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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当哭

  • 作者:莲子不谢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8-0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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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即使是小小的乡官,心正、心直、心慈、心善的人也是当不了的。他,在雨夜离开......

长歌当哭

  只有进了官场,才能发现世上那最精妙的高尚和卑萎、善良和奸诈、美丽和丑陋。没进官场,人生终是一种残缺和遗憾。

   --摘自张文远日记

  一

  虽已入夏,但栽秧时节的雨丝仍透肤浸骨。

  夜幕降临,兼微微晚风,即使张文远快步疾行,额头上袅起一缕热雾,但脊背上仍有些许凉意。

  乡政府的木楼已飘缈在昏黄的灯晕中。二楼有一间大会议室,陈列着无数的获奖镜框和锦旗;还有两个单间,一间是书记乡长办公室,一间是乡长也就是张文远的卧室。

  张文远家在县城,所以他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床放一床薄棉被;一张长条木凳,用于接待客人,再就一张书桌和一只独凳,桌上杂乱地散着一些书本。进了门,双手捋了捋头上脸上的雨水。拿起暖瓶,摇摇,空的。困极了,乏极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这栗树湾乡一到晚上,唯一的“客来吃”酒店也便关门了。张文远不想去麻烦食堂和店家,就拉开抽屉找方便面,全翻遍,没有,就几个空袋子。

  桌上有半瓶包谷烧,是昨天从号称“酒仙”的办公室主任李志伦手中抢过来的,怕他醉。张文远不会喝酒,也想不到喝一口驱驱寒,暖和暖和,索性早早地关了电灯,将湿衣湿裤脱个精光,赤条条地钻进被窝算了。

  二

  雨依旧,淅淅沥沥。心躁,极烦人。

  张文远辗转难眠。饥饿寒冷挺一挺也就过了,唯有今天在板栗寨的一通决策,令他释怀不了。以前,他也曾作过一些大胆的反叛的决策,引起不少骚动和小小地震,但今天,这决策毕竟太越权和太放肆了。

  板栗寨是以出产的板栗大而口感好出名的。近几年修通了公路,可通拖拉机了,板栗等农产品的出销也逐年看好。今天一早,便同财政所所长苗德可(人称财神爷)和办公室主任李志伦酒仙来到板栗寨检查拉绳栽秧。板栗寨是张文远跑得最多的村之一,因为,这里是他分管的工作点。讲起拉绳栽秧,张文远就头疼就恼火就一肚子气就想骂娘。原来,讲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现在,要算拉绳栽秧是第一难。上头说拉绳栽秧如何如何地好,天花乱坠,可推行那么多年了,哪个见过效益了?见过的只是政府工作人员年年强制农民栽,与农民吵架打架,罚款抓人,干群关系也闹紧张了。他从心里十分地反感和痛恨拉绳栽秧,今天,又是憋了一肚子气出门。

  田里撒满了秧,就是不见人栽。路边几块朱色的大标语牌,在小雨中愈发显得冷森和威严,“不搞宽窄行,拔了重栽上”、“不搞拉绳栽,一竿全扫开”。几只雏鸭,在新平的田里自由捕捉虫鱼,全然没有人类灵性的忧愁。

  “张乡长,我看我们走了算了。”酒仙李志伦显得有些疲乏了,又眨巴起似乎还未醉醒的惺忪,“我们在,人家不栽;我们走,人家就栽了。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不行!”苗德可立即打断,道:“又想喝你那两泡狗尿了?”财神爷眼里甩去一丝鄙夷,非常气盛地接着说,“我们等,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却没有那么多季节!”

  张文远不置可否,任他们争论舌战。很显然,农民对政府官员的督阵是惹不起,躲得起,全在家中呆着,就等这帮督阵的瘟神离开。农民不拉绳栽的秧,都要被拔丢,为此而打斗过,甚至还被抓过被关过被罚过,不管怎么样,农民仍旧不买帐,坚持与县乡工作人员打蘑菇战。

  “张乡长,恕我酒话不该,现在的拉绳栽秧,是县里当官的乱搞,为了拍地区的马屁,为了捞政绩而劳民伤财!”

  “呔!酒鬼,你赊P,小心你的党籍!”财神爷怒斥。

  酒仙眼一翻,轻蔑道:“赊又咋个?关你球事。快告汪书记去,告县里去,赏你一根大J巴,得一包口!”

  张文远又何尝不知拉绳栽秧是劳民伤财,是县里领导的邀功之作;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拉绳栽秧的准确提法,是水稻规范化栽培,概其精要即:宽窄行,东西向,六七寸。就是行距实行宽窄搭配,以利采光通风和管理,采用东西朝向以获最大最长的光照面积和时间,株距合理密植提高单位面积株数,达到增产的目的。如此一个增大科技含量使农民增收的农业科技,被县里的歪嘴和尚念歪了。最关键的“东西向”,全部念歪成为与公路垂直的“领导向”了,方便领导坐在车里不踩地不沾泥便可一目了然地下农村检查工作了,科技含量变成了长官意志的花架子,变成了争功邀宠的政绩薄;农民的饭碗,自然而然地幻化成了领导玩政绩魔术的小道具。

  “扑通”一声,打断了张文远的沉思。低头一看,不知姚老满何时走来跪在自己跟前。张文远立即弯腰搀起一头银霜满脸刀纹的姚老满:“老满叔,你这是搞哪样?”

  “张乡长,求求你,放过我家吧……”姚老满不太灵活的眸子尽露乞求,“我实在请不起人,拉不起索索,也等不起时间啊 ”

  张文远明显感到姚老满一双被自己握住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太了解眼前这个憨厚朴实本份的老人了,就诚如自己了解自己,就诚如姚老满了解他从不言语的黄土地。不是有爬不过的坎坎,姚老满是绝不会作如此沉重的跪负请求。张文远心一热,眼前翻滚着姚老满家无数的画面:陈旧的木屋,哀求中的老汉,病榻上的老伴,远在广东打工的儿子,血泊中的儿媳,泪眼唏嘘怀抱白鹅的孙孙……他感到头脑有些发涨,他意识到无法遏制的冲动又将不可避免,就象火山爆发,能量积蓄到了极限,唯一的解脱,只有渲泻只有迸发。唉,拉绳栽秧,已由农业科技蜕化至此,成为农民的共同厌恶,再不弃除,遗害久远!

  张文远心一横,咬紧牙,拉起姚老满几大步登上路边的小土丘,在雨中拉开喉咙:“乡亲们,出来吧,我张文远宣布,不搞拉绳栽秧了,你们想怎么栽,就怎么栽……”

  雨,下得更欢,田里,满是躬身栽秧的身影。财神爷不知哪去了,酒仙在姚老满的田里弯着腰。

  张文远一任雨水在脸上冲刷,以稍稍地降低一些浑身的燥热,慢慢,好象有些平静了舒缓了,田里多了些嫩绿,心里少了些重负,但自己可能闯了大祸的宣布究竟会带来些什么后果,暂时还无法预测。他不去想那么多,沐着小雨,转身悄悄往乡里走去。

  路,一点不滑,仿佛比晴天更好走。

  三

  天看来是被捅破了,雨仍旧没停。

  张文远一点睡意也没有,光着个身子,也不想再开灯看书,将两眼大睁着,可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如何,也看不见。看来,这乡长怕是当不成了,心里这样想着,总有一种袭人的不祥预感。

  从来都认为自己绝顶聪明的张文远,自从一当上乡长,就发现自己是那么笨,智商那么低,只配留在县中学任教,为人师表;不配进入仕途,为父母官。

  前年,刚走下讲台当上乡长的张文远,遇上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秋征,收农业税。他满怀信心地下村了,使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报纸电视天天说富裕了的农民如何如何,可现实,何只是天壤之别,眼前的农民竟还是那样的贫困。他傻眼了。县财政等着农业税发工资,乡财政还仰县财政的鼻息,不按时完成农业税任务,大家就没有工资,国家工作人员还指望从生活艰难的农民碗里分饭吃!板栗寨田少坡多,人均才四分水田,坡上除有些板栗树外,便没有什么出产。家家户户靠卖些板栗买些杂粮度日,哪有许多稻谷。农业税是必须交稻谷的,而粮站的收购价又总比市价低。家家躲着催粮的官员和小分队,指望上市卖个好价钱。县上有办法,关闭全县粮食市场。粮食上不了市,就由小分队走村串寨入户搜,搜出就强行挑走。张文远懵了。这究竟是何年何代?使张文远更懵的是:农民辛苦劳累一年,上了公粮,卖了余粮,大挑大挑金灿灿的谷子入了政府的粮库后,大多家庭不但得不到一分血汗钱,反而还要再从空荡荡的荷包内抠钱交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狗肉帐!诸如乡统筹费、村提留费、教育费、武装费、水利费、兽防费、电建费、土地费、计生费、修路费、电影电视费……多如牛毛。你政府搞你的建设,凭什么要向农民摊派?他实在不懂这是哪家的王法哪家的规矩。他记得列宁说过一句话:他们是要从一头牛身上剥下两张牛皮。

  抹着汗水,带着困倦,小分队在黄昏之前全部撤回了乡里。他们不无担心哪位刁民在夜色中搞点袭击,白被鬼打。张文远独自一人留了下来,叩开了姚老满的家门。

  家徒四壁。没有粮仓,没有米柜,两个衣柜也已掉了柜门,里面散乱地塞着几件破旧衣物。火坑上架着个铁鼎罐,米汤吱吱地从盖缝边挤了出来,扑在火坑中,蓬起一股烟灰。姚老满被火焰映得通红的脸上,显出一些极不自然的惊恐,唯恐被张乡长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张文远看在眼里,有意不去深究,将目光转向他的孙孙。五六岁的小亮亮怀抱一只白鹅,很不友好地敌意地盯着张文远,他一边咬萝卜,一边吐出些碎末塞在鹅的口中……

  “哎哟——”突然,小亮亮尖叫,手指被咬了,渗出了一些血,小亮亮顺手揩在白鹅的翅膀上。殷红,格外耀眼醒目。

  张文远掏出手绢,欲给小亮亮包扎。小亮亮扭头,躲在了姚老满的身后。

  老人什么也不愿多说,漂皮几句,只顾做饭,一个劲申辩没有收成,吃都不够,只等儿子寄钱买粮生活和上公粮。

  火坑的火很旺很热,老人的语气语调很冷很低。张文远从不多话语中得知:

  以前,姚老满家境不错,老两口和儿子儿媳及襁褓中的小孙孙是一个温暖不穷的家,那时,乡里规定农林特产税按人头上,每人六十元,全家共三百元,家有的两株老板栗树,产出尚不足两百元。为此,全家上山种了两百株。乡里政策一变,改人头税为树头税,每株收三元,共六百元。树未挂果,何来的税?乡里不管,照收不误。儿子儿媳只好赴广东打工。去年挂果了,姚老满与老伴进城卖板栗,老伴不幸从拖拉机上摔下,腿折了。儿子儿媳急从广东赶回,刚下火车,遭遇抢劫,儿媳又惨死歹徒刀下。家境从此衰败。如今,老伴长年卧床,儿子在外,两百株板栗无人管理施肥杀虫,没有产出,拿什么完税?姚老满一气之下,将两百株树子全部砍倒。为此,姚老满又被县上林业派出所予以拘留,罚款一千元。

  没有更多的话,不投机。张文远起身告辞。

  历朝历代皇粮国课是免不了的,税是国家政权的基石,征税也总是用强制力作后盾。谁也不能抗拒,否则,法律不容。

  征粮小分队在曙色中又浩浩荡荡开进板栗寨。因为张文远在乡里有事要耽误一下,酒仙和财神爷就率小分队先行。

  财神爷解开衬衣领扣,用草帽扇扇风,对钱财有着格外敏感的他,总觉得姚老满家有问题,于是手一挥,“走,姚老满家。”

  他先拉了把竹椅坐在院中,左右斜乜着这早已烂熟于心的木屋,良久,他猛地对站在对面的姚老满喝道:“告诉你,想与政府作对,你的老骨头还脆了点。跟老子玩滑头,做梦!”

  “嗳,算了算了,”酒仙拽一把财神爷,“那个穷像,会有哪样,还是别家去。等下喊他搞二两咪一口,打个口干就行了……”

  “酒仙!”财神爷气粗地说,“咪个J巴,他装糊涂玩奸诈,你也糊涂了?不信,看我的。”言罢,财神爷率人冲进室内一阵折腾。他气呼呼地掀起衬衣下摆往脸上扇风,命人把房前屋后柴堆苕窖找了个遍。

  没有。财神爷不死心,索性进菜地看一看。蓦地,地角几颗金黄的谷子使他喜出望外,惊叫:“快,拿锄头来——”

  “狗杂种,那是我家老小的活命粮啊……”姚老满发疯地奔过去伏在土上,小亮亮也哭喊着扑在爷爷身上,白鹅惊惧地扑着翅膀鸣叫。

  挖出八袋谷子,足有五百多斤。

  “哼,老东西,一贯对抗政府,一再抗税抗粮,带走!”财神爷一怒喝,小分队押着姚老满抬起谷子就走。

  “放人呀,放人呀——”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屋内传出,姚老满的老伴拖着一只残腿艰难地爬出堂屋,同小亮亮紧紧拽住姚老满的腿。

  酒仙将财神爷拉在一边,说:“何必呢?带他走了,人家要讲我们吃柿子找 巴的捏。再说,要带人,也干脆等乡长来了再说,少得罪点人。”他见财神爷没吭声,便接着说,“再留点谷子,二天饿死人了,麻烦就大了……”

  “去,我晓得你尽拉后腿,”财神爷眼露不屑,拂开酒仙的手,说,“我只管收税,饿死人我管不了那么多,带走!”财神爷转身看到那只被吓得傻愣愣的白鹅,顺手一把逮在了手中。

  “还我的鹅,还我的鹅……”小亮亮扑向财神爷,被一掌推在地上。揪心地童音哭声。

  张文远在路上远远地听到哭嚷,快步跑到姚老满家。他气喘喘地吼道:“住手!看看你们,哪有一点共产党的样子,哪有一点人民政府的形象!”他来不及抹把汗水,继续发泄着胸中的火气,“凶人,抢粮,跟国民党和土匪有何两样?把人放了,把大妈抬起来!”

  “他抗粮,他把谷子埋在土里不上公粮,就该收拾!”财神爷气咻咻不服,头一扭,满腹牢骚地说,“怪不得汪书记讲你一股穷酸秀才气,只会念书不会办事。哼!”

  “哪样,不会办事?”张文远一听,无异火上浇油,“妈的,狐假虎威,为虎作伥,欺下瞒上,鱼肉百姓,就是会办事?小子,老子今天办一件给你看看,姚老满除了农业税外,其余的,老子全免了。看看,老子会不会办事!”

  “好,好!”财神爷咬牙切齿地挤话,“你,你,你吃了豹子胆了!袒护抗粮犯,破坏农业税和秋征政策,我,我找汪书记找县里告你去!”财神爷一转身,不忘抱住鹅子一溜烟跑了。

  “还我的鹅……”小亮亮边追边哭。

  夕阳西下,身后的板栗寨笼起厚重的炊烟。张文远不知半辈子的柔弱,怎么刚才会一时怒发冲冠。他庆幸,自己该发火时敢发火。唉,为何干群关系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据说,邻县因为征粮,还引发了农民和政府的枪斗,直接惊动中央!每每回走时,他总爱提一些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自问。不当这蚱蜢官,还真不知道世道有如此艰险和复杂。乡政府就快到了,他首先要办的,是让苗德可明天把鹅子一定还给小亮亮。于是,他径直朝财神爷家走去。

  就在路过“客来吃”小酒店时,一阵喧闹的划拳声裹着刺鼻的酒味从小店飘出,那嗓音分明就是财神爷。小店门前,有一堆凌乱的白色羽毛,那翅羽上明显有刺眼的血红……白鹅,小亮亮的血!

  心绪尚未完全平静的张文远,刹时热血喷顶,青筋暴涨。“咣当”一脚,踹开店门,几双醉眼一起惊诧莫名地射向张文远。这些眼睛,有财神爷,汪书记,还有……锅里残剩的鹅肉还在凄凄楚楚地哭泣着……

  “嗳,老张,来,来来,正好,鹅肉,好肥……”汪书记舌头已不太灵活。

  “来,来!”张文远大喝一声,抓过酒壶,“咕噜咕噜”一阵猛灌,然后,将壶“叭”地一摔,将小桌一掀,抹抹了嘴角的酒渍,血红着双眼,咆哮:“你们这伙杂种,老百姓要被你们吃死的,栗树湾也要被你们搞垮的!”

  “嘭!”张文远反带上门,怒冲冲离去。身后,卷起一阵寒风。

  四

  室外的雨仿佛更大了。似乎有些反常,这初夏的雨,怎么会下了一天了呢。

  张文远越发睡意荡然,脑子总是涌出一些令人激愤的事。那次冲闯了鹅肉宴后,乡机关普遍嘀咕:看不出平时温言细语的张乡长,喝酒后会变成雄狮一头!人格威信,陡地升了一大截。也正是因为私自免去姚老满的各费和在“客来吃”发酒疯,他被县长书记和县纪委县组织部狠狠批评了一番,如不念其是刚任乡长和从政经验不足的话,那乌纱帽也可能易为他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的脑袋还真不适合戴乌纱帽。因为,他觉得戴乌纱帽的人,必须心硬手铁。这,恰恰是他最缺乏的。

  县里又布置各乡都要扩大烤烟种植面积,可张文远就是布置不下去,他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的农民都反对,不愿种,坚决不种。任务总该完成,张文远只好命酒仙为组长率人下村落实。酒仙天天下村,胡乱转一圈,找个地方喝一通酒,划一阵拳,便打道回府。张文远得知酒仙如此应付后,气得大骂。

  “张乡长,莫生气嘛。”酒仙打着酒嗝,眨巴着惺松眼,说,“你不喝,你莫看不惯人家喝呀。汪书记,其他男女领导,财神爷,酒仙我……反正,哪个乡干部不喝酒?有句顺口溜是这样念的:乡镇干部喝酒划拳,县里干部打牌赌钱,地区干部跑官要权,省上干部按摩休闲。你讲,喝酒错吗?没错,职业特色,就象我,仍是堂堂正正的好人,仍是你的得力干将,对吧?”

  “少罗哩八嗦,我关心的是任务。”

  酒仙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酒瓶,把玩着,说:“乡长,这

  任务,难。你想,田土承包给了农民,县里硬要干预农民的自主经营权,该种什么,农民还不清楚?哪样赚钱哪样赔,还要他行政命令?“酒仙把小酒瓶举在鼻前嗅嗅,又放进抽屉,”县里是因为烤烟税高,有赚头,为了县财政,才强迫农民种,那哪里是为了农民?再说,我们这土质和气候都不适合种烤烟,烟长不好,烤技又差。送到烟站,人家不收,赔了血本,农民还在骂娘呢。县里喊种烤烟的,不是好东西……“

  “喂,不准乱讲!”张文远口虽制止,心里又岂不知是这么一回事?他起身,踱步,推开窗户,仿佛看到烟站路旁丢弃的大量劣质烤烟,也仿佛看到烟农们大骂的怒容。“李主任,我现在关心的是任务,是咋个交差?”

  “这个嘛,其实也好办。”酒仙微微一笑,说,“关键看你敢不敢,”酒仙停住,故意拖延,加重玄虚,他见张乡长眼露催促,便接着说“你在路边找几户种点烟,搞点苗圃,给他们每亩出一百块钱的损失费,他们包你做得油光水滑,利利爽爽。县里的人来检查,轻松便打发了。等到收烟时,命烟站价格抬个一两分,外地烤烟蜂涌而至,完了再把烤烟税提成款补点进去。看,如此简单,如此轻松,何乐不为?”

  酒仙一闭目,往后一仰头,好得意的样子。

  张文远瞥瞥酒仙,会心一笑。这小子,真他妈酒瓶子,油猴子,形醉神不醉。

  恰巧,姚老满的田土都靠公路边,种烟三年,非但没有半分钱的盈利,反而贴了一屁股的屁眼钱。现在,他说什么也不愿再种,况且,农民们将合伙修的烤房也连根拆除了。

  看着张乡长走进家来,姚老满已猜出来意之八九了,低头叭嗒叭嗒地抽着卖不出去的烤烟,一个劲地吐口水,既抽不燃又苦涩,难受,费劲。他矛盾,既已发誓不种卖屁眼贴口水的烤烟,却又觉得对不起张乡长这样难遇难求的好官。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去年,为了自己,竟害得张乡长差点丢了官职,同时,为了小亮亮,他还掏钱买了只白鹅送来,假说是被财神爷抱去那只。想到这些,就老眼潮湿。

  张文远虽不抽烟,但平时也带一包。他掏一支,递上,给老人点燃。“老满叔,我想……”

  话刚开头,姚老满伸手摆了摆,说:“晓得晓得…… 又是种烤烟……”他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纸烟塞进烟嘴吸,喷一口朦胧,“冲着你张乡长,我就再放一年血。”

  “不,今年不要你老再放血了,你种两亩,乡里补你两百块钱。”

  什么?姚老满瞪大双眼,怪怪,怪了,种烤烟,政府会补助钱?

  张文远在全乡找了五户。他想,十亩看来够了,可以应付县里走马观花检查组了,只是这补助需一千块,还得开会研究。自己只有五百块的签字权。开会,能通过吗?

  党政联席会,财神爷和酒仙也列席。烟雾缭绕,争论,相当激烈。以财神爷为先锋的反对派坚决不同意开支,“哼,简直是开玩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同县委政府唱反调,是阳奉阴违,这是抛弃原则买群众的乖!”言辞沾满了火药味。张文远力主拨款,酒仙则不痛不痒地附合,“事是不对,但稳定大局安抚群众也何妨不可。对不对,请领导各人定夺。”低头,眯缝着惺松眼瞟瞟汪书记和张乡长。七嘴八舌,没有什么更新鲜的嚼头。

  汪书记欠了欠身子,习惯性地用左手的三个指头撑着额头,慢悠悠说道:“这个问题嘛,啊,是个问题,啊,”他滑下左手,露出初显富态而肉满油冒的脸,缓慢地扫视一遍会议室,“怎么说呢?啊,有问题,啊,这消极的作法,可以理解为是对县委县政府决策的抵触和对抗,啊……”

  “就是,就是!”财神爷应声附合。

  “唔——”汪书记不瞒地瞪了财神爷一眼,“农民的觉悟不高,啊,目光短浅,啊,我们要引导他们,更不能去当他们的尾巴,啊,我们当领导的,要有点政治水平和政策观念才行,要讲求党性原则和组织纪律观念才行,啊……”

  张文远觉得脊背一阵麻木,象电击。汪书记还在说什么,不清楚,直觉耳朵在嗡嗡叫;所有目光,一定齐刷刷地射向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汪书记顿了顿,深深吸了口烟,浓浓地喷出,“事已至此,就不再扯了,责任我承了,啊,谁叫我是书记呢?但是,下不为例。啊,应该说,张乡长动机还是好的嘛,没有坏心嘛,啊……”。

  张文远这才长舒一气,总算通过了。他盯着汪书记,好佩服他。汪书记也不过三十四五岁,只比自己大一岁,平时以少壮干练果敢强硬著称;而开会发言,又慢条斯理,诚如满腹经纶的慈厚老者,先批评得你无地自容,后又捧你在手心呵护,如此恩威并施,收展自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的确是官场的权谋高手。佩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县里对烤烟栽种情况的检查工作也早已结束。栗树湾乡被评为全县第三名,汪书记亲自到县上领了奖。可是,该发给烟农的种烟补助款,财政所却迟迟不发。

  “喂,苗德可,为何还不把钱发给烟农?”看着多次到乡里拿不到钱的姚老满,张文远忍无可忍,大声责问着财神爷。

  “凭什么?凭你一句话?”财神爷也不示弱,“他姚老满凭什么要乡里的钱?哼!”

  “党政联席会定的,我命令你执行!”

  财神爷故作惊讶,拉起长腔,“咦,怪了,我也参加的呀,我怎么没听汪书记讲哟……”,他见围观的职工越来越多,也便越发地放肆,“你命令我,好,洗耳恭听!”

  “再罗嗦,我处分你!”张文远顺手从姚老满手中拿过领条,甩向财神爷。

  “处分我?”财神爷鼻子一哼,“你是脸上抹把锅烟墨装钟馗——吓鬼!你以为你分管财政是吧?告诉你,我听汪书记的!处分我?党政联席会一研究,哼,通、不、过!,哈哈哈哈……”随即,将领条反砸往姚老满脸上,扬长而去。

  当着姚老满和全机关干部职工的面,竟遭如此奚落,张文远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乡长,”酒仙轻轻拽张文远的衣角,耳语般说,“为官者,要善于权变,善于嬗变,善于察言观色,善于隐形于色。你知道吗,人家这是在挑逗你,要赶走你,要你前院后院都起火……”

  “滚开,我不会那一套,也不管那一套,我只要钱,要该是烟农的钱!”张文远甩开酒仙,拨开众人,疾步冲进财政所,撬开抽屉,从里面找出现金支票,几笔填好,拉起姚老满便上银行取钱去了。

  五

  雨,似乎小了些。张文远虽饥寒交迫,但毕竟疲惫,睡意袭眼,脑子有些朦胧了。

  即使朦胧,脑子一下还逐不尽那烦心事。平心而论,自己私撬抽屉开支票的确太莽撞,有失水准,有失身份。唐突的冲动和举止,引得自己年年遭县领导批评,脸上没半点光彩,几次都未遭处分,也总算领导网开一面。两年的鞠躬尽瘁,换来两年的是是非非磕磕绊绊,好累,好难。张文远认定,自己毕竟不是当官的料。原以为,这官是蛮好当的,只到现在,碰得满脑壳的包才知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当官的都是些特殊人才;姑且不论黑厚毒,至少,心地善良和性格柔弱的人是当不了官的,即使当,顶天也只能当配角当附手,帮着敲敲边鼓,跑跑龙套。

  赤条条的张文远睡了半天,还是冷,这被子是不是太腌臜了,总不巴身,睡意虽浓,一翻动,又冷精神了。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夜很静,好象隔壁的书记乡长办公室有人讲话。

  不错,是有人讲话,声音虽小,嗓门虽低,张文远还是听出来了,是汪书记和财神爷。这雨夜,他们来干什么?引起张文远的疑心。

  “汪书记,县里到底是什么态度?”财神爷口气急迫,恨不得直接掏出汪书记的心窝。

  “喂,隔壁不在吧?”汪书记压低嗓门。

  “放心,不在。天黑就没开过灯,他哪天睡过这么早?你看,十点都还不到。”财神爷抬起手腕,指指表;仍是一副焦急状。

  汪书记咳了咳,说:“从他的党性原则、政策观念、组织纪律、工作能力、从政素质和屡犯错误几方面看,他都不适合任乡长。加上今天的事,他是着定了。”只听“叭”地打火机响,顿了顿,“这次拉绳栽秧是什么?是政治任务。县里是全地区的样板,栗树湾是全县的样板,是我到县里签的责任状,我们是重中之重。他会以为是童仔娃崽扯卵蛋——闹起玩的!他这是破坏科技兴农的重大政治错误。明天,纪委、组织部、农经委集体下来调查……”

  嗡——张文远猛觉脑袋轰鸣,浑身鸡皮疙瘩也浮起来了。区区小事,竟如此这般地上纲上线,官场也太险恶太恐怖了。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你,明天向他们汇报,这材料要重新修改,你看这,”张文远听出隔壁有拉抽屉和翻纸张的响声,汪书记叮嘱财神爷,“话要重,出点格怕什么,现是墙倒众人推,千夫所指不病也死,都这个份上了,哪个去听他辩白?”

  “臭东西,酸秀才,还想同汪书记争群众威望,去讨好卖乖,哼!”旋即,财神爷收起媚容,做出诡秘地样子,“嗳,汪书记,到底能不能把他扳倒哟?”

  “嘿嘿,你小子,我晓得你那点花花肠子,”汪书记仰头喷烟圈,“我还会亏待你吗,嗯——”

  “嘿嘿。”财神爷谄媚地笑了笑。

  狗日的,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张文远想到自己忠心为党诚心为民,不求名不求利,整日风里雨里在村里奔波,竟想不到背后一直有人在暗算,在觊觎这把小小的乡长交椅,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他一掌掀开被子,顺手操起桌上那酒仙的半瓶酒,咕噜咕噜一气吞下,抓起门后下村用的打狗棒,冲出门去,以万钧之力一脚踹开书记乡长办公室的房门。

  “呔,狗杂种们,你爷爷今天在家,等着你们。有种的,明火执杖地来,耍小人,搞暗算,你们X都不如!”

  咣地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把汪书记和财神爷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定睛一看,原来是张文远赤条条一根矗在门边,手里一条打狗棒,满嘴酒气,一脸怒容,两眼凶光。

  “嗳,老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穿衣服,小心,小心着凉。”汪书记颤颤惊惊欲上前拉张文远。

  “站住,姓汪的,你这伪君子,狗东西,要干什么,开明条吧!”

  汪书记不愧大将风度,迅速镇静下来,“呯”地一拍桌子,大声怒斥:“张文远,你发什么酒疯?你象什么样子,你象个党员,象个乡长的样子吗?快,先穿衣服,有什么话,坐下来我听你讲!”

  从不喝酒的张文远又饿又冷,加上酒力发作,浑身有些发颤,“哈哈哈哈,样子,什么样子?你们样子好,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张文远将打狗棒在地板上捅得咚咚响,“领着共产党的奉禄,给老百姓当父母官,把老百姓当儿孙打整,骄横跋扈,胡作非为,对下一吓二哄三骗,对上一拍二吹三贡,压出平安,吹出政绩,骗得荣誉,踩着别人步步升迁。呸!今天,爷爷代表正义教训教训你们!” 说罢,挥舞打狗棒劈头盖脑便照汪书记和财神爷打去。二人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急风暴雨般地劈哩叭啦,办公室的东西悉数被毁。之后,张文远又冲进隔壁会议室,一边歇斯底里地笑骂,一边近乎疯狂地挥打,所有镜框和锦旗,全部乒乒乓乓地掉在地上……

  雨,蓦地化为倾盆。雷电交加。

  六

  次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县里的调查组如期而至。

  汪书记和苗所长住进了医院。

  书记乡长办公室和会议室仍旧狼藉。

  张文远失踪了。

  调查,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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