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姑娘

可爱的姑娘

　　她转头对他羞涩地笑。他接过她的目光。回她一个笑，并回看着她。

　　她发现他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折起来，像开的正旺的半朵菊花。

　　他们握着手，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她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相互地握着手的呢？

　　他们要去参加一个酒会。他到校园里去接她。

　　她等在校门口的马路上。

　　他给她开门，她第一次看见他，他们在网上认识的，因为第一次看见他，她有点慌张，只是拿眼角斜着去瞟他的面容，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成熟些，也稍微胖一点，她心里这样想。她喜欢胖点的男人，觉得那才有安全感。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着白色竖条纹的衬衣，下面配着牛仔裤，看起来很有朝气，额前的留海儿也用摩丝仔细梳上去，眉毛浓重整齐，鼻子挺，嘴角会笑。眼睛象会说话的样子。

　　她今年大二，是个可爱的姑娘。

　　他在出租车里说“你真可爱”的时候，顺势拿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她感觉一个有分量的温热的东西压住了她的手掌，她想抽开，那只压下来的手更重了，像钳子一样地抓着更紧，她有点无力，眼睛哀求地看他的脸，他也正看他。眼睛里盛满了热情，温柔，还有恳求。她只好仍由他握着，转回头隔着司机的后脑勺，看前面的风景，一动也不动，此刻正是夜了。

　　她拉着他的手走上了酒会的台阶。酒会设在一个酒店的二楼，门柱都涂着金色的油漆，有点西式的味道。他一直牵着她的手走进去，侍者恭敬的鞠躬，她这才知道他姓孙，在网上他说他叫Sam. 她想起来他的名字的由来，不由得嘴角轻笑。

　　他注意到她在强忍着笑，就问她“可爱的姑娘，你笑什么？”

　　她说:“我想起你的英文名字，你说sam就是single asian man…..”

　　“你还记得呢？可爱的姑娘…..” 他也跟着笑，那眼角的两半菊花就又立时绽放了。

　　大约有两百人参加这个酒会，她看得出大部分都是餐饮业的，大家互相交换名片，实际上是做洋酒宣传的一个展会。他递给她一杯Cocktail, 自己来了一杯红酒，把一边胳膊就势插在腰际给她一个示意。她也就顺势挽上去，俨然像一对情侣。他们和众人寒暄。

　　她在酒会上认识了martin, Martin看起来很年轻，比Sam小整五岁，他们是在美国学MBA的校友，sam毕业的时候，martin 刚刚入校，但是两个人感情很好.Martin就是当晚洋酒产品的市场经理.

　　“这个是谁呀？”martin很热情的问。声音仰起来。

　　“我可爱的姑娘”Sam看着她的脸说，她低下头，羞涩的笑。

　　Martin是个高个子帅气的小伙子，头发有点长，五官很大，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很重的双眼皮，笑起来眼睑下方就挤出一道眼袋来。总体看上去，很可爱，有朝气。

　　他听了sam的话，就开始仔细的打量她。她被他看的头皮发麻。约莫一会儿，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笑起来很可爱。”

　　她一直等他的电话，在网上也留言，但是自从那次酒会以后，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sam的消息。躺在寝室的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种种细节，她敲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真的见过他吗？ 她开始翻看短信记录。有一条分明是他让说他过去在学校门口接他的。她开始想到他叫她可爱的姑娘，他们在出租车上一直握着手，那只温热的手却时是她也握着的，而现在她的手里握着的只有手机，他们也在酒会上见了很多人。她认识了martin. 她有martin的电话，打个电话给他吧。

　　她开始拨martin的号码。

　　“你好，我….我是….sam的朋友，在你办的酒会上见过你，……一个大二的学生。”

　　“啊，哦，那个可爱的姑娘！你打电话过来，真让我吃惊。”

　　“恩，，我找不到sam了，他的手机一直关着…”

　　“这样吧，我跟你见面再谈。”

　　她觉得有了一丝希望。心里暖起来。因此也觉得Martin在电话里的生硬是悦耳的。

　　他们在学校门口的一个茶馆里见面，他给她点了一杯柠檬茶，自己要了一杯绿茶。他看出她强装镇静，他想他应该先说话，他问她功课紧不紧，她并不回答，只拿手摇动着吸管，试图把茶里的柠檬汁从柠檬里面炸出来。茶馆里正回荡着张信哲的那首《爱如潮水》。

　　“我找不到sam了……”她仍旧只盯着那片柠檬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怜爱，分明有一颗泪珠滑过她洁净的脸，流到嘴角，停了片刻，掉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他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拍了一下，想就势放在那里，觉得不太好，又拿回去紧紧的握着杯子。摩挲着杯壁，他装作愉乐地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的，嘿，你看，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也是男人，你能猜出他是怎么想的吗？”她把声音仰起来，转过脸，瞪着眼睛看着他，好象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sam,她要质问他。她转而又用虚弱的叹口气，那好象是从心底叫出来的。“啊，真不公平……对不起…..。”

　　“你会帮我找到他的，对吗？”眼下他就是她的希望，好像他就是一把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什么样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Martin已经知道sam是意不理他的，在他来见她之前打电话给sam, 问他原因，sam在那头沉静了半响，说“你知道的，虽说我老婆要跟我离婚，但是前些天她又说不离了，我跟她有君子协议，没离之前是不能有别的女人的，不然，分不到财产……他妈的，她已经得了点风声了。”

　　Martin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们坐了一会儿，相互聊了一点的别的话，他跟他讲在国外的经历。说在外面打工如何艰苦，补充着说，“可爱的姑娘，外面的世界精彩但也无奈，你见不到一个人不是特别大的事情，也许，不见反而对你有好处呢…..天不会蹋下来的…..”他也叫她可爱的姑娘

　　后面的每天，Martin都给她打电话，寝室的姐妹捉弄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她说没有，也跟着一起笑，她显然忘记了SAM, 有时候她跟martin出去吃饭。他总是给她一杯柠檬茶，那是她喜欢的，服务员冲她莫名其妙的笑，说，你的男朋友真周到，不是每个男朋友都知道女朋友喜欢喝什么。她没说话，看着他的反应，他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菜单，似乎装作没听见。她原来觉得他是很外向的，最近反而觉得他其实很成熟，他着装讲究，面颊上的胡子一直刮的干净，睫毛特别长。他点好菜，专心地看着她。说，“可爱的姑娘，今天上了什么课？”

　　她低头说，“你不会喜欢的，马克思主义。”她很安静，她们的对话总是他问她问题，她再回答。他们再也没有提到过SAM，，她也不问，对她来说，希望的肥皂泡早就破灭了。她仍是在想，到底有没有遇到过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好象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答案的。

　　“不是世界上每件事情都有答案的。”她的耳边响着这句话，她抬头寻那声音，是对面的Martin正在说的，他在讲辩证法。她低下头去，嘴里呢喃着，是啊，不是没件事情都有答案的。

　　“做我的女朋友吧！”一个声音飘过来。

　　她重新抬起头来去寻那声音，却看到对面伸过来的一只手，那时 Martin的，她一下子想到sam那天握住她的手的感觉，温热的。旁边的女侍者也正惊讶欣喜地看着这一切，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她感觉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不得不做什么的境地。她想从martin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他的眸子散着光，看起来有点像小孩的目光，嘴角固定着一个笑容，也正期待地望着她，她在想是不是要把手伸过去.

　　“可爱的姑娘，做我的女朋友吧！”一个声音又催促道。

　　“Martin是个好人。”她在心里说。

　　她把手轻轻的放在Martin的手上，然后被它握住了。她努力找到那种温热的感觉。没有。那只手是凉的，因为紧张而有了汗水，稳当当地抓住她的。

　　女侍者欣喜地说“太好了。”

　　他们开始恋爱了，Martin的确是个好人，他几乎每天打一个电话，隔一天就开车带着鲜花和水果来校园看她，仿佛她是医院的病人住在医院里一样，他甚至也穿个体恤衫，装成学生的模样陪她上自习。寝室里的姐妹开始拿她开玩笑，其实看在眼里，心里也为她高兴。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找到幸福好像应该的。算是一种补偿吧。

　　他时常说，“可爱的姑娘，有你，我心里真高兴呢！”

　　但是她还是见到了SAM。她跟同学去图书馆，他在宿舍门口等他。他斜靠着一棵梧桐树站在那里，胡子拉茬的，她先是一怔，走过去，看到他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他也看她，两个人不说话，只是相互看着。像欣赏古董一样，相互猜测着背后的故事。

　　“你来了？”她先说，声音虚弱，几乎有点颤抖了。

　　他不说话，突然抓住她的双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开始啜泣。

　　路人们好奇的看着。

　　她说，“走吧，那边有一片树林。比较安静。”

　　他仍旧抓住她的手，象一个垂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草。

　　他们坐下来。她不问他，只等他开口，她感到他的手仍旧是温热的，和从前一样，丝毫也没有变。

　　他坐在那里重新开始放声的哭，除了他父亲因为母亲的死而哭过一次，这是她第二次看见男人哭。

　　良久，他开始说，“我离婚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 他继续呢喃着。

　　“啊，可爱的姑娘，你莫哭呀，我当初不是有意隐瞒我结婚的，我的老婆，啊，你知道吗？ 像只母老虎一样的，她不就是有一个当局长的父亲吗？税务局的钱又不是她家的，凭什么就成天压在我的头上，她以为支柱我去美国留学就可以变成女皇帝了？那点学费我都还给她了！当初的时候，我不是穷吗，她这是落井下石！…..我也是男人呀，你别哭了，我这正心乱呢…..他妈的，那个臭婊子，成天跟我闹离婚，肯定是外头养了小白脸。哎呀，我怎么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呢？ 这真是要了我的命呢，我那个公司全靠她老子撑着，没有她老爸的关系，我这不就要破产了吗？。……我破产了……,我破产了，我连房子也没有了，我又成了他妈的穷光蛋了，可怎么回老家交待呢！”

　　他仰头对着天空高声说：“那些外面的女人，全是祸水，女人他妈的是祸水，要不我怎么变成一无所有了呢？”

　　“快把你的手给我，可爱的姑娘，握着我…”他追求着那只试图挣脱的小巧的手，痛苦地皱着眉。

　　“你要去哪里，你不要走！我求你了，你想杀了我吗？ 啊，你们他妈的都想离开我吗？你可真狠心呀，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别跑呀，你回来，我会对你好的…你们女人，你们女人都他妈的这么心黑呀，天哪！……”

　　她去了树林的另一边，找个隐蔽的地方，不停的流着眼泪，她咬着嘴唇，极力避免发出痛哭地声音。她恨自己，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又像个笨蛋。她就这样哭着很久。

　　手机响了，是Martin打来的。

　　她接起来，径直地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快过来…..”

　　半个小时以后，martin立在她的面前。

　　他试图逗她笑, 拿手抚弄她额前的流海，像抚弄一只受伤的猫。

　　“嗨，可爱的姑娘哭起来更可爱…..,是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一顿！” 他将声音扬起来。

　　“呵呵，你笑了，笑起来比哭着更更可爱。”

　　“哦，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搂着我哦,我真是喜出望外了！哎呀，你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你真的是…..可爱的姑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