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认识那个女人是通过我的好朋友认识的，她是我朋友的阿姨。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我被吓了一跳，她太瘦，瘦的让人害怕，整个的脸部不像是一个有肉的人，完全的一幅骷髅样子。大大的眼睛深深的陷进眼眶里，高高的颧骨很明显的突出出来，干瘪的嘴巴蠕动着，而且背弯曲的驼着。整个一不小心就能摔倒的样子。

　　女人见到我以一幅询问的样子打量了个仔细，从头到脚的，直直盯着。第一次她看我的时候我除了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之外，还有一种想要逃的感觉，只是当着朋友的面我没有不好意思跑到屋外。不过女人打量过我之后，很惊叹的说了一句：“这个小妮子长得还挺精神的。”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着好像以前她听说过我长得不精神似的。我的心里有点埋怨朋友怎么可以出去乱说我的不好。因为这个女人如果真的听说过我的什么肯定也是从我朋友那里听到的。

　　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他儿子那里，她儿子开了一家服装店，和朋友去他那里选衣服，正好那个女人也在。她佝偻的坐在一个角落里，蜷缩在一把椅子上，等我进去那个女人直直的得看着我，然后裂开瘪瘪的嘴笑了笑。我也歉意地喊了一声“阿姨”，因为上一次的见面我已经认识她了，不能算作陌生人。但是心里仍然还是有一点胆怯，就是因为她还一直用她那深陷进眼眶的大眼睛盯着我。

　　再后来就是朋友给我介绍那个女人的儿子做我的男朋友，我没有答应，可能感觉上不是很合适。朋友也没有说什么就悻悻的走了，因为朋友能理解我的感觉，她也能知道我心里的感觉，我们是无话不谈的人。可是过不了几天，朋友竟然领着她的阿姨也就是那个女人来到我家里和我的父母提亲。当然孩子大了父母也是做不了主的，于是就说要问问我的意见。从她们刚一进门我就看到朋友一个劲儿的给我使眼色，我能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她是迫不得已，结果究竟如何让我自己定夺。那个女人见到我还是直直的拿那双大眼睛盯着我，我吞吞吐吐的说：“我们真得不合适，阿姨，强扭的瓜不甜。”那个女人听到我说这句话，大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失望与无奈，但是等她再看我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她还在期待着什么。我真的很害怕看到她那目光，因为我不想伤害她，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做她儿子的女朋友。

　　后来朋友告诉了我其中的原因。她的阿姨叫梅香，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小伙子看她的眼神都是不会转弯的。说媒的把家里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可梅香就是没有一个中意的。家里的父母都很着急，问她究竟看中了哪一个她也不言语。可是姑娘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再说这么一个让人眼馋得大姑娘放在家里父母整天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来。等到逼急了的时候，梅香实在没有办法，就壮着胆子告诉父母，她爱上了隔壁邻居家的二柱。家里人一听当时就火冒三丈，气的要拿棍棒打她，她也就只有“嘤嘤”着哭的份。梅香家和二柱家是三代有仇，梅香的祖爷爷那辈，是因为分地的事情两家闹得很不合。当时两家的地紧挨着。在整理地的时候，梅香的祖爷爷发现二柱的祖爷爷竟然偷偷得将两块地中间的分界线往自己家这边挪了，这就等于侵占了梅香家的地皮。梅香的祖爷爷找二柱家人理论，但是二柱的祖爷爷就是不承认，闹来闹去，两家大打出手。从此虽然两家只有一个院墙隔着，但是再也没有了来往。还时不时地隔着院墙指桑骂槐骂起来。而梅香的父亲和二柱的父亲两个人还是小孩的时候，在一起玩。玩着玩着，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起来。两家人原来就有仇，这下可好，导火索一点就着了，梅香的奶奶和二柱的奶奶撕扯在一起，两个女人的头发被摞掉了不少，脸上像被猫抓过似的，条条指甲印里透着血迹。衣衫不整的两个女人被乡亲们拉开之后，气氛的嘴里互相骂着尽可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再后来，梅香的爸爸在村里当了官，是村里的会计兼秘书。于是就处处想着法子报仇，明里暗里的整治二柱一家人。二柱一家也发誓有朝一日翻了身，要报这深仇大恨，很有一股不报家仇，誓不罢休的味道。

　　可是今天，梅香的父母听说自己的女儿居然爱上了仇人家的儿子，这怎么样想也想不通仇家会变亲家。于是就骂自己的女儿不争气，不懂人事，是个下贱胚子。管住女儿不许出门，如果出门半步就要打断她的腿。梅香也是个倔性子，偏偏偷偷跑出去和二柱约会，家人发现后几次都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可是她仍然改不了对二柱的那份情意。最后实在没有了办法，梅香的父母硬逼着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位教员，那个教员家里很穷，当时的家庭成分却还是个地主，可能因为上辈子有过钱吧，找个媳妇很难。

　　上轿的那天早上梅香哭得像狼嚎似的，死活不上轿，于是用绳子捆了，三个彪形大汉强行将她抬到轿里，这样才算是嫁了人。嫁人的当天晚上梅香就挨了婆家人的打，洞房的时候丈夫发现梅香已经怀了孩子，肚子都能看出来大了。因为找媳妇很难，梅香的丈夫咽下了这口气，只是一家人知道，并没有对外人宣扬，可是梅香却时不时地就会因此要受婆家人的气。孩子出生的时候，按照梅香嫁人的时间算，孩子根本就不足月，于是村里也便多了很多的闲言碎语。

　　梅香生了个女孩，取名叫小红。孩子一出生就遭到一家人的白眼和虐待，吃不好，穿不好。尤其是小红的奶奶更是看见小红就来气，觉得小红就是一家人的耻辱。左不顺眼，右不顺眼。梅香也不敢言语什么，因为她已经害怕了挨打。小红从小养成了忍气吞声的性格，在家里什么活计都要做，挨骂挨打也忍受着。

　　小红十一岁那年冬天，有一天，奶奶喊小红和她一起到村边的井里去担水。到了井边，奶奶吩咐小红往井里放桶提水，就在小红刚刚弯下腰的那一瞬间，狠心的奶奶一把将小红推倒了井里。隔了一段时间，奶奶听到井里没有了动静，才大声喊着“救命”，等村里的人将小红捞上来的时候，小红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了。梅香看着死去的小红，顿时失去了知觉。等醒来后，梅香就变得少言寡语，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人越来越瘦，直到最后身体瘦的弯了下去，两只大眼睛镶嵌到眼眶里，痴痴呆呆的，模样也很快的衰老，就这样变成了我看到的那幅模样。

　　梅香除了小红这个孩子之外，还有两男一女，都成长的很快活。可是梅香心里一直深深的思念着小红，她对小红有的是思念、疼爱、愧疚与无奈。事情很有凑巧，因为梅香的妹妹嫁到我们村里，也就是我朋友的娘了。又因为我家和她妹妹家关系很好，于是，梅香来的时候，我的父母都认识她。只是小红死后，梅香就很少来妹妹家了。于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没有机会见到她，即使见到她，也感觉到了陌生。

　　究竟为什么梅香那个女人那么希望我成为她家儿媳妇？听朋友说也是很有原因的。因为我的出生日期正好和她家的小红是同月同日，而且是小红死后的第二年。梅香得知这个情况后，就很迷信的认为我和小红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等见了我又看到我长得还算精神，于是就很想我能够成为她们家的一员，也许这样可以给她的心灵某种慰籍，也许让她在内心里对早已死去的小红有一点点的补偿。其实这些都是梅香自己的想法而已。但是我又和她的儿子没有感觉，也就辜负了梅香的一片心意。

　　以后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叫梅香的女人。只是去年回家碰到了我的好朋友，谈及她的阿姨时，朋友很哀叹的告诉我说她的阿姨由于长期的生活压抑和心灵上无尽的折磨，致使很多的病附着在她身上，去年已经去世了。死的时候眼睛陷进眼眶里更深，因为她更加的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