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单位上班,要乘坐101路公共汽车;回家的时候,依然的要挤101.好在,都是在起点终点站上车,于是从来都不愁找不到座位。更何况,每天的早六点或者晚七点,总是我第一个登上这班车。
时间一长,就发现——靠门坐着的始终是一位衣着讲究严整的女孩,总是在我之后不久登上这趟车。后来,又发现,她总是准时从豪盛花园走出,身材颀长,走姿飘逸。长着典型的瓜子儿脸儿,是中国人心目中标准的美人。眉毛细细的,睫毛长长的,面皮白净,满头是波纹形的玉米须烫,金黄与棕黄相互交错,极有韵律与品位。很有都市女孩的味道。每当一个乘客上来,都不由得要多瞄上她几眼,但她也只是淡淡的,眼睛顺顺的,没有丝毫的反应,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周围的一切与她没有丝毫的关联,她好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一身的名牌整洁而又合体,勾勒出丰满而又不失苗条的身段,纤巧的双手总是习惯性地放在圆润的双腿上……
其中,有几次女孩出来以后,都从豪盛花园里,跑出一位戴了粗粗的黄金手链、衣着考究的男子,一直追到车前。“不要再挤公交车了,我用车送你。”那女孩看也不看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登上公交车。那男子也只是摇摇头,悻悻的走了。
一晃,就到了夏季。原本就挤的公共汽车上,尽管开着空调,依然异常的闷热。对面的女孩也像其他女人一样,穿了短袖的衣裙。正是这淡紫色的短袖衣裙,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了这位有些近乎谜一样的女孩——白皙的右胳膊上,竟然顺着有一道刺青,刺着两个有鸡蛋大小的字——刘萌。淡青色的,很是刺眼,让所有的乘客都情不自禁的要斜着看上她几眼,且很快的又将目光移到别处——人们都清楚,大凡这样的女孩一般都有特殊的背景,没有谁乐意给自己招惹麻烦。
那女孩依然的,像往常一样的平静,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与神情。只是,时间久了,渐渐的,我发现,她的身上总有一些别样——细腻白皙的皮肤上,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些或紫或红的斑痕,似乎是扭的,又像是碰的,或者是打的……当然,这些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凭自己还算丰富的胡思乱想……也有很个别的时候,一向衣着整齐的她,竟然也会衣衫不整,紧靠领口的纽扣都没来得及扣上,只有绿豆粒儿大小的纯玻璃种翡翠项链与淡淡的伤痕依稀可见……脸上的妆也远不如平素里精致与用心,两只凤眼似乎有些惺忪与红肿,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只是那双带有白金净水钻戒的手,白嫩纤细,毫无瑕疵,依然轻轻的叠压在一起。
尽管靠门的那个座位是她的专座,很少见到她坐在其他地方,但是她主动让座的时候,也很是见过几次。只要是上来老人尤其是孕妇以及带孩子的妇女,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起起身子,看得出,那是要让座的样子。只要没有其他的座位可坐,她一定会主动地蹩到旁边,尽管,这时满车的人总是送给她不解的目光与狐疑的神情。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下午,车内依然挤满了人。女孩依旧坐在靠门的座位上,怀里抱一个十分考究的棕褐色卡丹奴女包,纤细柔弱的手指将宽宽的包带儿攥在手里,显得有力而且坚决。只是神情像平常一样的安详且平静……不管车内多么嘈杂,不管车内充满了汗臭和屁臭,最多只是拿出绣了粉色梅花的素绢手帕,在鼻子旁边轻轻的挥几下;更不管车外有什么风景,从来不回头向外看一眼,只是一例的,静静的坐在儿,俨然一座雕像。只是嘴角上似乎有淡淡的红色,不像是没有抹匀的口红,穿戴如此讲究的女子,一般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或者说不会这样的粗心。如果细心的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会儿,会发现,那细细的双眉,偶尔会轻轻的皱一下,但很快的又舒展开来……
除了我细心的看了几眼,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以外,车内挤成一团,其他乘客没有谁过多的留心她,关注她,甚至有不少的乘客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急急忙忙的上来,又慌慌张张的下去,像赶命一样的匆忙……只是,因为经常乘一辆公交车,又常常的相对而坐的缘故,我才稍稍的多看了几眼,多想了一些——今天的社会,谁有闲心去关心别人,顾自己都恨不得一天能变成两天,每天能有两天的薪水……
但是,第二天晚报上登载的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昨日晚上九点,豪盛花园小区发生恶性杀人事件。现场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死者生前曾大量饮酒,身体上也纹满稀奇古怪的刺青。被连刺四十六刀,其中有二十一刀刺中要害部位……据同单元的邻居介绍,死者刘萌是一位来去神秘的人物,平常很少与他人来往,具体身份与职业,尚在调查之中。嫌疑人是一位年轻女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现已被公安部门拘留审查……就对豪盛花园住户的调查来看,人们对于嫌疑人的评价普遍很高,具体情况尚需做进一步的调查……
据一些喜欢打听与传播小道消息的人宣扬,该女子是一个大型国企的白领,有着相当高的学历和出色的成绩,在单位一直是口碑很好的员工。很多年来,很多小伙子追求她,她置若罔闻;很多热心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她也只是淡淡的苦笑一下,从来都没有应承,更没有赴约。所以一直到了而立之年,依然的没有结婚。于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越来越把她当作一个谜,一个她们无法破解的谜——按她的收入,要想在豪盛花园置办那样一套接近三百平米的豪宅,没有别人的帮助,是不可想象的,但她是第一个一次性付清所有房款的人;尽管她一直都是乘坐公交车上下班,但是楼下车库里,却停放着几十万元的大奔;她所有的吃穿用度,几乎没有一样不是众所周知的高档品牌;但是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谈论名牌。她人缘很好,口碑颇佳,但是她从来不与任何一个同事来往,所有的邀请,都被她充满歉意的拒绝了;除了上下班,邻居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走出房门;除了上下班买些日常用品以外,要不就是打电话让小区小卖部的小姑娘给送到楼上。尽管从最初的档案上,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家人登门……因此,她越发地成为人们想弄清楚的一个谜团——尤其是在这场凶杀案出现以后。对于,死者刘萌,人们知之甚少,只是知道,白日里,他很少在小区里露面,在小区里居住的时间,一般也不是很长,就像那所豪宅只是他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一样,来去匆匆,扑朔迷离,很是让人费解。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他一直来往于山东与福建、广东一带,好像是做着很大的生意,究竟做什么,别人无从知晓。
尽管报纸上只是以张××来叙述案情,但是不用猜测,我就可以断定,她就是与我常常对面而坐的女孩。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要把名字刺在身上的男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或者有什么水火不容的矛盾?他们之间又有多少外人不可知晓的故事?但是,我们用心的看看自己的周围,尤其是放眼整个的中国,不难发现——像刘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像张××这样生活的女孩,也绝非独此一人。
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一部分人?我们又应该怎样评价这一部分人?是社会造就了这些人?还是这一部分人正改变着社会?
我一直都在思考中。
2006.7.3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