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北庄的东庄面前有一条宽阔的河,名叫李村河。
就是这条河养育着这里世居的人们。夏季雨水丰富的时候,河水能淹没人,河里的小鱼小虾是这里人们最爱下河的原因之一。冬季里河水少了,宽阔的河床像金子般的铺满了沙。
河离庄子最近的地方有一个水坝,庄里人习惯叫它大坝,其实不大,是用石头垒成的,就是这个大坝保护着庄子的安全。大坝上的正对面是庄子里唯一的一套大宅院。黑漆的大门是两扇的,大门的两端分别坐着一只看上去不太凶狠的石狮子。院墙内整齐的排列着高大的梧桐树,此时,树虽然掉光了叶子,支干却依然耸立。树的高处清晰可见几个大大的喜鹊窝。
张成新已感觉出这个宅院就是弟弟告诉他早已为他买下的家。
南洋姐怯怯地搀扶着张成新,谢过了赶驴车的小伙子,她感觉到了小伙子那双火辣辣的眼神。她懂得男人,懂得男人任何时候目光的含义,都是中国人不管生活在哪里其欲望的眼神都是相同的。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因为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遇见的全是陌生的人。人有欲望是好的,可它的含义却是大不相同的。这里是张成新的故乡,不是南洋姐的,所以,到了这个地方,一切都要听张成新的。
大坝的两边是长长的河堤,河堤上种有许多小树。张成新和南洋姐看到有许多人在河堤上忙碌着不知在干啥,于是就凑了过去。突然,有人狂叫起来,“出水了!”不错,确实是出水了,水是从一个小铁管里一股一股涌出来的,只见水管的后面有一个人站在一块大方石上,上下不停地舞动着一根铁杆。
“他们在干什么?”南洋姐问。
“是在打水井吧。”张成新不敢肯定地说。
东北庄的人祖祖辈辈全是喝着李村河的水长大的。河水经过沙子三遍过滤就可饮用了。
张成新清楚地记着小时侯在河里提水的事,先在河床上挖一个坑,水是混的。再在坑的下游不远的地方挖一个坑,让上个坑的水渗入这个坑里,水就会变清很多。再在这个坑下游不远的地方挖第三个坑,不一会水就清澈了。用瓢轻轻舀入水桶,就可以挑回家吃了。
张成新想到这里,看到又有许多村民提着水桶争先恐后地涌向出水的小铁管,欢欢喜喜比过年还热闹。
那个一直不停上下压着手柄的汉子,此时穿着汗衫已是满头大汗。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跳上石台,同那汉子一起抓住手柄,上下跳动起来。汉子朝他一笑:“怎么,你也想试试?”男孩点点头。汉子一松手,手柄立刻将男孩挑了起来,男孩并没有害怕,用全身的力量将手柄压了下去。跳起来压下去,跳起来压下去,活生生的煞是好看。
“队长,咱这井是不是该叫蹦蹦井呀?”一个社员开玩笑地说。
“蹦蹦井?大家觉着怎么样?”
“好。”许多人异口同声。
“那就叫它蹦蹦井吧。”汉子肯定地说。
张成新心喜若狂。这大概是东北庄打的第一口井,蹦蹦井。这是一件多么大的喜事啊。真是福音,真叫人开心。
被人称队长的汉子高兴的在一旁擦着汗,无意间发现了站在坡下的张成新和南洋姐,这两个奇装异服的人。
“瞧,外乡人也为我们高兴呢。”
“外乡人?”张成新很不理解。“你说我是外乡人?伙计,咱可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庄人。”
“你是咱东北庄的人?”
“我是张家的大儿子,张成新。”
“张成新?张成刚的哥哥?”井台上的社员和搭话的队长都露出不安的神色。只有孩子们在不停地嬉闹。
2
谁都可以不安,谁都可以害怕,谁都可以不管。队长段孝玲知道,他不能害怕,他不能不管,更不能装糊涂。现在这么多人,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有先将张成新他们带回家再说。
“娘,来客人啦。”队长段孝玲一进院门就喊道。
“谁呀?”一位60岁左右的妇人应声走出了屋门。
“婶婶,是你老啊,我是张家的大儿子成新。”
“成新?”
“我就是那年被鬼子抓走的成新。”
“孩子,真的是你?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大婶一下子想起了当年,泪水夺眶而出。张成新跑向前去和大婶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娘,他们刚到庄上,肯定饿了,快给弄点吃的吧。”
张成新看着这屋,太熟悉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正屋一进门还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口八印大锅,尤其是灶头风箱更令人怀旧。眼前的一切使张成新泪水模糊,激动不已,不停地咳嗽起来。
南洋姐理解回归故里人的心情,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家在那里。她想要是自己回到故乡,见到久别的亲人,肯定会激动的昏过去。
段孝玲将他俩安排进里屋上了炕,倒了两碗水。他知道娘已经开始忙着做饭了。
大锅,好大的一口锅,不管几口人都用这么大的锅。先舀一瓢水,放好锅瓤,再盖上锅盖。其实锅盖就是用玉米杆子串并起来的盖垫。
南洋姐很懂礼貌,安抚好了张成新就从里屋出来,想帮大婶的忙,可一见这阵势,她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闺女,你歇歇吧,大老远的回来,肯定累的不行了。”
“没事。大婶,我能帮你干点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用干,好好歇着就是了。”
“真的不累,我能干。”
“不用了,反正我每天都围者这锅台转习惯了。”大婶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往锅头里添草,还不时地用棒子将灶火向锅底的两边分,左手时不时地拉两下风箱。
南洋姐看着很是惊奇,有觉得很好玩,便蹲下身用手帮大婶准备起草来。大婶顺手仍过来一个蒲团说:“你坐下吧。”南洋姐因为没有坐过这么低的坐垫,不知两条腿该怎样摆放。看了一眼大婶,见大婶盘腿而坐,很是自如。心想这可是真功夫,不练恐怕是很难坐稳。南洋姐这么想着就试着往下坐,这一坐不要紧差点来一个后滚翻。大婶赶忙扶住了她,并对她说:“闺女,以前没坐过这东西吧?没关系,坐习惯就好了。那你先坐凳子吧。”大婶说着从八仙桌下拿出一个四腿方凳。南洋姐感到很尴尬,赶忙不好意思地接过了凳子。
这时,里屋传来张成新不停的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
“他是不是病了?”大婶不安的问。
“这些日子忙着赶路,没休息好,可能受了风寒。”南洋姐回答到。
大婶说:“你们从哪儿来?”
南洋姐说:“从南洋来。”
大婶说:“南洋?”
南洋姐说:“是的,挺远的。”
大婶说:“你们这次回来得住些日子吧?”
南洋姐说:“张成新是想回家乡发展的。”
大婶说:“发展,发展什么?”
大婶很敏感,听到发展二字就立刻想到特务。广播里经常讲,如何发展特务组织这类的话,并且要求大家时刻提高警惕。
南洋姐说:“回家乡发展就是回家乡生活,回家乡创业。”
“回家乡创业?”大婶像听天书,一脸的不明白。
南洋姐不知道该怎样向大婶解释,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该怎样说才能使大婶听明白。
锅里的水开了,热气顶出了锅盖。只见大婶用手轻轻一掀,锅盖就立到了墙上。大婶说:“你帮我续续火,别让它灭了。”
南洋姐终于有活干了。她一会儿往灶头里续草,一会儿将锅底的草火拨向两边,一会儿拉风箱。忙得不亦乐乎。
大婶端过一盆和好的玉米面,双手团弄团弄就向锅边一糊,不大的功夫,锅边全都贴上了饼子。接着将一碗糊状的玉米面倒进了锅里,又将一瓦盆地瓜干放到了锅瓤上,随手盖上了锅盖。
此时的南洋姐前额上的头发被烧卷了,脸也变花了。大婶看着认认真真学烧火的南洋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发出了笑声。“看你,脸都弄脏了,快去洗洗吧。”南洋姐并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乱了,更不知道自己的脸涂的像个小丑。“没事,大婶你就让我烧吧。”大婶会意的笑了。大婶的笑没有出声,身后传来的笑可出了声。不知什么时候段孝玲从屋里走了出来。
“别出声,张成新睡着了。”其实谁都没有出声,就他一个人在出声。段孝玲看着跪在地上烧火的南洋姐不好意思地说:“快起来,洗把脸准备吃饭。”南洋姐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3
张成新睡着了,真是难得。等他醒来,看着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很是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我太累了。我弟的家在哪儿?应该到他家吃饭才对。”张成新诚恳地说。
“不碍事,饭都做好了,就在这里吃吧。”大婶说。
大婶和段孝玲对视了一下,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吃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给张成新说张家所发生的事。现在张成新对他们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就更难了。大婶给段孝玲使了一个眼神,旁人不会明白,只有段孝玲知道。
饭看起来很简单,地瓜干,热粘粥,玉米面饼子,外加一盘咸菜‘瓜几’。
张成新知道像这样的饭,当年也不是常吃的。南洋姐不但没吃过,而且也没见过。
“好吃,真好吃。”南洋姐说。
“好吃就多吃点。”大婶说。
“这些是什么做的?”南洋姐问。
“地瓜,玉米,荠菜。”大婶答。
“这些东西你们经常吃吗?”南洋姐问。
“现在天天吃。”段孝玲抢着说。
不知是饿了,还是没吃过的缘故,南洋姐吃的非常香。张成新没有胃口,可他总算是又吃上家乡的饭了。
“这些都是家乡的特产,你能吃的惯就好了。”这是到了东北庄以后张成新对南洋姐说的第一句带温暖的话。南洋姐幸福地看着张成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大婶觉得一股股心酸直往上翻。
段孝玲毫不掩饰:“现如今这些就是好饭了。”
大婶瞪了段孝玲一眼,心想不嫌寒碜。段孝玲不在乎,一脸的事实求是,并一声不吭的端起了粥。
“大哥说话挺直率的,”南洋姐说。
“山东大汉都这样。”张成新像表白自己一样赞许到。
饭吃完了。
张成新习惯地用手抹了抹嘴。“吃饱了。”
“真吃饱了,休息一会就先在我屋里歇着”段孝玲说。
“你俩就先住咱厢屋吧,我给你们收拾一下。”大婶说。
“不了大婶,这就够麻烦您了。我们还是去成刚家吧,不然成刚会怪我的。”张成新诚恳地说。
“就先住这吧,成刚他们现在不在东北庄,到别的地方去了。”段孝玲说。
“不在?他们去哪了?”张成新问。
“可能到上海去了。我好长时间没见他们。”段孝玲说。
“到上海去干啥?东北庄的房子呢?”
“东北庄没有他们的房子了。”段孝玲说。
“没房子?我给他寄的钱,他不是说给我买了房子和地吗?”
大婶一个劲地给段孝玲使眼色,意思是继续编下去。
“成刚没有买房子和地呀,他们是不是用你的钱去做生意了?”段孝玲故作惊讶地说。
“做生意?他可从来没给我说过。”张成新更感到莫名其妙。
“要不赶明儿我给你打听一下,看他们去哪了。”段孝玲沉着地说。
4
段孝玲根本没有去打听张成刚的下落,因为不用打听,段孝玲清清楚楚。
段孝玲找村长去了。村长是东北庄的最高领导。村长姓刘叫刘学伟,是个当兵的出身,走南闯北最后回到家乡立志务农。听了段孝玲的汇报,贫农的后代也六神无主了。怎样对待张成新这样的人是第一次听说,更是第一次遇到。是按敌我矛盾处理,还是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这是一道简单的难题。要按敌我矛盾处理,张成新可是怀着一颗爱国之心回到祖国的。要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其弟张成刚是被政府镇压的恶霸。真是木匠遇到石头很难做的。
段孝玲问刘学伟怎么办?
刘学伟问段孝玲你说呢?
两个臭皮匠就是顶不了诸葛亮。别无它法只有找党组织了,村里的党支书宫兆光。
宫兆光说话就是不一样。张家世代住在东北庄,按老一辈的家产算,顶多是个中农。张成刚解放前夕不知道在哪发了横财,买了房子又买地,算他倒霉刚买上就解放了,可这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张成新回来是爱国之举,我们总不能把一个刚回到祖国的乡亲就打成地富反坏右吧。这样给乡亲们也不好解释,你们俩说该怎么办?
段孝玲已经知道了张成刚买房子买地的钱是怎么回事,可他没有说。他懂得说了事情不但不会简单,反而会更复杂。
段孝玲和刘学伟觉得踢出去的皮球又弹了回来。
刘学伟看着段孝玲如何表态。
段孝玲想听刘学伟有何高见。
宫兆光点起了一只烟。
沉默不是答案,沉默是无着。
“要不先这样,段孝玲你先回去问一问张成新,他们是回来不走了?还是看看家乡就回南洋。”还是宫兆光说的在理,三个臭皮匠终于凑成个诸葛亮。
大婶这两天一点没闲着,除了劝说张成新和南洋姐在家好好歇着,不要出去,还赶紧给他们改做着旧衣裳。他们那一身奇装异服非常惹眼,总让人联想到地主、地主婆。
5
段孝玲回到了家,心里有了点谱。他一直在心思着怎样张口问张成新。
张成新这几天一直在咳嗽,姜糖水喝了,葱根水也服了,没见一点效果。
大婶感觉到张成新这病不是着凉,也不是劳累过度,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疾病。农村现在就这条件,要到公社卫生院或是到县医院去看病,费用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干着急没办法。只有时不时地在厢房外看看,听听动静。
南洋姐很贤惠,一会儿给张成新喂水,一会儿给张成新敲背。
张成新一直半躺半卧着,不停地念叨着张成刚的名字,像是在叫魂。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
晚饭摆上了八仙桌,地瓜干、热粘粥、咸菜瓜几,没有了玉米饼,因为玉米饼也不是常能吃到的饭。
段孝玲收工了,也可以说他就没有上工。张成新的事就是他近日繁重的工作。张成新几天没睡好,段孝玲也几天没能睡踏实。思前想后无论如何今晚都得问清楚。
大婶叫张成新他俩出来吃饭,已经叫过两遍了,张成新光答应就是不见出来,段孝玲敲了敲门,走近了厢房,看见张成新确实病的不轻。南洋姐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看见段孝玲进来,南洋姐眼睛里充满了期望。张成新吃力地坐起来,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咳代替了。段孝玲赶忙上前扶起张成新,一点一点向炕边挪动着。
张成新没有了刚进村时的神情,没有了穿着长袍马褂时的潇洒,有的只剩下力不从心的咳嗽。眼睛里仿佛有泪,可他硬是没让它流出来。
段孝玲心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可能。这几天他们没离开过家,家里也没来过其他人。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张成新的病,看来病的不一般。
段孝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张成新扶进了堂屋。南洋姐赶快给张成新又倒了一碗热水,张成新刚坐下,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连续的大声咳嗽起来,大婶急忙给拿来几张草纸,张成新随即把一口鲜血吐在了纸上。
段孝玲看了一眼张成新吐出的血,来不及再想什么,急忙冲出了家门。
张成新躺在进庄时坐过的驴车上,李洪新牵着驴小跑着。南详姐和段孝玲在车上扶着张成新。
夜已降临了,大地一片漆黑。若不是车把式李洪新熟悉道路,真不知该往何处走。就是熟悉道路,夜路上的驴也没有白天听使唤,高一脚低一腿地像走在石头坑里,没有病的人也能颠出病来。
公社卫生院离东北庄不算远,也就七、八里路,夜晚的驴子硬是跑了个把钟头才到。
公社卫生院的急诊值班大夫刚想入睡却被段孝玲叫了起来,大夫大概看了一下就做了诊断急性肺炎。赶紧给吊上了输液瓶子。段孝玲问大夫有没有住院的地方,大夫指了指里间屋子,只见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经过大半夜的折腾,张成新就在这张床上睡着了。南洋姐也疲倦地扒在了他的床边。段孝玲给大夫交待了一下就坐着李洪新的驴车回到了东北庄。
段孝玲没有回家,一进庄就马上去找村长刘学伟和党支书宫兆光。给他们详细地叙述了张成新的病情,并商量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决定等天亮到医院看看再说。
6
第二天,段孝玲安排完上工的社员就叫上刘学伟和宫兆光坐着李洪新赶的驴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他们刚进卫生院的大门就听见了南洋姐的哭声。段孝玲预感到张成新的病情可能有变,三个人急忙跳下车朝病房冲去。
正在医院过道里哭的南洋姐看见他们三个人的到来就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样,使劲地喊:“快救救他吧!快救救他吧!”段孝玲快步跑进病房。只见两位大夫正在全力以赴地抢救张成新。
此时,张成新躺在病床上,很像是在安睡。床边的盆子里有半盆鲜红鲜红的血。
“大夫,他怎样了?”段孝玲问。
“他得的不是肺炎,大概是肺痨。”大夫说。
“肺痨?”段孝玲半信半疑,肺痨是多可怕的病,九死一生。这些年得肺痨死的病人太多了。
“快救救他吧!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南洋姐拽着段孝玲的胳膊说。
段孝玲看看村长刘学伟,又看看支书宫兆光,刚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示意他们退出病房。四个人来到过道的椅子旁,南洋姐哭着要往地下跪,段孝玲用力拉着她∶“别急、你千万别着急。”
“快告诉我,张成刚是不是不在了,是不是被枪毙了?”南洋姐哭着问。
段孝玲、刘学伟、宫兆光大为吃惊。
“怎么了?谁告诉你的?”
“不是告诉的,是大夫说的。”
“大夫?”
“早上大夫交接班寻问姓名,问我们是哪来的,张成新说了。大夫又问是不是东北庄张家的,张成新说是,他以为大夫知道他弟弟的下落就问大夫,他弟弟现在什么地方,大夫说死了,政府给枪毙了,张成新听完就吐了一大口血昏了过去再没醒来。”
这个混帐大夫,怎么能对一个病人说这些。段孝玲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充满了怒气。
“是不是这样的,你们快告诉我。”南洋姐用乞求的声音说。
三位庄稼汉的领导一脸茫然,谁也说不出一句适合现在说的话。
一阵急咳带着呕吐的声音传出病房,南洋姐和段孝玲的反应一样快,转身冲进病房。
张成新满嘴含着血,微微睁开了眼睛,双手使劲握住南洋姐的手,仿佛要说很多句的对不起。歉疚的表情永久地印在了脸上。
7
张成新的后事是队里给办的,也可以说是段孝玲一手操办的。张成新没有遗嘱,东北庄也没有亲人,只有南洋姐是他带回来的,一个没有名份的女人。南洋姐说张成新回来见到的第一个熟悉景物是坡上的那个碉堡,是他被日本人抓去时修的。
张成新就被安葬在那个碉堡旁,下面的地堡保护不了他,现在的地堡保护着劳改犯。
南洋姐暂无去处,只有先住在段孝玲家的厢房里。大婶待她特别亲,跟亲闺女一样。南洋姐已有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一路上的尘土加上回到东北庄后遇到和发生的事,使她身上的灰变成了泥,泥变成了壳。
南洋姐在南洋时每天都要洗澡,有时一天都要洗几次,不然她不会被称为出水芙蓉。女人天生就要常洗澡,不是她们爱干净,是她们身上藏垢的地方太隐秘,若长时间不洗就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南洋姐给大婶说她想洗个澡,按理说这并不算什么要求。但现在是初冬,在家里洗澡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婶一边烧水一边说,往日东北庄的人都在河里洗澡,县里只有一个澡堂,离咱这还很远。所以夏天的夜晚河里可热闹了,大人小孩都在河里扑腾,带泥的沙子就是肥皂,浑身一抹往水里一钻就洗干净了。说着话锅里的水热了,大婶给南洋姐兑了一盆水,让南洋姐先进屋里去洗。又往锅里添了些水烧起来。
南洋姐很不习惯这种洗法,这哪叫洗澡简直是洗零件,把身体分成部件一件一件地洗。还好,现在家里没外人,只有大婶也是女人。南洋姐索性脱光了衣服。
炕热了、房子暖和了。南洋姐正洗着大婶又端进一盆热水,南洋姐毫无介意地用毛巾擦着身子。大婶说∶“我给你擦擦背”。大婶边给南洋姐擦背边夸南洋姐皮肤好、身材好。“你养过孩子了?”忽然大婶盯着南洋姐的胸部问。“没有,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南洋姐说。“真是个有福气的女人,谁要娶了你天大的福。”大婶说。
南洋姐不说话一个劲地洗,她懂大婶话的意思,男人女人都特别注重女人的胸,男人喜欢女人的胸丰满有性感,女人喜欢自己的胸大好养孩子。其实女人的胸是需要靠男人来维护的。南洋姐一直这样认为。
很快南洋姐就洗完了澡。当她穿上短裤又穿上胸罩,准备穿外衣的时候,忽然发现大婶用傻傻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胸罩。
“这是什么,是专门女人穿的衣服?”大婶感觉挺神秘。
“是啊,这是奶罩子专门用来护奶的。现在南洋都叫它胸罩。怎么这里还没人穿过?”南洋姐十分吃惊。
“没穿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婶说。
大婶哪里能想到女人长面子的地方有时候也需要用假东西来撑起。
8
“闺女,大婶几次想问你,都没时间。现在没啥事了,你就给大婶讲讲你的来历好吗?”
大婶说。
南洋姐如今孤独一人举目无亲。早就把大婶当作唯一的亲人了。大婶这样先问她,使她不安。其实她早就想给大婶说说心里话。
我姓刘叫刘桂美。很小的时候就被爹妈卖给了人。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老家在哪。十几岁开始就给别人家干活。记得有一天,一群男人把我和好多姐妹弄上一条船,后来才知道我们到了南洋。到了南洋后,那里的老板派人教我们练功,更多的时间教我们怎样伺候男人。起早贪黑地干着杂活。开始的时候特别苦特别累。老板对我们要求很严。那时候我光知道要给老板打三年工,三年以后就可以回家了。不知过了多久,好多姐妹都不见了。老板对我好起来,开始让我接客,当时我小很害怕。老板还找大一点的姐姐来帮我,我接的第一个男人就是张成新。张成新那时不但有家室,而且挺有钱。他看我岁数小就时常来照顾我。每次来还给我带些零食。渐渐地我就不怕男人了。一遇到什么难事,我就找张成新。后来,有一天老板开始给我分钱了,接的客人越多,我拿得钱也越多。慢慢地习惯那种生活了。有时闲着还着急。
大婶听着刘桂美的讲述,想着自己正当年时就失去了男人,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他们不经常打你们,还供你们吃穿?”大婶很惊奇地问。南洋姐说的这些事都是大婶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新鲜事,以前光听说下南洋做南洋姐的人是多么地悲惨,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可今天亲耳听到的确实不一样。
南洋姐继续说到,两年前,张成新来找我,说他家里的那一口子死了,他也不想在南洋待了,让我跟他回老家安度晚年。当时他就跟我说起了他弟弟张成刚,说他给张成刚寄了好多钱,委托张成岗在老家买些房子和地,这样我们回来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时我觉得张成新人好,他说什么我都信,就答应了他。我还把自己的积蓄也给了他。有一次,他说张成刚来信了,告诉我房子和地都买好了,让我们快点回去。当时由于还有许多事没办完,也就没能及时回来,谁曾想他弟弟张成岗根本就没有给我们买房子和地。
“买了。”大婶说。
“买了?”刘桂美忙问。
大婶赶紧说∶“张成刚是买了些房子和地,村前那个大宅院和村后那个四合院都是张成刚买下的,坡上还有几十亩地。不过房契和地契上的签名都是张成刚自己的名子,没有提到过张成新。”
“怎么会呢?明明是张成新寄钱回来让他买的,他怎么可以写成自己的名字呢?”南洋姐不解地说。
“正是因为这些房子和地都是张成刚买的,所以解放后,政府就把张成刚当作恶霸地主给枪毙了。”大婶说。
“怎么会是这样呢?”南洋姐更不明白了。
“还有,今天你给大婶讲的这些事千万不能再给第二个人说了。一定要记住,不然你也会没有好日了过的。”大婶十分认真地说。
“谢谢你了大婶,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了。”
刘桂美此时才有点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张成新若地下有知,会怎么想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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