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唤醒另一个我

山亭，唤醒另一个我

　　从枣庄回济宁，本不需要走山亭。但枣庄到滕州的国道已经开膛破肚，进行着大规模的改造，于是，我们也就有了绕道山亭的缘分。

　　出枣庄北行，没多久，便发现，道路伸向远方的尽头连着的，竟然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由此看来，山亭还真的名副其实了。北方的山峦，难有江南秀峰的柔美与鲜活，多了些许粗犷与苍劲，但由于阴云密布，不时的还飘上几缕凉凉的雨丝，于是那山也就平添了一些滋润和柔媚。浑圆的山丘顶端，一堆一堆的，是或灰或白的云。在轻风的召唤与归拢中，渐渐地集聚起来，堆成堆，连成片，给人一种大军压境、“山雨欲来”的感觉。

　　汽车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爬了几个坡，转了几个弯后，便真正地驶进了大山的怀抱，不论往前看往后瞧，还是往左右瞅，映入眼帘的总是山。不同之处，时而，缠满了彩带般的梯田，时而，长满了五彩杂陈的果树，时而，长了或疏或密小点儿模样的松柏，如果再多一些云的笼罩，水的滋润，就成了绝妙的米点山水了……同车的许多定然是并未见过多少山地的乘客，也实实在在地被这山景迷住了，不时地发出阵阵赞叹。有的甚至慨叹道：“生活在这里得多活二十年！”

　　当汽车沿盘山公路的最高处盘旋而行时，你可见下面的山谷间，那一条清水潺潺，绿树郁郁的小河在谷底里蜿蜒，绿树丛中不时地露出一两点房舍，红红的，宛如绿叶间的几点红果……那定然是路边、河边散落的民居……而当汽车又渐渐地沿山路驶入谷底时，你便会发现，除了头顶上能看见流荡着团团灰色云彩的天空外，满眼的，是秋天的树木秋日的绿，当然还有那秋天的果子——像巨大的红珊瑚球，将树枝缀满、压弯的，那是山楂；从绿叶丛中不时地闪烁橙黄的，那是盘柿；树枝间，绿叶里，虽不多见，但只要有，就依然鲜红夺目的，那是苹果。当然，路旁边密密匝匝堆成堆儿的，还有花椒，最让人惊奇的，就是竟然还有桃子，个头虽小，但依然或绿或红的缀满枝桠。听汽车司机讲，这是一种晚熟品种，稀奇得很……

　　就在我醉心于这洋溢着自然的清纯与人间的温馨时，渐渐感到车明显的放慢了速度。原来前面是一顺到底的一段直路，但是已经被小溪与大山挤压得羊肠一般纤细。等这段路与谷底山脚的溪流平行的时候，一片村庄扑入我的视野——一例是青石砌就的石墙，一例是红瓦铺就的房顶，有的竟然是用薄薄的青色石板盖顶……高大的盘柿树，或三三两两，或扎堆成片，给山村渲染出一个色彩斑斓的背景。个别房顶上的烟囱里，已经开始飘散乳白色的炊烟，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芦花鸡在道边房前的空地上悠然觅食，有的则扑棱棱地追来追去，有的竟然还站定了伸直了脖子“喔喔”两嗓子，那气派煞是洒脱与自信……

　　真不愧是一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可能说得就是这个地方吧？生活在这里，真是福气、造化啊！

　　也许，我真的与这百年不遇的山亭有缘分，也许，我真的与这从未谋面的小山村有瓜葛，也许……就在我遗憾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马上就要与这山村擦肩而过时，车竟然停了，车竟然坏了，车竟然要在这儿停留一会儿……在一车的抱怨、责骂声中，我暗自窃喜……二话不说，下了车来。

　　先是站在公路旁边，四下里张望，除了四面环山以外，这儿的最大特点，恐怕就是几乎没有发现什么现代化的痕迹——稀稀拉拉的电视天线，甚至连电线杆也只是细细的几根，即使是大路边上的标语，还停留在“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的阶段，眼前的这条过境公路，是她与外界的唯一通道……

　　随便走进一家小卖部，随便转转看看。小卖部到还宽敞，几节柜台将屋子分成了两块，外面是商店，货架子后面是居所。里面，一张大床堆着一些衣服和被子；旁边放着一些瓶瓶罐罐，铁锅，案板……整个屋子里，除了货架上的包装物有点现代味道，其他的都是很难看到的旧东西……靠着柜台外面坐着的老头儿，正在拧着白蜡条子编粪箕子，里屋床沿上的老太太眯着眼睛在打盹儿，看来，这是店主一家人。

　　“车坏了？”老头儿头也不抬的嘟囔了一句。

　　“唉，车坏了，下来转转。这儿的空气真好！”

　　“坐那吧。得等会儿。”说着朝旁边的小板凳努了努嘴。

　　“生意还好吧？”

　　“生么（什么）生意，挣个活络钱罢了。”看得出老人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

　　“现在都开放了，做买卖挣钱啊！”

　　“那是城里人，俺们这儿，也就是吃饭。”老人说话的口气明显有些加重。

　　“也是，光靠地里山上，是不行。还是出去，才有钱挣。”

　　“以前，也有脑子活的，出去转悠了一阵子，咳，钱到是挣了不少，可坏毛病也多了，喝酒，赌钱，搞破鞋。没学多少好来！”边说边用亮亮的大砍刀使劲儿地往下砸那几根收口处不太柔和的白蜡条子。

　　“这样的事儿，那儿都有。”

　　“也是，世道变了，人也得跟着变。”老人说着，把已经编好的筐子愣在了一边，掏出老旱烟卷把了几下抽了起来。

　　“整天瞎白活这些有啥用，当吃还是当喝？好好编你的筐吧！”一直都在打盹儿的老太太，眼也懒得睁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嘟噜了一句。

　　原以为，大山四合，绿树环绕，碧绿与果香浸染中的人们，过着的定然是一种世外桃源的生活——他们因闭塞而清静，因清贫而寡欲，因淡泊而平安。其实，一旦走进他们的生活，甚至稍微靠近他们，就会发现，他们与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所受的熏染少了一些，要求低了一些罢了，但是绝对无法逃避。就像我们在一些道观、佛寺时常可以看到一些年轻的道士、僧人依然会上网聊天消磨时光、按捺欲望一样，没有人可以真正的超然世外，没有人可以拒绝社会对他的影响与改造。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那东西，只能在梦中；即便是有了世外桃源，没有了内心的平静，依然的要备受煎熬……很多人已经被所谓的繁华与上进拘谨得没有走进清贫，走进淡泊的勇气，有的，只是内心无尽的疲惫、伤痛与绝望，大都已经成为欲望的奴隶，所有的责任与目标拧成一股无法切断的脐带，于是，都在唉声叹气四处奔忙……

　　山亭的山，普通得宛如土里刨食的北方汉子，突出的只是憨厚与健壮；山亭的树，普通得俨然足不出户的山姑，引人注目的，只是安分与羞涩。但是，这样的汉子与山姑已越来越少，于是，这儿也不是沉淀思绪，磨砺韧性，平息欲望的地方。

　　对于这儿，我注定只能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匆匆的来了，再匆匆的离去……留一片欢喜给山林，带一丝遗憾给自己……可是，这个世界之于我，却是唯一可以栖身的家园——不能选择，不能逃避，更不能拒绝——于是，平心静气，安贫乐道，才是好好活着的要诀，所有的幻想都无异于自虐……

　　我感激经历山亭时的这种独特感受，宛如那醍醐灌顶的经声佛号，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另一个我……

　　2000.9.3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