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孤独，百年一叹 ——痛悼巴金

　　巴金走了。

　　带着亿万读者与民众的失望与悲恸走了。

　　走完了，走完了他从《家。春。秋》到《随想录》的百年历程。

　　于是，人们叹息——世纪的良知，世纪的良心……就此与我们作别。

　　诸如此类的赞叹，很多很多。但是，我要说，评价巴老的一生，最为恰切的，只有八个字——千年孤独，百年一叹。

　　“千年孤独”凝成的“百年一叹”。

　　只要你选择了抒写真诚与良知，就注定选择了磨难与痛苦。这是中国几千年历史给我们最深痛、也最实惠的一个教训，更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悖论与最可怕的魔咒。于是，所有抒写真诚与良知的文人，都只能在身后留名，生前饮恨——要么穷困潦倒，要么忍辱负重，要么苟且偷生，要么不得善终。屈原是也，司马迁是也！杜甫是也，曹雪芹是也！

　　因此，有骨气，有良知的文人，始终是中国最孤独、最悲壮的一个群体。

　　然而，历史，竟然在继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之后给了中国文人又一个施展才华的空隙。在这儿，他们几乎可以将所有的欲望舒展，将所有的声音张扬。于是，中华文明又出现了罕有的发展与繁荣。

　　一个历史时代的仓促结束，与一个历史时代的尚未成形，使统治者对于文化的钳制暂时出现了一段真空。于是，使得许多与巴金同时代的作家有了书写内心感受，鼓吹民众心声，呼唤民族血性的自由与机遇。民众读到了真正有良心的文字，民众听到了真正有血性的声音。因为，他们毕竟喊出了真正来自于被压抑与奴役了几千年灵魂深处的呻吟、渴求与伤痛。他们，成了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活着就享受成就与威名的文人。不能不说，这是中国文人千年等一回的辉煌与幸运。

　　因此，巴金以及像巴金一样的作家，也受到了民众的爱戴与敬仰。也正是这种良心与血性，爱戴与崇仰，奠定了巴金文学巨匠的历史地位，之于诺贝尔文学奖，也只是由于评委很少有人看得懂中文而失之交臂。

　　但是，无庸讳言：巴金却又是孤独的，像巴金一样成就卓著的作家同样也摆脱不了的孤独——一种身在闹市，声名远扬，花团锦簇之外的内心的孤独。因为，这种空隙，毕竟留得太窄，太短！而要说的话，又实在太多，太多！就像云隙间一闪即逝的过往阳光，无法照彻阴暗已久，潮湿难耐的大地……

　　《家·春·秋》的地位，因他抨击了一个已经快要死去，并注定要被一个集团从历史上划去的时代，而备受前进着的人们的喜爱与推崇。但是，他渐渐感觉到，这种肯定并不意味着握有杀伐决断大权者认可了他挞伐邪恶，金刚怒目的一往无前的态度与精神，得到许可的只是为了某种需要而摇唇鼓舌、制造舆论。尽管，这并不一定是民众的愿望。“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早已是古训，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能是一种强弩之末时的境况。更多的时候，水，只能载舟！于是，当他拿起自己真诚依然的笔，去剖析、指点另一个浓妆艳抹，服饰华美，但灵魂背叛初衷、躯体残缺不全的悍妇，去提醒、宣扬“家和万事兴”的箴言时，却遭遇了他的前辈时时遭遇的强奸与压制——他的《随想录》，一部有着一百五十篇笔锋鞭辟入里、真知灼见随处闪烁的巨著，能够在香港的《大公报》连载，而在内陆结集出版的时候，许多的篇目却被屏蔽，留下的只是一个个标题。

　　于是，一代文学巨匠的喉咙，被人紧紧的扼住；一代思想巨子的灵魂，被人生生的阉割。巨人的笔，从此不再锋利。留给他的，只有无奈与孤独，压抑与窒息。

　　民众一直都在期待，期待听到他的声音——因为民众知道，在任何时候，他都有着自己的思想，他都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因为，他既然可以将延续了几千年的一种惯性条分缕析，所有浮躁而又肤浅的东西，都不会，也休想逃出老人的眼睛。但是，民众失望了，老人因民众的失望而只有忧心忡忡，因为，他分明感到，对于这个虽不健康但却凶悍的庞然大物，他实在是力不从心，甚至于只有投降，但是，他又绝不缴械。于是，紧握手中的笔，俨然群狼中被捆住了四肢的一只斗羊，倔强傲然的双角，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用场。

　　于是，剩下的，就只有叹息。

　　老人叹息。

　　叹息自己本就没有“上山缚虎，下潭捉蛟”的本领；叹息自己已是连喊一声“山上有虎，水中有蛟”的权力也被剥夺；叹息自己已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只老虎为所欲为；叹息愧对所有希望自己为他们代言的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最后，只能在鲜花簇拥的病床上，耗尽自己仅有的生命与希望。

　　民众叹息。

　　叹息自己再也听不到曾经的黄钟大吕；叹息自己再也听不到曾经的大音希声；叹息所有的声音都被轻轻的悄悄遏制。聒噪耳边的，只是一些虫豸与苍蝇。

　　我，不知道，老人临走时，是一种怎样的音容，更不知老人撒手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但是，我敢断定，老人一定不会甘心，不甘心世界从此就没有了他的声音，不甘心生活就此变得悄然无声，没有了那直着腰杆、昂着头颅说话的慷慨与率真。

　　民众也不会甘心，不会甘心就此失去了聆听心声、放大心声的权力。

　　巴老走了。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因为，世界，毕竟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巴老走了。不知道，他真的就此消逝？因为，没有了痛感的社会，将注定不会久长！

　　但愿，这由“千年孤独”铸就的“百年一叹”只是一瞬，不要在我们耳边长久的回旋。　　　　　　　　　　　　　　　　　

　　2005.10.26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