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且听风吟的日子

那些且听风吟的日子

　　四月二十三日我和杨帆去了关山牧场，四月的关山是绿的海洋，没有了都市的喧嚣，有的只是风拂绿浪的声音。

　　杨帆的身体深深的陷入那浪花之中，雪白而宽大的衬衫胡乱的包裹着他，远远望去，就像是绿浪中挣扎的鱼，浮在水面，时隐时现。

　　我站在一面的矮坡上俯视着他，看他躺在那里。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时下雨，望着天上灰蒙蒙一片，我期待着，因为有风，所以我听到了雨声。

　　因为想看他狼狈的样子，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狼狈的样子，因为他总是那样洒脱，洒脱的近乎完美，至少是在我面前，我这样想。

　　我幻想着他在我的面前享受风浪的时候加一点遗憾在里面，让雨打湿他的衬衫，最好在没有跑回旅馆时沾染一些草绿和泥黄，长长的发湿漉漉的贴在无奈的脸上，就这样。

　　抛弃这个念头，在他轻声唤我的时候，那声音和着风飘了过来。我从那个山头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下来，扑进他的怀里，钻进他白色的衬衫。

　　躺在他的肩膀上让我所有的心情都平静了下来，侧过身来看着他线条细腻的脸，长长的睫毛，如雪的发丝随风轻扫着我的脸，痒痒的，心里却甜甜的。我想说点什么，他用修长的食指压上我的唇，他要我随他闭目倾听，那风的声音。

　　天空中乌云密布，风越来越大，几近疯狂。我们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原地，身边的细草随着狂风抽打着我们的身体，我感到有一点痛，却不经意间察觉杨帆满足的笑意，让我不寒而栗。

　　回到旅馆时，我发现身上一道道细细的红线，那是刚才在草地上留下的，杨帆走过来看了看，轻轻的吻着，“疼不疼？”

　　我笑着抽回自己的胳膊，摇摇头。

　　“你爱上了他吗？”杨帆眯着眼睛，看着我，声音很柔，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谁？”我迟疑了一下，突然听到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吃惊。

　　“风声，刚才我们一起听到的风声，在掠过你的脸颊时，那种力量，你喜欢吗？”他一边扶着我的肩膀，一只手穿过我的头发轻抚我的耳际。

　　“我……”我有些慌张，不知所措。

　　“你的勇气都去了哪里？我在等你的回话，嗯？”他用他深邃的、微微泛蓝的眼睛盯着我，握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脑袋一片空白，用力甩开他拥着我的臂膀，逃也似的奔出了房间，凭着记忆冲进了自己的客房，将门重重的关上，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得喘着气，一只手扶在胸前，试图抑制狂乱的心跳，回想着和杨帆那么近的距离，让我又惊又喜，这不是我一直期待的吗？为什么还会如此慌乱，我好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是本能告诉我，这样不行。

　　突然电话响起。

　　“吓到你了吗？我原本是想，你知道我想什么，你很勇敢，你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就会，谢谢你，阻止了我。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吧，我已经换好了衣服，你也换一件吧，长袖的，晚上可能会冷，一会儿去接你，在房间等我。”

　　外面的风声很大，吹着我的白色的窗帘迎风飞舞，我听不清他说的话，我开始很怕，在这样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和杨帆在一起。

　　晚餐吃得不太舒服，饭菜有点凉，我不想吃那些烟熏火燎的东西，可供选择的实在太少，我也只是象征性的夹了两筷子菜，大部分的客人都当天返回了，留下的也都呆在房间里，到餐厅吃饭的人很少，显得很冷清。

　　杨帆坐在我对面，儒雅的进食，好像饭菜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好吃不好吃，我都点想发火，我这样耐着性子和他共进晚餐，一点好处都没有，真见鬼，怎么会答应他来这里？！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还是很大，开始有些冷了。

　　“怎么？不再吃一点了？不好吃？要不要我再给你叫点别的？”

　　“不用了，我不太饿。”

　　“董叔叔打来电话，问你要不要回去？”

　　“要！”我有些急不可待。

　　杨帆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巴，很郑重的看着我，“不愿意再陪我了吗？”

　　“我想，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做。”说实话，面对他这样的问话，我还真有些为难，毕竟是我一开始要求随他而来的。

　　“好吧。”杨帆没有一点失望的表情，倒是我看到他现在的表情和态度有些失望。

　　我们走出餐厅，踱步在走廊上，他跟在我后面，脚步轻的几乎听不到。

　　“我到了，很晚了，早点休息吧！”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我转过身对杨帆说。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愣在那里。

　　“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我又稍大声地说了一遍。

　　“让我进去和你坐一会好吗？”

　　“嗯？！”我愣了一下。

　　“明天你就要回去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我转身开了门，以次来掩饰心中和表情的慌张。

　　董叔叔将我送到家门口，问我还要不要送进院门，我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进去。李姐从二楼的阳台上看到了我，高兴的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边迎上前来，帮我提行李。董叔叔和李姐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李姐很关心我这几天在关山的经历，跟前跟后的问我。

　　“李——姐——，让我先喘口气好不好？！”我都快烦死了。

　　“好好好，小姐，你先休息，我给你去做点点心。”

　　支走了李姐，我转身寻找自己的包包，那里有今早杨帆留给我的一封信。昨晚，我们各自坐在一张床上，聊到很晚，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今早服务员就送来这封信。

　　“Jacye，离开关山之前，我真的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伴着这狂野的风声，那一刻，我真的想拥你入怀里，我想对你说我有多爱你，但是，你的年轻让我恐惧，我对自己说，还要等，等你长大，我才能够真正得到你，真怕有一天，我先你老了，你还会陪我一起听风声吗？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到深圳了，那里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处理，希望下次回到西安再见到你，你会给我一个惊喜。对不起，昨晚我吻了你，你睡着的样子好可爱，薄薄的唇，微微上扬，像是在对我笑，我会永远记得。爱你的杨帆”

　　我惊讶的看着信上的文字，突然觉得脸上火烫火烫的，我伸手摸摸了自己的唇，这里，杨帆曾经来过。

　　李姐端来点心，我才发现自己有点饿了，狼吞虎咽的一阵狂吃。

　　“慢点吃慢点吃！当心噎着！”李姐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回到学校，班主任在可见是将我叫到办公室，“Jacye，上周的课我已经安排张老师在这个星期给你补上，你要花点课余时间来学习，你这样一周上课一周请假的，自己再不努力，明年升上高中，恐怕要吃不消的！”班主任是语重心长的，看来，李姐不止一次的来学校为我说好话，我也打算从这次以后，再也不随便旷课了，私立学校就这点好。

　　“Jacye，又和你的老男朋友出去玩儿了？”黑眼睛在教室门口遇到我，冲我嚷道。

　　“什么老男朋友？！你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教室。

　　上课依旧，我们有半点的分心，只是到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起杨帆，偷偷地拿出他写给我的信，看了又看，那坚毅的字体，就像他。

　　黑眼睛又在我身边转来转去，“Jacye，这次有没有和他那个？说说嘛！我们很感兴趣唉！像他那么老，还有没有那个能力啊？”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有些怒。

　　“怎么了嘛？跟人家出去那么多次，还是不是处女都说不定呢！”黑眼睛越发的嚣张了。

　　“我警告你，不要将我惹怒了，不然有你好看得！”我真的生气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你家里有那么点儿臭钱吗？告诉你，在这里上学的没有几个穷光蛋，少在我面前耍小姐脾气，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从小让爸妈卖到人家杨家做童养媳，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个叫什么杨帆的，大你十几岁，你丢不丢人呀？！”黑眼睛步步紧逼，我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我没有让自己眼中的泪水流出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不能让他这几句话就搞的六神无主，我咬咬牙，硬是把怒火压了下去，我对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但是最终我还是没能忍住，重重的给了黑眼睛一耳光。

　　晚上，李姐到学校来把我领了回去，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责怪我。

　　我问李姐，为什么将来我一定要嫁给杨帆？李姐说，因为杨帆人很好啊！我有反问她，好人还有很多啊！李姐说，那不一样，因为只有杨家才能帮助我们。但是我们到底需要什么帮助，李姐就是不说。

　　“是爸妈生意上的吗？”

　　“这个你不要多问，你也不需要知道。”李姐很平静。

　　“但是至少让我明白我一定要嫁给杨帆的真正原因吧？！”我提高了嗓门。

　　李姐给我放好了洗澡水，转身将门轻轻的带上，脚步声消失在空洞洞的走廊里。

　　我打电话告诉杨帆我要转学，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遇到问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帆，我似乎已经忘了远在美国的父母的存在。杨帆在电话里只是问我有没有意向的学校，我告诉他想在普通的学校过和普通学生一样的日子，我不要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我想那样可能会更自在一些吧。他答应我，让董叔叔帮我安排。

　　董叔叔是杨帆家的管家，也是他爸爸生意上的助手，现在是杨帆的助手，上次听说他和李姐还是同乡呢！

　　很快，我就离开了黑眼睛的魔爪，我想，我可能还是惧怕他的，不然我不会这样强烈的要求转学，可能就是不想再见到他，准确地说，是怕见到他。

　　杨帆打来电话问我新学校的情况，他说明显听得出我的声音轻松了许多，我告诉他，我真得很开心现在，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也就是这样，他真的连着两个月都没有打电话过来，我打过去，总是她的秘书接电话，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出去办事了，我有些失落，像个小孩子一样，整天守着电话，等他。

　　九月份，我像其他同学一样顺利的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我的学习成绩很好，重点高中上的一点都不吃力，但是一直想去深圳看杨帆，都没有机会请假，转眼间，到了十一长假。

　　我走进杨帆在深圳的公司，很气派。

　　杨帆不在办公室，他的秘书接待了我，我说不等了，我直接去他家，秘书明显有点想阻止的意思，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我。公司的司机载我到了郊区一个小区里，车停在一栋别墅外，留下了我。

　　杨帆开门看到我很吃惊，我确实没有提前通知他，我傻傻得站在门口，他伸手提了我的行李，“进来吧。”但是很明显，他没有惊喜。

　　他的房子很大，尤其是卧室，还有那张床，但是，我隐隐觉得这里不是一个人生活。

　　终于让我发现了另一个女人，在我住在那里的第三天，我看到杨帆的衣柜里有一条深红色的睡衣，明明是女士的，我无语了。

　　我想他是需要这些的，我在自己还不成熟的小小的心里这样的思考，可是还是有一点点的伤心，以前总以为杨帆是属于我的，其实我是属于他的。我不想再对着件睡衣作过多地描述，心里觉得很疲惫，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团小小的绒球，死死的顶着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上面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打开，那里映着我可怜的身影。

　　发现音响旁的CD加上全是关于风声的CD，随手取了一张送进音响里，先是微风，也许是树叶的声音，那就代表了微风了吧，接下来风声更大了，我有些害怕，无助的躲进沙发里，最后音响将沙发也震的嗡嗡作响。

　　“杨——帆——”我吼了出来！

　　回忆起那天在关山的情景，我这时甜甜的睡在他的怀里，他说好像真的听到了我唤他的声音，于是就中止了客户的会议，急匆匆的赶回家里，将以泪流满面的我紧紧地拥在怀里，更像一个父亲，我仰起脸，怪怪的笑：“爸——爸——！”

　　杨帆低头看着我，轻轻的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脸，“累了吧？先睡一会儿。”

　　“那你呢？”我一手抓住她的胳膊。

　　“放心睡吧，我会陪着你的，嗯？！”

　　“那些风声，是你录的？”我眨巴着眼睛问他。

　　“大部分是，有一些是朋友送的，那些地方我没有办法去。”

　　“什么地方？很远吗？”

　　“很远，那是在一些人的心里。”说着，他拨弄着我的刘海。

　　“你觉得你老了吗？”我突然想起黑眼睛曾经说过的话。

　　“嗯？”他愣了，“你说呢？”

　　“你是有点老了，至少心里是这样的。”我来了精神。

　　“那我很惭愧啊！怎么佩得上你啊？”随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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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要了我吧！”我喃喃地说，我没有底气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静，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敢太大声，又怕他听不到。

　　杨帆仍然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目无语。

　　“我说……我想……”我有些语无伦次。

　　“你想证明什么？还是想将我永远的拴在你身边？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告诉你，Jacye，我爱你，永远爱你！如果是后者，那你听好了，完全没有必要，在我的心里，我们已经彼此拥有，你懂吗？”杨帆突然醒过来，双手握着我的肩膀，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不要再用你的身体来考验我！”

　　“那件睡衣你怎么解释？！”我愤怒了，我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双面人，一边信誓旦旦的说爱我，一边还私藏着另一个女人！可能我一直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次爆发。

　　再一次来到关山牧场，我已经从麻省理工大毕业回国了，虽然当初是爸妈用钱将我塞进去，但我总是觉得自己的成绩还不错，根本不用他们那样的为我费心。

　　又是四月的关山，绿的海洋，而我却无暇观赏风景，带了最好的采音设备，只为了将那风抚绿浪的声音装进口袋，当打开设备的一瞬间，我开始怀念杨帆。

　　多年前的最后一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有得到答案，我知道，其实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可谁又能料到，随后，我们就真的没有再交流过，哪怕是为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没有再次对话过，我仍保留着那一份纯真，仍然想留给他，和这张关山的风声CD一起作为礼物送给他。

　　回到他在西安的家，我等着见他。

　　三十多岁正值风华的男子，就这样从眼神中流露出多年的渴望和失望，繁杂的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碎，漫长的等待就在这一刻融化成幸福的泪水，我只是片刻的等待，而他一等就是二十年。

　　为我披上婚纱的一刻，他跪倒在我的身边，终于看到他很狼狈的样子，“亲爱的，让我最后一次吻吻你，好吗？”

　　我蹲下，附身吻着他的唇，眼泪轻轻滑过他的嘴角，不知是幸福还悲伤。

　　虽然我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但我仍然不能忘记那个和他在关山的夜里，我们发生的故事，伴着风声钻心的疼痛，和他鬓角流下的汗水。

　　风生水起，风过无痕。

　　（匆匆的结尾，让我自己都有一些失望，故事本应该在中途的时候继续发展，而我却强迫它结束了，只因身心无力描述这样的爱情，谎言、泪水、幸福、激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