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土生土长,“文革”结束恢复高考跳出农门,从此也就迁出了户口。
思乡情结再次萦绕于心。今年春节前,我最终郑重决定,无论如何要回一趟老家,住上几天。虽然老家已没有什么牵挂,一千七百多里,做次长假“旅游”,也是个理由吧。原来生产队的那些人,当时在队里一天混二分五厘工分的,跟我一般大的水木、全伢他们不知过得咋样?最要好的小学的同学,龙福和九斤,跟我也是久无音信往来,不知道他们还记得那个“八八六十四”的故事了?
水木第一个看见我和夫人,还有小孙子进了村。他老远地就大叫我的小名:“嗨!那是四全跟他老婆吗?你还记得这个村子你住过啊?”若不是我夫人和小孙子在一旁,水木可能早就赶来,狠狠地给我一拳了。我考上大学走后,听说他还当过四年生产队长呢。
我本是村里人,客居异乡的游子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免不了说起家乡的变化,少不了跟过去的同伴讲起小时侯……
“龙福在干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水木。
“你说龙福,人家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经理啰。张昌福,张经理啦!这鬼东西,聪明加精明,发起来啦!”
“张昌福张经理?”龙福当经理了?于是,我决定,明天去看看龙福。
坐上村里的便车,我们一行来到离村大约十七华里的镇政府所在的镇上。小桥、流水,桥下的河道中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鱼虾、海鲜,水乡特色的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时起彼伏的各种买卖声……,生于北方的夫人和小孙子指东划西真是乐坏了。到这时夫人才赞许这次“旅游”是不虚此行,小孙子也嚷嚷:“爷爷,你下次还要带我来么。”
快中午时分,我们终于在镇中心的中大街找到了大门门楣上挂有镶金招牌的“张昌福蟹鲜馆”。推开两扇豪华的玻璃大门,踏上红色地毯,进到餐厅大堂,在食客的嘈杂声中,向忙碌的服务小姐打听“张经理”。“张经理出差去了。我领你们找阿福嫂去。”随着服务小姐,我们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向餐厅打量着,“清蒸整蟹”、“蟹黄包子”、“醋蘸蟹腿”……,每张餐桌上都有一块红底黄字的醒目牌子,映入我们的眼帘。
阿福嫂可能五十出头了,看上去蛮利索。
“他呀,瞎忙呢。”阿福嫂知道我们是专门来看望龙福的,对我们很热情。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都跟他讲过多少遍了,年纪也不算小了。这不,又出差了呢。”
我插不上话。只好礼貌地听她的数叨着龙福。
“他还象年轻时那样,一有空就钻书。总是讲他小时侯家里怎么怎么穷……”
“是啊,这我都知道。”我说。
饭桌上,我们一边品尝螃蟹宴的美味,一边继续聊着。
“你们看到我们村前通西边湖里的那条泻洪河了吗?”阿福嫂重新提起了饭前的话题,“那是‘大赶快上’的时候开挖的。河上的三座石拱桥是谁做的?入湖处的排洪闸是谁领头建的?你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不过,挖河的时候我还在家,还上去挑过土。这条河当时是全公社的大工程呢。一般人要在河上造桥建闸谈何容易。”我说。
阿福嫂显得很兴奋,“就是你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同学阿福呀!这件事情,当时轰动了全公社呢。”
“于是,你就在那时跟龙福结了婚,对吗?”我试探地问道。
“哎!犁梢上吊死了多少秀才啊!他人很聪明,又肯学习,也很倔强……”阿福嫂有些唠叨,“他呀,这么大个工程,要是放在现在那还了得,不知发成什么样了。造桥建闸,还不是跟人家一样同工同酬记工分。倒是人瘦掉了,书买多了,家里的几个钱都给他掏去买书了。饭桌上是书,床头是书,吃饭看书,睡觉还要看书,真是书呆子一个呀。”
“做这么大工程,不懂技术怎么行呢。”我附和着。
“那个时候啊,他真象掉了魂呢,好好地吃着饭,忽地想起了什么就跑到门前地上划起来、量起来。那是他放样的地方。”说着,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不免也跟着“呵呵”地笑了两声。
后来,我又从九斤、水木、全伢(他们现在都有大名)等人处得知,龙福退学后不久,不安于一天挣三分五厘工分(整劳力一个工记十分工分,半劳力五分工分,龙福是半劳力里的七折),便拜师学了三年泥瓦匠;后来,自己搞起了养鸡场,有一段时间还被城里某建筑工地聘为技术员(据说他也考上技术员职称,领有证书);再后来,又发展成了养鱼、养鳖、养蟹专业户。两年前开了这家“张昌福蟹鲜馆”。
晚上静下来后,我为龙福的现在高兴不已。可是,我又感到,过去的那个龙福,那个曾在我少年时的脑海里留下辛酸印象的龙福的影子,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挥抹不去……
龙福是个独子(我兄弟五个,父亲和三个哥哥都挣工分,所以我较顺利地念完了高中),他父亲患肺结核病,成天“咳咳咳”地,母亲一只眼睛失明。他每天上学总是穿着脏兮兮的跟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衣服(那是他父亲的破衣服改成的),拖踏着一双他父亲穿过的通了洞的大鞋子,走路时发出“踢嗒踢嗒,踢嗒踢嗒…”的响声。大家听到这个声音,都知道准是龙福到了(这声音仿佛至今还在响)。上课时,他总是迷着眼睛,老师讲的他一听就会。特别是算术是班里最好的,常常能得到老师的表扬。他用的一支铅笔总是削得长长的细细的,写出来的字又细又小,很秀气。我们一伙都很巴结他,目的是为了抄点他的算术作业。
不知怎么,老师对他好象有些反感了,是不是因为龙福差不多做了我们的小老师呢?我至今还怀恨着这件事。那是有一次,老师留下牛伢背“乘法口诀”。我们一伙都好奇地悄悄躲在外面的窗户下偷听。老师大声责问牛伢,“八八多少?”牛伢不则声。忽然,藏在我身后的龙福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八八六十四!”声音很高,我们感到不大的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响着这个声音。老师气急败坏了,他不声不响拿了一把木质米尺(一面嵌有铁片的那种)饶到我们身后,“我叫你八八六十四!”狠狠地就是一下,猛敲在龙福的头上(还是用侧面敲的!)。我们都惊呆了,只见龙福双手紧紧捂住被敲的创口,眼泪在眼中打转,但就是不哭出声来。
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东西的母亲,竟看到了龙福的头发间往外流着血,还以为他在学校不好好念书,跟同学打架呢。他母亲气得要追打他……
“孩子,这学就不要上了。”他母亲流了泪,嘴角颤抖着像是自言自语,“再说,你爸又是这个样,也是不能上了……”
“不,我喜欢念书!”龙福当时并没有懂得他母亲的苦楚。
不久,九斤不上了,水木、全伢上到四年级也不上了。龙福倔强地跟他母亲经常吵着,读到了小学毕业。后来,我们两人又考上了初中。那时,村里就我和龙福是初中生呢。龙福跟我真的很要好,在刚进初中的时候,他跟我讲了他很多美好的理想,他说他以后要上大学……
可是,一学期没完,准确地说只有七个星期,龙福终于不上学了。
在我返程了的前一个晚上,龙福终于抽空从镇上跑来看我了。瘦小羸弱,头发已白大半,背有点驼,穿一身不太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戴一副黑框眼睛,透过镜片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左眼偏小且凹了进去。我心头不禁一惊,这就是当了张经理的龙福?
我俩的手都紧握着,但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说什么呢?再说过去吗?已经过去了,还说它干什么?
还说将来,美好理想?
“你还记得我在那年考上初中的时候,跟你说过的……”
“记得的。”
“可我……”
“你现在不是发了财吗?”
“哎,哎,小时候我家很穷……,所以,所以我要拼命挣钱,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
“你造的桥很漂亮啊。”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只好东拉西扯。
“那里呢,当时也不过是为了多挣几个工分,要不连老婆也找不到的。真的。”龙福的神色有些暗淡,“那你说,我们村只就你能考上大学?我若是……”他忽然不说下去了。
龙福的话,简直一下子把我噎住了。是啊!我并不比龙福聪明,龙福也不比我笨啊!
这一夜,我失眠了。脑海里一直闪现着龙福的影子——过去的龙福和现在的龙福。
我似乎为龙福感到一种惋惜,一种深深的惋惜……是啊,龙福嫂说得对,“犁梢上吊死了多少秀才啊!”村里的才子,是走向大学的路上拉下来的。要不,他们为这个国家的贡献会更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