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行

画中行

　　胆战心惊地走出漫长的岷山道，已经是夕阳满天。

　　无法形容当竖立在路口那个写有“松潘，黄龙，九寨沟”字样的牌子映入眼帘后，自己内心的激动——只觉得整个的人儿尤其是神经都突然的松散开来，懒懒的倚在靠背上——俨然一捆去了绳索的青草。

　　汽车刚在加油站停稳，就被几个兜售旅游纪念品的小贩围住了。他们从车窗里递进来一些羚羊角，山猫皮，铜佛像之类的东西，尽管言语不多，但十分的热情。看来，人还只是看到了一个写有景区名字的路牌，就已闻到了浓厚的旅游经济的气息，真是让人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好在周围的一切整洁疏朗，新铺的柏油路面也宽阔平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小贩们的纠缠并未影响我们欣赏世界著名的自然奇观的兴致。我们满怀轻松与自得，行进在绚烂多彩的余晖里。

　　公路与西边的一条小河并列而行，只是我们向北，河水向南。河的对岸是树木时疏时密的山峦。山坡上不时地现出一片被藏蓝色的烟霭笼罩着的藏族村寨，偶尔的有一两缕蓝白色的炊烟冉冉升起，继而向四下里飘散，一直到最后完全消融在烟霭中。但是山峰顶尖的一截却是格外的明亮，晶莹的雪峰两侧被夕阳镶嵌了一道儿金色的细边。如若不是那一缕缕的炊烟慢慢飘散，无论如何你也想象不到那片藏蓝色的下面，竟然是一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村寨。路的东边则是一片比路面稍高的开阔地。毛茸茸的，一片娇黄，那是收割过了的草地，渐渐的向东面隆起，一直顺延到无路可走的草地的尽头——那儿依然是被太阳抹上了金黄亮色的高高耸立的山峦，山巅依然是皑皑白雪，雪线以下则是密密的森林，只是经夕阳的晕染后，已看不到松柏自身的苍翠，一例的只有金黄与橘红。她与对面飘着炊烟的山对峙着，遥相呼应，形成了阴阳分明的两道屏风——一边是色彩沉着神秘的古典油画，另一边则是明亮清澈的现代山水。于是，这驶向九寨沟的行程，我们哪是在深山峡谷，分明是进入了一道神秘而又奇特的画廊。

　　公路从一个恐怕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小藏族村寨穿过。整个村寨都沿街而建，所有的房屋都是木制结构，向你展示着川北民居的奇异——原木的墙板，原木的梁柱，原木的窗板，门是开着的，窗板也向外敞开着，全然不像老家的窗户一例是宽大的玻璃。左面一排的身后就是河，而右面一排的背后则是山。门前摆放着的是大小不一竹编箩筐，里面盛满了用来出售的药材，像当归、党参、白芪、贝母，更多的还是其他一些山货——山蘑菇、花椒、核桃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大都直接摆放在浅浅的箩筐里，有的则捆成了把或穿成了串儿挂在墙上——尽管这些山货已经失却了原有的生机，但依然向你讲述着这里的富足以及大山里曾经的鲜活。我知道南坪、松潘一带盛产虫草，但是在这儿却没有看到，不知是因为贵重不愿意放在外面，还是这东西的确也真的非常稀奇。街道上与房舍里也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藏民，对于我们这些好奇心极强的远方游人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但是至少说明了这儿民风的淳朴与敦厚。村北路边上，不时地招展着猎猎的经幡，或一杆独立，或成排相依，但一例的色彩绚丽，都同风在呼啦啦地撕扯着，争执着，谁也说不清这千百年来它们的争执的究竟是什么？

　　一会儿，路在悬崖下转了一个陡弯，进入了一段在山石中硬抠出来的山道——仰头望去，看不到山的终端，只看到嶙峋的山石；一会儿，又进入一段在山间辟出的通道，两边山石间点缀着七扭八歪的树木；一会儿，路从一小寺庙前穿过，红红的庙墙在阳光的涂抹下愈发显得鲜艳夺目；一会儿，又看到一群年轻的喇嘛身披的褐红佛袍在路边晃动着的一道奇特风景，而其中不时地有几个小喇嘛还会给你做上个鬼脸。顿时间，让你觉得佛门离我们尘世原来并不遥远，只有一身袈裟的距离；一会儿，山路会在穿过一座小桥后，突然钻进一片树丛，紧接着又会将你推到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之前，让你还以为是到了冬日的水乡；一会儿，山路又把你拉入一片暮色朦胧的峡谷，让你只在高山的峰巅，才看得见那片金黄色的夕阳；一会儿，你又会感到山路已匍匐在冰雪之中，她小心地，大气不喘地向前滑行；一会儿，你又会感到，阳光又普照到了眼前的山谷，前面的小路也蜿蜒分明……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已经完全的被夜色笼罩，黑漆漆的，只在头顶的天上，有一钩残月，匆匆的在若有若无的云层里穿行。东面的山峦，已完全沉浸在浓浓的夜色里，看不出原来的轮廓，更看不出原来的雄奇、挺拔与美丽；西面的山峰则又是另一番景色——整个的山体黑黢黢的，宛如一块奇大无比的墨玉，只在半山腰处，或疏或密的点缀着一些杏黄色的斑点。偶尔还听得到一两声狗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藏獒——那蜚声海内外的名犬，但我想象得出，它肯定是警觉得很且听到了什么……小河里依然流淌着潺潺的水声，只是来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看来河水的喧嚣只属于月夜……

　　就这样，我们在向松潘靠近，将美丽与静谧进行到底……

　　1998.11.14 四川松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