿大伯母一边捋着想她的头发一边无声的啜泣。
大姐的突然发作因她的入睡而告一段落!
一月七日 星期五 晴
按照母亲的遗愿,办好了它,虽说痛失父母的苦楚依然在我心头荡着,这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但我已想通了,现在的心情比几天前平复了些许。
父母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在他们最爱的地方,那一片净土里,没人能够打扰他们!这也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替他们感到欣喜!
丹尼尔的假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说他不打算这么快就离开中国。
从家乡回来后,我感受到了他的无微不至—— 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的起居饮食。我们相处得很好,也很平静,就处在这种状态里吧!我已无力再搅动我心中的那潭看似平静的水了!可丹尼尔看我的眼神和他的话语都能激起我心中片片水花,也许是我太过敏感,又或许因为我还没有恋爱过的关系吧,又或许这些话语对他们男子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就像今晚他说的话那样:
晚上,心情平和了很多,苍茫的天空下星光比往日更加美丽,我和丹尼尔吃过晚饭后坐在阳台上观星,他对星星的了解令我赞叹不已,我深深的被他的才学,机智,幽默所折服,整整四个小时的交谈让我们彼此了解对方。不知不觉,镇上的钟声敲响了十一点钟。
“噢,太晚了,晚安。”我从阳台上走下。
“哦,这么……,好吧,同睡。”丹尼尔也走了下来。
“什么叫‘同睡’,我原以为你的中文学得很好,可是我想我太高估你了。”
“非也,非也,我说的同睡是同一时间睡,并不是指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说完,轻轻一笑,从我身过走过,进屋去了。
一月十日 星期日 阴
习惯了每晚和他聊上几句才能安睡,才能在生活中多一份活力。今早他在饭桌上留言说要进城办事,明天才回来。
晚上吃完饭没事可做,就到阳台上透透气——心中的烦燥气。夜幕渐渐笼罩大地,眼前的景色变得越来越模糊,四周的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们在屋里肯定是欢歌笑语吧!只有我,就只有我是孤单一人的!
北风不断的吹过耳边,可心中的烦燥跟着夜色变浓了。这种情素告诉我:我在想着丹尼尔!
想他,想他……脑子里满是他!我这是怎么了,病了吧,额头是有点烫。甩甩脑袋,想让凉风把温热驱散。可是也许是北风太过猛烈了吧,或许我穿得太少的缘故,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哎,还是回屋里去吧!
一月十一日 星期一 晴
下午四点,丹尼尔回来了,他一进门,我就扑倒在他的怀里对他说:“我想你了!”
他抱着我的双肩,从他的语调可以听出他的表情有点严肃:“你真得想我了吗?”
“是的,我想你了!”我幽幽的再次把我内心的话说出,这可是我第一次对男孩子说这样的话,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前有男孩子追我,我总是一缩再缩,但这次我明显感觉到我是在进,我都有点怀疑我自己了。
“怎么一天不见就想我了?”丹尼尔轻轻笑道。
“你在城里办完事了吗?还顺利吧?”
“办完了,都好。”丹尼尔微微退开半步,凝视着我的眼睛。
“怎么了?”见他只看不说我觉得不自在。
“我发现你越来越可爱了!”久久,他才开口。
“可爱,就可爱而已?”我听到可爱二字心里发寒,人们常说:当一个男子说一个女孩子可爱的时候,就是只把她当作妹妹看待。我在心里念叨:可爱,可爱,可怜没人爱。这可是时下年轻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说可爱的意思是可以值得去爱!”
“你说得是真的吗?”听到他说的话,我的心不禁颤动。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说假的吗?”
“决定了?”我故作镇定的露出一丝微笑,而内心却早已像兔子一样在狂跳不已。
“嗯。”良久,他才给我一个答案。
“好吧。”听到他的应声,我也郑重的说出了我的心里话。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溢满了甜蜜,还是那一个刻,我才明白爱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仿佛看到了苹果花的精灵在我头上飞舞,向我散着甜蜜的香味。
一月十五日 星期五 晴
这几天我都沉浸在幸福之中,虽然我们各自都在忙(我取消了假期),但我能感觉得到爱的种子已在我俩的心中发芽,至少我在心中它已经发芽了!
一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晴
晚上一切事情都做好了之后,我们坐在一起聊天。
“爱要保持在怎样的程度才最好呢?”从没恋爱过的我自己喜欢上他之后,这句话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想步大姐的后尘!
丹尼尔没有回答。
我们就一直并坐着过了一晚。
一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
这两天我都没有见到丹尼尔,昨天一早他在饭桌上留言说他有事得出外办。
晚上他终于出现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莫名其妙地说:“我不想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会伤害到我呢?”我追问。
“你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有点茫然,他,我们的关系不就定了吗:“你说我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你是值得爱,但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难道你有老婆或是女朋友了吗?”我从未听他说过!
“我快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
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不想再骗你了,你不知道骗人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如果是真得,我恭喜你。”这是一句多么违心的话呀,它刺痛着我的心!
“谢谢你,我搭今晚的飞机回美国。明天,律师会来这跟你说有关妈妈遗嘱的事,…”
他最后说的什么我不清楚,甚至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直瘫坐在阳台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窜了出来:
“苹儿,你怎么还坐在外面呀,都已经……”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但我想不到是谁,我也没回应他,目呆呆的移动脚步,回到屋里,里面一片漆黑,我无力去找开关,摸索着进入自己的房间。
我累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以它不让我休息,脑里还在那不停的高速转动,就像开天辟地时的混沌状态那样,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它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在那不停地转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还有那么一丁点意识:不要再转了,我不想、不愿、不能疯,我们家族已有一个不够了吗,何必要再加上我一个呢?
我挣扎着起来,开灯,亮光刺痛着我的眼睛,我艰难的向卫生间挪动步子。走到梳妆台前,看到摊放在台上的苹果花——新近的那一朵,它的美丽太耀眼了,我没这个能力拥有它!
一头扎向装满水的水桶里,,好了,不再转动了我可以安心的睡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