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紫衣以前,张生很多次从她所在发廊的门前经过,门大多时候只开一道狭窄的缝,屋里面又永远是暗红的灯,如果不推开门进去,张生很难看见紫衣。每一次张生路过时,她也许正在里面看电视,没有客人时她的工作就是等待客人,看电视是等待的一种方式;也许她正忙着查看和回复相熟的客人发来的短信息,或者正接听电话,她的电话总是很忙;或者紫衣根本不在门的另一面,说不定她正在接客,她的客人一直很多,她正在二楼,在那间同样灯色暗红的屋子里,正忙着应付一个男人。
张生第一次看见紫衣是在一个傍晚,她抱着孩子站在发廊隔壁小餐馆门口,穿一套紫色长裙,身材修长,看上去干净、整洁、美丽,神色有一些疲倦,眼里有很深的忧虑,张生以为她是餐馆的女主人,像这样的小餐馆老板娘并不多见,张生被她吸引了。发廊门口的树上挂着公交车的线路牌,有几个人在等车,张生也装作等车,但一直盯着她看,他们只相隔几米,她肯定看见他了,但没有发现自己正被他注视。一会儿她进屋了,她进了发廊而不是餐馆,她坐在沙发上,跟另外几个妓女坐在一条沙发上,张生明白了,她不是餐馆老板娘,她在这家发廊里上班,是一个妓女。
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张生推开了紫衣的门,紫衣在镜子前擦脸,背对着张生,张生进来时她没有转头看他,老板娘起身招呼张生坐下喝水,顺手关上发廊的门。张生没有坐下喝水,他一直看着紫衣,紫衣知道张生在看自己,她依然不回头看他,依然对着镜子擦脸。最后紫衣转过脸来了,看了一眼张生,没有说什么,他们开始往楼上走,楼道没有灯,紫衣走在前面,张生跟在她身后,他有点紧张,他问紫衣要上几楼,紫衣说二楼,他们上了二楼,紫衣拿出钥匙开门,他们走进房间。在暗红的灯光里,张生开始对紫衣动手动脚,紫衣像应付其他男人那样应付着张生,整个过程张生一直很紧张,他体验到了身体的快乐,但一种负罪感始终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张生不是第一次进发廊,他有过多次进发廊的经历,每次都紧张,他摆脱不了那种负罪感,他从来就认为嫖妓是不可饶赎的罪,每次从发廊出来时,张生都感觉空虚,绝望,恶心,想自杀,他决定以后不再去了,可是隔一段时间他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发廊里。
做完了以后,张生和紫衣开始穿衣服,他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突然向张生袭来,来得异常迅猛,几乎要将张生击垮。那个身材修长,穿着紫色连衣裙,怀里抱着孩子,神色憔悴,眼睛充满忧虑,在暮色里显得凄凉而美丽的女人,此刻正在自己身边穿衣服,他们刚做了爱,半小时以后她又会和另外一个男人上楼,再一次来到这个灯光暗红的房间,躺到这张床上做爱。张生有一种幻灭感,他痛苦得难以忍受,他的痛苦似乎很荒谬,他和那个令他着迷的漂亮女人做了爱,他如愿以偿了,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到底作了什么?我需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他对自己说。他紧紧地抱住紫衣,紫衣没有反抗,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走出这个房间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他不想带着恶心的感觉一个人度过孤寂漫长的夜,他需要爱情,他需要去爱一个人,需要被一个人爱,他需要感觉到温暖和充实。他问紫衣,声音很轻柔,她是否愿意陪他一个晚上,紫衣没有直接回答,对张生说陪一夜要另外再给几倍的钱,你下去跟老板娘商量。紫衣先下楼,张生随后也下楼,楼道里依然没有灯。老板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生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付了钱,和紫衣一起走出发廊。
张生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家,他不属于这个城市,这是一座杂乱肮脏的城市,人们的道德每天都在沦丧,妓女已经布满了城市各个角落。张生租了个地方,一个人住,没有一个朋友,工作也不稳定,他是一家公司的销售员,他早已厌倦了销售员的工作,他喜欢看书,喜欢安静的生活,他有时候也尝试写作,但他清楚自己不可能靠写作谋生,这个喧嚣浮躁的世界没有人需要他的作品,他很难静下心来写作,他还没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张生的心里充满绝望。
张生和紫衣走在街上,他们没有说话,张生有一点紧张不安,在女人面前,张生从来就有这种习惯性的紧张不安,紫衣的电话不时响起,有人给她发短消息,一定是她的哪个客人,张生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悲哀而无奈,“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没有权利干涉她,她不属于我,她可以和任何一个肯出钱的男人睡觉,现在她要跟我回家,陪我睡觉,天亮以后她就要走,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又有一笔交易发生了,那几张纸币得到流通,实现了它们的价值。”她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忙着查看和回复短信息。张生对紫衣说话了:“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我很想牵你的手,我从来没有牵一个女人的手,现在我要牵你的手,我要我们像恋人一样,不,我不要我们像恋人一样,我要我们成为真正的恋人,我不想要其他的,我只要真正的爱情。”
紫衣把手递给张生,她仔细地看了看他,他有点古怪,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眼神冷漠阴郁让人捉摸不透,难以接近,但他一点也不让她讨厌,对紫衣来说,客人分两种,她讨厌的和她不讨厌的,毫无疑问张生属于后者,他年轻,身材瘦削,五官精致,声音柔和,像这样的客人并不经常遇到。他们牵着手走在昏黄的街灯下,身体靠得很紧,看上去还真像一对恋人。张生不停地转过脸看紫衣,她也转过脸看张生,她的眼睛很大,长期缺乏睡眠,眼圈有些发黑,这更增加了张生对她的爱怜。
走着走着张生的眼睛湿润了,他生平第一次牵一个女人的手,他感觉到了温暖和幸福,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长街,这样一个依偎在他身边在街灯下显得格外妩媚的妇人,还有他这样一个一事无成无家可归的男人,一切都让他伤感,他是一个喜欢伤感的人,他好久不曾伤感了,他对生活几乎已经绝望,他的心已很难被什么东西触动,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伤感一下。他清楚这温暖和幸福一点也经不起推敲,他的眼泪也许很做作,他是嫖客,紫衣是妓女,他们之间不应该有真感情,他们的爱情——如果那是可能的——会招致世人的误解和嘲笑,但他不管这些了,他希望这条长街没有尽头,他要牵着紫衣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死。
终于还是到了张生的住处,他们开始上楼,紫衣问张生住几楼,张生说七楼,紫衣问怎么住那么高,七楼是不是顶层,张生说他就住顶层,高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每天爬楼梯还可以锻炼身体呢。他们进了屋,宿舍是一室一厅,厅里面什么也没有,卧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摆在床头,张生每天睡觉时脱下的衣服就放在箱子上面,枕边堆着几本书,张生经常躺在床上看书。
紫衣把包搁在桌子上,包是白色的,紫衣每次和客人出来都带这个包,她只有这一个包,她做妓女的时间还不长,积蓄还不多,不能乱花钱,她要抚养女儿,让女儿受到良好的教育,过上和她不一样的生活,她定期给母亲寄钱,母亲不知道她在做妓女,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对母亲说她在一家超市上班,并不很累,要母亲不用为她担心,母亲也许猜到了什么,但没有明说,家里很穷,紫衣有一个妹妹在南方打工,一个弟弟还在念高中,紫衣只能靠自己,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她还年轻,依然很漂亮,她的笑容很单纯,没有一点杂质,不像一个妓女的笑,让很多人着迷,上初中时有很多男生追她,做妓女以后,有很多客人找她,从她的笑容里可以真切地看见她十几岁时的样子,很多客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找她。她每天都很疲倦,才几个月的时间她就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她知道做妓女时间长了她会提前变得又老又丑,她打算尽快挣点钱,然后转行做其他的。
紫衣打量了一眼房间,对张生说你的房间真简陋,怎么连电视都没有,你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呀?张生轻轻地笑了笑,说他不需要电视,他最讨厌看电视,现在的电视节目全部是垃圾,他喜欢看书,喜欢听收音机,他的收音机跟他在一起九年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很有意义,有时候又寂寞得发狂。“你知道什么叫寂寞吗?”他突然问紫衣,“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的房间面积不大,但我觉得对于我它太大了,大得令我无法忍受,我的客厅是空的,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放在客厅里,也不会有客人来我这里,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紫衣觉得张生是一个奇怪的人,跟自己做妓女几个月以来碰到的所有其他客人都不一样,他似乎很压抑,似乎受过伤害,现在到了他的家里,他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但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我的客人,我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他付了钱,我现在要陪他睡觉,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走了,我要接待新的客人,去发廊里找我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也不是好东西。” 紫衣要用热水洗澡,张生烧了一壶水让紫衣洗澡,随后他用凉水洗了澡,从洗澡间出来时紫衣躺在床上,紫衣经历过很多男人,她知道洗完澡出来的男人喜欢看见女人在床上等他。张生躺了下去,他们开始做爱,完了以后开始聊天,聊了很长时间,紫衣困了,张生没有一丝睡意,他的睡眠不好,他缠着紫衣说话,他有很多话要说,他从来没和一个女人说过这么多话,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女人听他说话,他知道紫衣很想睡,他知道紫衣长期睡眠不足,但他依然缠着她说话,他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夜晚太短暂,天亮以后她就要走,时间太宝贵,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他对紫衣没有了丝毫体谅和疼惜,他完全成了一个自私的嫖客,他是花了钱的,花了钱他就可以折磨她一整夜。紫衣也不想睡了,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客人,张生并不是最难缠的,牺牲睡眠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她不得不忍受。于是他们继续聊天,后来索性从床上起来了,走到窗户前,屋里没开灯,但并不很暗,天上有星,借着朦胧的星光两个人对视着,他们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对方,两个人又紧紧地抱在一起,张生想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几小时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自己,他就没有人可以说话了,他要继续过他的单身汉生活,他对单身生活的忍受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他都有发疯的可能,他喃喃地说:“我爱你,紫衣!我不想要你走,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紫衣睁大了眼睛看着张生,张生看上去很激动,身体在轻微颤抖,她不相信张生的话,她不相信任何一个客人的话,张生只是太寂寞了,他太需要一个女人了,他很需要她,她感觉到了,但他们俩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张生不可能爱她,没人会爱上一个妓女,紫衣不相信她的生命里还会有爱情,她早就不相信爱情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在工作,我的工作就是逢场作戏,他也在演戏,他很投入,投入得有些过了,也许他需要这样,说他虚伪对他不太公平,他需要在他一生当中能够有这样一次机会让他假戏真做一下,他需要有道具,有搭档,有观众,我是他买来的一个道具,顺便也是他的搭档和观众。”
他们又做了一次爱,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天很快亮了,他们醒了,紫衣要走了,张生问了紫衣的电话号码,拿笔记下了,紫衣洗漱完毕,提着包就走,张生为她开门,在门口他们说了再见。
紫衣走了以后张生很想念她,他给紫衣发短信,说想她,希望能再见她,紫衣回复说他也很想念张生,张生很感动,他愈发想念紫衣。张生从来没有恋爱过,他期待爱情有一天会降临到他头上,他不能忍受没有爱情的生活,他希望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他的爱情只能是轰轰烈烈的,他觉得所有人的爱情都只能是轰轰烈烈的,否则就不是爱情。张生辞去了销售员的工作,紫衣走后第二天他就辞职了,他早就想辞职,他不想再工作了,以后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他知道不工作很快就会饿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不辞职说不定会被工作折磨死,他已经不能适应任何一种工作,他觉得写作才是最重要的工作。
几天以后,一个早上,张生和紫衣在发廊附近见面了,这次见面是事先约好的,看见对方了他们都很高兴,紫衣说她要休息一星期左右,张生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在一起呆上一星期了,他问紫衣是否愿意一星期都陪着他,紫衣说愿意,他又问老板娘怎么那么好,会给紫衣一个星期的假,紫衣笑了,说老板娘那人的确不错,很体贴自己的员工,每个月她都有一个星期不用上班,看着张生半信半疑的样子,紫衣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你不知道女人的生理周期吗?做女人有时候很麻烦的。”张生有些尴尬,他也笑了,他牵住紫衣的手,很温柔地对她说:跟我回去吧。
俩人一起在街边的小摊吃了早餐,然后回到了七楼的房间,上楼时他们迎面碰上了张生的房东,房东正下楼,楼道很窄,他们要侧着身子才能让房东过去,房东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张生很少和他说话,每次交房租时才简单地说上几句,老头对张生和紫衣笑了笑,张生有些慌乱,就像做贼被突然发现,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对房东点了点头。房东一定以为紫衣是他女朋友,他心里还想着张生和紫衣很般配呢,张生从房东的笑容里隐约看到了这点,他们很像一对恋人,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事实上他们不是,而且他们的相识是由于一次肮脏的交易。进了房间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张生很认真地告诉紫衣他喜欢她,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他不介意紫衣做过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说你也喜欢我,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不要再去发廊上班了,不要再离开我,你对我很重要,我要和你结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是妓女,我是什么呢?我是嫖客,我觉得我们挺般配的,从今以后我们都远离发廊,远离那个肮脏的地方,我们要过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 紫衣靠在张生肩膀上,静静地听着,她轻轻地叹了叹气,“我也喜欢你,我毫不犹豫就跟着你过来,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感觉很好,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行了,不要想得太多,这几天我要你好好陪我,不要想以后,以后我再休息时我还会过来陪你的,但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结婚,我们是在发廊里认识的,双方心里都会有阴影,我们结婚了不可能幸福,我也不想结婚,我受过一次伤害,我不想第二次受伤,我不相信男人,男人都容易变心。” 张生很难过,紫衣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她才二十五岁,可是她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张生难过,张生觉得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让紫衣相信,他让她相信什么呢?紫衣说她只相信钱,张生没有钱,没有工作,不想去工作,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紫衣?紫衣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根本就不想谈恋爱,她不想和张生谈恋爱,一个星期不能接客,那她干什么去呢?总不能整天呆在发廊里,一个人躲到楼上睡觉也不合适,她的姐妹们就在隔壁房间里接客,她的睡眠会受到影响,她不想让自己的假期毫无新意,白白浪费了,她需要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她想去逛街,想去公园里散步,想到广场上看别人跳舞,如果有一个自己“一点也不讨厌”的男人陪着,这个假期就更完美了,张生就是这样的男人。
那一个星期里,他们每天都在一起,白天他们就呆在宿舍,他们一直聊天,房间里连电视也没有,除了聊天他们没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张生有很多的话要对紫衣说,他不停地说,他要说到紫衣相信爱情为止。他们坐在地上,张生从后面抱住紫衣,在紫衣的耳朵边轻轻地说,紫衣静静地听,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出去吃晚饭,他们牵着手穿过城市的街道,一起到广场附近的饺子店吃饺子,然后到广场上散步,有一个卖玫瑰花的女人盯上了他们,缠着张生推销她的玫瑰花,张生说不需要,紫衣没有说话,那个女人一直跟着他们,张生问紫衣想不想要,紫衣说你看着办,张生想了想,还是买吧,于是买了一朵。他们又走到公园的林荫道上,在一棵大树底下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很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坐人力三轮车回到张生七楼的宿舍。
张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希望时间可以静止,他要永远和紫衣在一起,永远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话。遗憾的是他们的谈话经常被打断,虽然在休假,紫衣的手机依然很忙,时不时有客人给紫衣打电话,紫衣就离开张生的怀抱,到客厅里接电话,来电话的都是紫衣比较熟的客人,紫衣对他们不敢怠慢,她需要稳定的客源,这样她的收入才有保障,她必须经常和客人保持联系,要哄客人开心,让客人觉得你一直在惦记他,客人才会乐意再次光顾。接电话时紫衣像变了一个人,渐渐地她忘记了张生的存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她肆无忌惮地和客人在电话里打情骂俏,不停地发出格格的笑声。这种时刻张生痛苦得几乎要发疯,那个来电话的男人和紫衣睡过觉,紫衣和所有给他打电话的男人都睡过觉,紫衣和那个男人在电话里调情,就在张生的客厅里调情,张生却无能为力,他不能制止他们,他甚至不能打搅他们,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听,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不能让那个来电话的人知道紫衣正和另外的男人在一起,不能惹客人生气,不能影响紫衣的生意。张生想大吼一声,想一把夺过紫衣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但理智告诉他,他没有那样做的权利,紫衣不是她的女朋友,紫衣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权利和义务,紫衣已经清楚地表明过,他们没有未来,等生理周期过了她马上要回发廊上班,和更多的男人睡觉,她要挣钱,要养活自己,要养活女儿,她必须每天和不同的男人睡觉。
有一次紫衣和她的客人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小时,张生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挂了电话,紫衣走进房间,张生坐在地上,眼睛看着窗外,紫衣说,你在看什么呀?张生不说话,也不转头看紫衣,突然张生开始哭了,他早就想哭了,一直忍着没哭,紫衣说,你怎么啦?你不要哭,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只是在应酬,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并不喜欢他们,我喜欢的是你。张生哭得更厉害了,好多年他都没哭了,他今天想大声哭一次,他是一个没用的男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调情,看着她继续做妓女,继续每天和不同的男人做爱,他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他没有办法挣钱,不能养活紫衣。一切都令他伤心欲绝,但是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他只好哭了。
紫衣的假期结束了,她就要离开张生,她又接到一个客人的电话,她答应中午陪那个客人吃饭,陪客人吃饭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张生为她开了门,在门口他们说了再见。几天以后张生离开了那个城市,紫衣每天都在那个城市里接客,张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又没有能力改变紫衣的命运,他不配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他不配在任何一个地方生活,他每天都在做梦,他只知道做梦,但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人做梦,做梦的人根本就无法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