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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一天到来之前

作品名:冬去冬来 作者:韩.罗启英 沈胜哲(译)

  天空朦朦胧胧。端起第五杯咖啡的珠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暗自责怪自己:虽说已经过惯了有规律的生活,也不至于就因为一宿没睡好,整个一天都处于朦胧状态啊。窗外暮色在悄悄降临。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珠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眨巴着眼睛。她被噩梦折磨了一宿。平时,她并不做梦,可是昨天晚上就觉得做了整宿的梦。

  她在大海的深处。散乱的头发象水草似的随意晃动,四肢被水压推得摇摇摆摆;珠莹望着自己苍白而膨胀的面容。在梦中她是两个人;海水里的她和眺望着的她。珠莹变成了两个人的心,所以她焦急的程度也增加了一倍。水中的她渐渐地沉向了海底。越是往下视野越是模糊不清。要不是向着四面八方飘逸的头发,看起来一定不象是在水中而是在雾里。水中的她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逃跑。逃离那波涛拍打的岸边。现在我需要的是深深地潜入水中;在那没有一滴海水的真空的海洋里,象胎儿那样蜷曲起来。眺望着的她显得焦急万分,因为模糊的视野总是错过水中的她。大海很深。望着大海,她深知海底永远都不会出现。她在梦里继续往下沉,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

  背后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原来是每天都要响几十遍的电话铃声。可是,那一瞬间,珠莹的所有神经莫名其妙地紧紧地收缩起来。生活当中人都会在某一瞬间被莫名的预感征服。隐藏在意识深处的无法解释的第六感觉,悄悄地走出意识之外的瞬间;对珠莹来讲,现在就是那样的瞬间。她慢慢地转过身,发现电话声不是来自自己的位置,而是来自相隔两个桌子的地方。她觉得神情恍惚,就象在海水里被摇曳时的那种感觉。过分鲜明的感觉使她打了个冷战。电话铃声冲破耳膜钻进了她的大脑深处。好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要发生。她呆呆地望着正在埋头工作的员工懒洋洋地伸手拿起了电话。

  “韩室长,请接电话。我已经转过去了。”

  珠莹凝视着红灯闪烁的电话机却不敢拿起它。毫无根据的不安心理使她犹豫不决。是的,没有什么根据,也许是很平常的电话。尽管如此,身上的汗毛一个个地都竖了起来。

  “韩室长,您?……”

  听到员工疑惑的声音,她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电话。大脑的一侧发出了一阵颤抖。

  “我是韩珠莹,您是哪位啊?”

  还好,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真希望是一个普通的电话,真希望是商量流行布料或者今年夏季流行款式的电话;要不然,哪怕是投诉样品针线活儿或者是转达其他公司也拿出了相似款式的抱怨电话。

  “米娜?”

  叫珠莹为米娜的只有一个人。

  “郑前辈?”

  “你好吗?”

  郑成镇是珠莹的大学前辈,也是她的朋友姬贞的丈夫。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即开朗又豁达,好象很兴奋。一个个竖起来的汗毛,摆动着绒毛试探着感到陌生的声音。

  “你怎么?……”

  “我是来旅游的,可突然想起了米娜”

  听筒里充满了他的笑声。就连这一点也觉得陌生,因为他平时很少放声大笑,况且又突然想起了她。

  “不管怎么说,你的手机号怎么了?换了号就应该告诉一声啊,这不是,电话打到公司才好不容易找到你。”

  她默默地听着他那吵闹的声音。与他的性格毫不般配的胡咧咧加重了她的不安情绪。

  “我呀,现在来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这时候他的声音才勉强恢复了原样,回到了厚重的低音。

  “是哪儿啊?”

  “江陵附近,是个非常好的地方”

  有的时候打电话比直接看着人聊天更能仔细地了解人的心理状态。现在,珠莹感觉到他有些反常;他好象很兴奋也很幸福。可是,背后却隐藏着说不清的不安。

  “来到这儿……”

  话的末尾含糊不清地消失了。他们沉默了一,两秒钟。在这短暂的一瞬间,珠莹想他隐藏的是什么呢?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他也许在犹豫应该怎么说。

  “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好象理性压制了发出来的声音,低沉的语音断断续续。

  “拜托?当然可以啦,什么?”

  她尽最大可能装出了轻松的样子。

  “啥时候开始跟我客气起来了?你要是不说,我可生气啦”

  顺着电话线传来了他低低的笑声。

  “瞧你那脾气,都成大人了也改不了。好,不过你一定得答应”

  “你不说我怎么答应啊。好了,你是谁啊,我敢不答应吗?快点说吧”

  “米娜,或许……能来这儿吗?”

  这儿?他说这儿?他在的地方?

  “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能不能来这里。就三四天……别告诉任何人”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

  “想让你看一件东西。一定!”

  最后一个单词,听起来很坚决。

  “想让我看东西?什么?”

  “用话不好说……能来吗?”

  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即没有自信又很凄凉。

  “我是不是疯了。你不答应也好,可是,我就是想说出来。我也知道不可能,但决不是开玩笑。”

  她也陷入了沉思。他为什么要拜托这种事呢?显然要遭到拒绝的,令人发晕的拜托。

  “出什么事了?实话实说。”

  她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生硬了。

  “来了再告诉你,如果不是现在就没有机会了。所以,反正,能不能来吧?”

  应该拒绝他。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拒绝的念头并没有变成声音。她以沉默代替了拒绝。不知应该说点什么,不,就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对方传来了叹气声。

  “好好想想吧,不管怎样给我回个话,我等你”

  “……好吧。”

  她吃力地回答了一句。

  “还有,如果我老婆给你打电话……别说我们通过电话。”

  “姬贞,不知道郑前辈去旅游的事吗?”

  “反正……”

  通话结束以后,好久她还拿着电话;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

  我为什么会在海里呢?我为什么想要逃跑呢?从哪儿?

  这好象是有意无意地在警告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出那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梦中的大海好象要扑面而来。

  下班的路上,珠莹朝着赫拉的工作室走去。她心烦意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虽说“别告诉任何人”,可是,一个人实在是太吃力了。再说,即使是告诉赫拉成镇也会理解的。赫拉最讨厌的就是掺和别人的私事;可是她就是听到了别人说的什么话也知道守口如瓶。有了能放心说出心里话的赫拉,让她的心塌实了许多。

  赫拉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珠莹打开门走了进去,可她连头都没抬一下。有一次,珠莹敲了30分钟竟然也没敲开工作室的门;从那以后,赫拉就把钥匙交给了珠莹。如果没有钥匙,今天同样也要在门外徘徊,最后还得无可奈何地回家。赫拉的精神集中在画布上。珠莹静静地走到了放在后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她知道在赫拉放下画笔之前,无论你怎么叫她都不管用。偶尔视线碰到了一起她也看不到对方。朦胧的瞳孔只知道看一样东西。珠莹从来都没见过象赫拉这么专注的人。平时就象懒散的狮子那样慢慢悠悠,可是一旦投入工作,就象一位攻击猎物要害的令人吃惊的猎手。望着绷得紧紧的赫拉的背影;只有左胳膊在动。珠莹望了一阵赫拉的胳臂,把视线转到了靠在墙边的画上;不大的空间里重叠着大幅画。赫拉是引人注目的画家。可是,珠莹却看不懂她的画。都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珠莹看来只有粗粗的线条和绚丽的色彩,根本就不象画。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赫拉总是说“学学吧”,可她从来都不生气,就象赫拉不穿自己设计的衣服那样,彼此都不觉得遗憾。赫拉说她最近正在用画来重新诠释高句丽的古坟壁画。珠莹虽然找不出究竟哪一部分是取自高勾丽壁画的基本色调,可是她相信行家一定能看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赫拉长长地伸着懒腰转过了身。

  “什么时候来的?”

  珠莹忧郁地微微一笑。赫拉脱着粘满油彩的围裙大步走了过来。有一次,珠莹开玩笑地说过“把你的围裙也当作品拿去展览算了”。因为,赫拉的画也好,围裙上的斑点也好,在她看来都差不多。赫拉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点上火美美地吐出了烟雾。

  “呼,太热了”

  屋子里虽然很凉,赫拉的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尽管已经把半袖的T恤卷到了肩膀上,她还是连连用手扇着风。右侧肩膀上的一圈文身好象在随着咕攘。莲花状的文身早已成了赫拉的一部分。当她疲劳的时候,发愣的时候,以冲天的热情惹出意外的时候,文身就象遇到了干旱,遭到了冰霜,碰到了火焰的围攻似的改变模样。现在的文身被春雨甘露滋润得生机勃勃。珠莹望着文身思考着,如果自己要是文了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赫拉把杯子递给了她,浓**香扑面而来。珠莹讨厌这种香味儿,可是她根本不理会。在细小的事情上,赫拉是个独裁者。只要是不愿意听的话,她干脆就装作没听见。但是,在重要的问题上她比谁都慎重。珠莹常常在想,她身上至少存在两个以上的赫拉;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女人,毫无冲突地各自发挥着自己的作用,这一点实在是令她惊奇。

  珠莹喝了一小口茶,热茶触动了喉咙。

  “表情怎么那样?出什么事儿了?”

  珠莹喝着茶道出了与郑成镇的通话内容。听着听着赫拉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你想怎么办?”

  赫拉硬邦邦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不是说那种话的人……”

  “真不可思议”

  “肯定有什么事”

  珠莹的声音有些颤抖,表情也灰暗僵硬。

  “那你想怎么办?去见郑前辈?”

  赫拉发出了冷酷的声音;皱着眉头的面庞和珠莹一样灰暗。在珠莹沉默的时候,她神经质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短发冲向了空中。默默地喝着茶的赫拉突然站起来,从放在沙发旁边的书橱里拿出了木箱子。看到箱子的一瞬间,珠莹皱起了眉头。

  “算啦。做那种塔罗占卜有什么用啊”

  可是,赫拉就象没听见似的把桌子上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整理到一边,然后打开了箱子。原来是马赛塔罗纸牌。据珠莹所知她至少有五,六副塔罗纸牌;其中她最喜欢用的就是马赛塔罗。她说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这种牌最接近原型。铺上深兰色的台布之后,拿出纸牌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更慎重。

  10多年前,赫拉从法国回来的时候,说因为图案的魅力才买了纸牌。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图案,过几年之后简直就着了魔。不分场合地点,她都拿出纸牌来,弄得珠莹很烦。幸亏那种冲动过了一年左右就消失了。可是后来才知道,纯粹是表面上装出来的。赫拉对塔罗纸牌的热情在背后更加疯狂。掌握了基本技巧的赫拉看起来已经和纸牌融为一体了。

  赫拉仔细地选好纸牌把它摊在桌布上,抬起头朝珠莹望去。珠莹无可奈何地用双手拿起了纸牌。洗牌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洗起来决不比别人差。

  “想算什么,好好想想,别心不在焉。”

  她就象信不着似的扔了一句。洗牌的双手在划着圆弧状的曲线,她感觉纸牌在手上好象有生命,有思维,甚至能预示将来。

  “难道郑前辈真的出什么事了吗?”

  隐藏在意识背后的疑问立刻冒了出来。

  “要是去找他会发生什么事呢?”

  洗牌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当她要递纸牌的时候有点犹豫又有点恐惧。也不知她知不知道珠莹的心情,赫拉接过牌毫不犹豫地从下面开始摆了起来。每一行五张,一共摞了五行;最后在右侧摆了一张牌。在珠莹看来翻开的纸牌显得很不规则。望着翻开的纸牌,赫拉的表情十分严肃。珠莹明明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每当解释纸牌的时候她都是这种表情,可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塔罗牌显示的并不是决定性的,这个你懂吧?”

  这句话更使她心神不宁。

  “你现在还没找到答案。你不知道和那个人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认为不应该去见他。你也明白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多么的珍贵。”

  珠莹作着深呼吸点了点头,露出了恐惧感。

  “有人期待着你,可能会发生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你正处在命运的转折点。命运想把你引向新的方向。过去的人想回到你的身边。”

  “你是说……过去的人?”

  “问题是你至今也不能抛弃对他的留恋。”

  赫拉停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必须做出一个困难的决定。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后悔。记住!决定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责任。”

  珠莹感到一阵眩晕。判断,决定,责任,还有过去的人,她惶恐地偷看了一眼冷落在一旁的最后那张牌,上面画着一个骷髅挥舞着刃口发着蓝光的镰刀,骷髅张着大嘴在狂笑,好象要诱惑她走进死亡的舞池。意识到珠莹眼神的赫拉急忙说。

  “不见得非得往坏处想,虽说有13这个数字,可也没有名称啊,虽然这是死亡之牌,但也不是令人绝望的。也可以解释为与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生活。可是……”

  赫拉叹了一口气。

  “对你这种无忧无虑的人来讲,并不是太好的内容。应该看成是预示灾难的象征。”

  赫拉结束了她的解释。灾难也许已经来临。郑成镇突然打来的电话,让人彻夜难眠的噩梦就是证明。

  “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的解释也有主观性,不是绝对的。”

  塔罗牌加重了珠莹的混乱情绪。成镇他为什么叫我去呢?真是无法理解。我要去他那里吗?这一点也让人无法理解。赫拉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了她。她来不及**的香味就急忙喝了一口。

  “虽然不是象我这样随心所欲的人应该劝的……最好还是别去郑前辈那里。要是让姬贞知道了怎么办。没事找事的她还能消停?”

  珠莹已经忘了姬贞。也许是故意的。珠莹呆呆地听着搅在赫拉的叹息中的自己的叹息声。

  电视里,人们在大笑。也不知是什么那么有意思,让他们都捧腹大笑。姬贞用呆滞的目光望着他们,觉得他们都很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值得笑成那样吗?她喝干了一杯酒。这酒已经喝了很长时间了,威士忌的酒瓶轻了许多,可是她还很清醒。她想忘掉一切,可神志却越来越清醒。笑声又钻了进来。电视仍然在提高着笑声的强度,还强行要求观众也跟着笑。她被激怒了。对一个没有好事的人,这也太霸道了。可是,姬贞并没有关掉电视。她讨厌寂静。在静静的房间里,她害怕听到秒针,分针,时针动弹的声音。

  她望了一眼电话机,寂静盘踞在那里。她期待的电话是不会来了。由于讨厌寂静好几次拿起电话按下了号码。按,按,再按。本来,按“重拨”就可以的,可是她就象习惯似的按下了号码。只有在这个瞬间她才能逃离寂静。

  电视的笑声中断后出现了广告。喝着凉啤酒的人们,脸上充满了满意的微笑。他们在强求满足。她再一次被激怒了。对一个没有值得满足的人,这简直就是暴行。

  再也不能忍受了。她换了一个电话号,无聊地等待着连续发出的信号声。

  “姬贞啊,这么晚了,啥事儿?”

  民奎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不耐烦。

  “哥。”

  没想到眼泪在一瞬间哗得一下涌了出来,想说的话也接不下去了。

  “啥事儿啊?”

  民奎叹着气问道。一个熟悉的声音,因为太熟悉已经达到了厌倦的程度。民奎一定不会在意她的电话甚至眼泪。他一定在想虽然讨厌姬贞打扰自己的睡眠,也只能大致听一会儿再哄一哄,然后才能重新睡觉。他一定是打开台灯点了一支香烟。一边使劲地揉着疲倦的眼睛,一边在祈祷:在我抽完两支烟之前结束你的诉说吧。

  姬贞十分了解民奎;同样,民奎也非常了解姬贞。

  “你为了得到爱而胡闹,所以才得不到爱。顺其自然吧。爱情可不是通过斗争争取来的。”

  民奎以前就说过这句话。那时她还硬犟着说不是,可心里明白民奎说得有道理。不痛快的感觉就是由此而产生的,要不是事实就不会有不痛快的事情。

  “姬贞?”

  沉默在继续。民奎焦急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定不习惯姬贞的沉默。泪水重新冒了出来。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抽泣声毫无保留地沿着电话线传到了民奎那里。

  “啥事儿,那样?”

  这才是睡意全消的声音。

  “哥”

  “嗯,说,啥?”

  民奎的声音跨越时空回到了从前。那是很久以前,轻轻拍打姬贞后背时的声音。每当民奎安慰姬贞的时候她都会生气;就觉得自己成了十分软弱的孩子。尽管如此还是喜欢他的安慰。她心里明白,除了民奎世上没有人会真心安慰自己。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能真心安慰她的也只有民奎。这一事实让她无法忍受;比对那些强求欢笑和满足感的人更强烈。气得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抽泣声越来越大。

  “姬贞啊”

  姬贞放下了电话。电话铃声继续在作响,可是她没接。电视的声音和铃声组成的节奏震荡着她的耳膜。她关掉了电视,几乎同时电话铃声也停了。寂寞,可怕的寂寞毫不留情地扑向了姬贞。

  “哥,成镇没回来,不回来啦。”

  她冲着电话机说。在寂寞中她的呼声发出了绝望的颤音。她一口气喝了满满一大杯酒;顿时,天动地摇,寂寞也在动摇。泪水继续在流淌。

  “回来的比想象的早啊。”

  正想开门进书房的雨石微笑着说。珠莹犹犹豫豫地脱下鞋;奇怪的是望着老公的脸,自己感到很不自然。

  “怎么今天没啥聊的啦?”

  下班的时候,她曾经打电话说要到赫拉那儿去一趟。两个女人一见面唠起来就没完没了;雨石很了解这一点。他的手里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咖啡的浓香扑面而来。

  “榛果咖啡 ?”

  “唔,办公室的女职员说这种咖啡香味好,送给我的。人气不减当年吧。”

  雨石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显得轻松明快。标准口音的男高音的嗓子,不但能让听的人感觉舒服,还会给你一个安全感。

  “你也来一杯?”

  “不了。我不是不喜欢榛果咖啡吗?”

  “啊,对了,可是,有什么事啦?脸色可不好诶”

  他观望着珠莹的脸色说。

  “能有啥事。就是有点累了。你好象挺忙的,去干活吧,我得冲个澡”

  雨石刚走进书房,珠莹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书房的门永远是关着的;冬天也好,夏天也好,那里是雨石独自的空间。他虽然是个温柔的男人,可是,对自己的领域保护得却很牢靠。都说他是成功的律师,听起来倒是蛮好;特别是象他那样就连最小的案子都要竭尽全力的人,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妇之间就失去了交流。孩子的话题,菜肴的话题算不上是交流。可也没达到特别不方便和出问题的程度。在一起共同生活了20年,要想以当年的热情看待对方是不可能的。虽说如此,有时也会蓦然感到孤独。特别是看到关得紧紧的书房门的时候更是如此。孩子们小的时候,没感觉过的孤独感,不知不觉地蚕食着她。珠莹羡慕赫拉的热情;她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堂堂正正。自己去旅行;自己去看电影;自己一个人吃饭。连谈恋爱都能堂堂正正。珠莹见过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当着他们的面赫拉就能毫无顾忌地和别的男人聊天。“这哥们儿是一次性的”,就连这种话她都敢说。那位“一次性的男人”看着吓得目瞪口呆的珠莹哈哈大笑。虽然羡慕赫拉,珠莹可不能那样生活;只能是羡慕。

  没有特别装饰的简单而又洁净的卧室里,飘荡着榛果咖啡的香气。**一样是珠莹不喜欢的香味。突然,这熟悉的空间,她感到很陌生。厚重的褐色窗帘也觉得碍眼;驼色的沙发也是如此。尽管是冬季,她有一种想把春天的色彩带进房间的冲动;把华丽的,迎春花那样的色彩。

  珠莹拿出手机犹豫好一阵。成镇一定在等我的电话。好几次她都想打电话,最后还是盖上了机盖。实在下不了决心。当然,应该对他说不能去,可不知是什么东西总是在搅乱她的情绪。从郑成镇的性格来看,这不是一般的请求。一定有原因。肯定是。望着紧紧关着的书房门她甚至想对老公说出来。雨石肯定不会反对。雨石喜欢成镇。他曾经说过成镇就象他的亲兄弟。可是,要同意好几天的旅游,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他可能比珠莹还要先背起旅行袋,张罗着要一同去。那肯定不是成镇所希望的。

  手机在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来短信了。

  “还没决定啊?我等到明天早晨。”

  “你怎么突然找起姬贞来了?”

  民奎小心地问了一句。赫拉问候姬贞可是个稀罕事。

  “没啥。”

  赫拉“没啥”决不会问候姬贞。赫拉和姬贞说是朋友,实际上谁都知道她们之间是心怀怨恨的夙敌。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找到象她们那样恨不得一口咬死对方的人。她们真是针尖对麦芒,毫不掩饰,一触即发。要是没有珠莹在中间,绝对不能用朋友这个词把她们联系起来。

  要不然民奎也正为姬贞的事情发愁呢。昨天晚上,打电话的姬贞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个哭。可哭得并不悲伤。怎么说呢?说她气急了?没必要特别担心。她常常无缘无故地发怒;过一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就象往常一样,民奎等着姬贞哭够以后发牢骚,还准备了几句应酬话。可是,姬贞啥话也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过去从来都没有过这种事。他忐忑不安地连续挂了几次电话,可对方就是不接。

  “你没事问候姬贞,真是怪死了”

  赫拉用错综复杂的表情向空中吐着烟雾。

  “我是想知道姬贞过得怎么样,问一下都不行啊?”

  赫拉那挑战性的口气,民奎不得不闭上嘴。再继续问下去的话,必然要引起一番争吵。熄灭烟头以后,赫拉摸起塔罗牌。

  民奎刚来工作室的时候,桌子上高高地摞着马赛塔罗牌,旁边还放着两个**茶的杯子。明知道肯定有人来过,可是他并没有问。赫拉只看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讨厌追问有关她和别人在一起的问题;她不但不回答反而会非常露骨地表示不满。民奎也是如此,无论是谁,他都不喜欢别人询问有关自己的时间以及和其他人的关系。可是,他最起码还能考虑提问人的情绪,具有婉转地拒绝对方的雅量。

  “今天,怎么这么累啊”

  说完这句话,还真觉得累了。今天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除了担心姬贞的事情以外,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就觉得异常地疲乏。

  姬贞一开始就是个心病鬼。第一次见到姬贞的时候,民奎奇怪地叹了一口气。什么漂亮的小孩啦,什么皮肤比牛奶还白啦,与瘦小的身材相反有着早熟的目光的小丫头啦,这种对外型的感觉,是在叹了气之后才找上来的。他的本能似乎比他的视觉更早一步认识了姬贞。他虽然没能叫姬贞的妈妈为“妈妈”;可是她却把他的爸爸叫做“爸爸”。他一回都没干过的事,吊在爸爸的肩膀上或在脸上亲一口那种撒娇的事,她都毫不含糊地做得相当带劲儿。对他也大大方方地叫了“哥哥”。姬贞非常忠实地扮演了可爱的妹妹的角色。但是,她确实是个心病鬼。

  “那你先睡一觉再走,我还得再干一会儿。”

  赫拉用手指扒拉着短头发离开了坐位。民奎在她空出来的地方伸开双腿躺下了。多亏她选择了柔软的沙发。

  “哥们儿,多亏你个子小,再高一点就躺不下了。”

  因为个子小,总有自卑感的他,和赫拉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同了。

  “那就把另一条腿也砍下去,不就得了?”

  赫拉扑哧笑了。除了她以外不会有人因为这句话而笑出来。他接过赫拉扔过来的毯子,一直盖到了脖子。

  “干脆把假肢摘下来再躺下不好吗?别睡着了。”

  “等困了再说。”

  赫拉好象是在说你随便吧,耸了一下肩,朝着画板的方向走去。欣赏她的背影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样子,即觉得是一种不良习惯又觉得自由自在。很早以前,还羡慕过赫拉走路的姿态呢。赫拉在画板跟前站了好半天。她一定是在眯缝着眼睛盯着画。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她的胳膊才开始动起来。民奎要是画家的话,一定会把赫拉的胳膊画下来。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的胳膊,象运动员似的一个劲动弹。他时常会在聚精会神地画画的赫拉的胳膊上吻一下。她虽然反感打乱她的思路,却从不拒绝随之而来的热吻。这时的她,往往已经进入了兴奋状态,所以就不需要事先爱抚了;民奎让她提高了呻吟声。可是,与奔放的想象相反,他的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要给姬贞打电话的想法也被困意带入了梦境。

  雨石从文件中抬起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本想再冲一杯,又觉得麻烦就把凉咖啡喝得一干二净。他被一宗令人头痛的案子折磨了三个月;这是个无法预料结束之日的难办的案子。围绕着遗产兄弟之间打得一塌糊涂。按照同行们的说法,也许能得到很大一笔代理费;可是,如果长期总是面对这种人,就很容易对人产生失望。他生长在法官的家庭,一刻也没做过别的梦想;早早就通过了司法考试,只沿着一条道跑过来,一路畅通无阻。但是,有时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好职业。有一次,当医生的高中同学哭丧着脸说他每天都要面对痛苦的病人。雨石认为那个朋友说得不无道理,可还是要比律师强许多。身体有病的人和心理有病的人,到底谁更是问题呢?

  揉了几下疲惫的眼睛,觉得模模糊糊;几天以来,总是看不清字,他担心这样下去是不是得戴老花镜啊。可也是,用得比别人多,机能上出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此时和当年长出很多白发,再也不能硬犟着说是少白头了的时候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20多岁的时候,他以为48岁的人就是老人了。可是,有一件事他却弄不懂,那就是心理不象身体那样长岁数。眼看就快50的人了,自己还以为是刚过30呐;难怪模糊的眼睛,冒出来的白头发也会让他悲伤。

  吃午饭的时候,雨石见到了好朋友哲浩;是久别重逢的中学同学。要是毫无音讯的朋友突然要求单独见面的话,百发百中是出问题了。没错,他严肃地商量了离婚问题。妻子的红杏出墙成了问题。按照哲浩的话来讲,他没有对不起妻子的地方;他说他是个诚实的家长;交给家里的钱也不少;还能经常带着妻子上饭店;每年都到海外旅游一次。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爱上别的男人。离婚是夫人提出来的,连这一点哲浩也是不可思议。雨石偶尔插一句应付的话,默默地听着他的诉说。分明是有问题;不是哲浩蒙在鼓里,就是明明知道也要隐瞒。雨石知道谁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底数。通常,人们都会在说了半天之后,用其实,当然等开头语犹犹豫豫地改变自己的说法。虽然哲浩不承认问题所在,也许他对夫人实行了暴力;生硬地实施了变态性的性行为;如若不是,也许是因为一些小事,经常习惯性地说出了伤害夫人自尊心的话。可是,直到吃完午饭,哲浩也没说出自己的问题。他不希望离婚。他说他还在爱着妻子,不想拆散家庭。

  “我应该帮你什么呢?”

  雨石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弄得哲浩哑口无言。

  “我也不知道。就是难受……”

  哲浩也没委托离婚诉讼,就分手了。打开车门的时侯,他的肩膀显得寒酸而又无力。回到办公室,雨石也忧郁了好一阵。哲浩肯定会离婚。离婚已经是既成事实;要解决的是孩子的抚养和财产的分配问题;可是,他连该不该离婚都不能决定。

  雨石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里发出了嘎嘎的响声。一个多月都没好好锻炼了。这么看来,肚子也好象大了许多。没有持之以恒的运动,身体很快就会垮掉。对珠莹不愿意运动的事,他唠叨了好几次,这一回,那唠叨实实在在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突然想起了珠莹的灰暗表情。出什么事儿啦?这样看来,很久都没和妻子沟通了。这一段时间,确实没关心过她。当然,珠莹会理解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一丝歉意悄悄袭来。他想迟早要去旅行。实际上……雨石扑哧一声笑了。因为,每次都是只有想法,就是抽不出时间来。明天早上,应该问问珠莹到底出了什么事。想着想着,雨石又重新回到座位,把头埋进了文件里。

  黑暗变成野兽吞掉了大海。成镇迎着凛冽的寒风倾听着夜色里波涛的哭泣。强烈的逃离束缚的欲望鼓动着海水,发出的有规律的涛声震荡着他的耳膜。他觉得又冷又令人害怕。太阳要是灿烂地升出海面,大海就会获得新生,可那要等到打破黑暗之后才有可能。大海在怒吼。这是一场惨烈的搏斗。背后的小房子独自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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