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头四处张看,始终找不到半张地图,大叹人生路不熟。这副身躯始终是尚在大病中,走不了多久便告酸软,在地下的花园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至此我不由得大叹这副身体太不管用,同时勉怀以前身为任天道时的骄人风光。
难道我便要糊里糊涂的变成凉宫茜,这生便变成女儿家活下去?
刚刚冒升出来的太阳为公园的草地渡上一层微微的金黄色,四处的白衣病人疏落地散步中,旭日的微温却不能叫我感受到半分生命力。
看来心情影响一切,纵有美好风光,也打不入心思之内。我为自己的遭遇而苦恼,要是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倒不如死去更好吧。
一张轮椅在我面前慢慢经过,椅上的女子似乎吃力地推着两个大大的车轮。
“妹妹!”我心想这未免太戏剧化了,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才一看见坐着轮椅的妹妹在我身前经过,立刻情不自禁的跳下长椅向她大叫。我妹妹听得叫声便回过头,可是看着我的眼神却是一片狐疑之色,才叫我记得自己的外表已不再是“任天道”。
我现在横看竖看,也只是一个名叫“凉宫茜”的小妹妹罢了。
“小茜小姐你为什么也在此处?”妹妹以日语问我道。
什么?小茜小姐?看来我之前的猜想也非全错,妹妹所工作的“凉宫家”正正是这个凉宫茜的家。
我立时冲到她面前,对她劈啪不止地以广东话说道:“不要怀疑什么我就是你哥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起身时便发现自己已变成这副模样当然你可能会疑惑可是我的确是你哥哥……”
“哗呀呀,等一等。你可不可以慢慢的说?”她向其他地方张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处时才小声的问道:“你……你说你是我哥哥?”
反正其他人离开我们很远,应该不会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对呀!真的!”我希望老天爷可以开开金眼,帮帮我这个可怜的人。要是妹妹可以相信我,那么事情便好办了。
“你真的是我哥哥任天道?”妹妹还是不太相信,右手托起我的下巴端视良久,又左右的瞧瞧,似是观察艺术品的神态审慎地思考中。
“喂,别直呼我的名字!”
“你今年多少岁?”
“廿五岁!”我被她按下头来道。
“目前为止有多少个女朋友?”
“一个也没有!”
“你银行有多少存款?”她双手抱胸的问道。
“我根本没有银行户口!”我直截了当的答道。
“你一个月的工资有多少?”
“区区八九千元的打杂。”我自嘲道,事实当然不是打杂的闲职,只是我一向是这样对妹妹戏说的。
越是问下去,妹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后她更大力地拉扯我的脸蛋道:“我是不是在发梦?”
“我也希望是,可惜显然不是。”我忍着痛叹气道,看样子她有五成是相信我了:“喂喂,要拉也请拉你的脸!”随之而然她突地弯身抱起我的身体,脸露奸笑:“哗呵呵,想不到哥哥会变成一个小女孩……咦?凉宫茜?竟然会是凉宫家的千金!哗呵呵呵呵呵……”
“等……等等……”我开始记得我妹妹久负盛名的“邪恶女王”外号起来,心下冷汗直冒:“你……我是你哥哥……给小小脸子行不行?”
“哗呵呵,好可爱的小女孩呀?为什么会在这处呢?”她像是打压面粉般对我又揉又搓,我记得她由小至大最大的兴趣就是欺负人,尤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小民。我之所以习武便是因为怕她会欺负我,可是现在“武功全失”,看来是坐以待毙了。
“哗呀呀,小妹妹你高兴不高兴?”她把我当成是洋娃娃一样又弹又拍。
“喂喂,认真点行不行?”我内心虽然有气,可是也只得忍气吞声,不得不处理一些更重要的大事:“今天是多少号?”
“十月十四日。”妹妹这个人也是有分寸的,她立时放下我道:“那次哥哥你被子弹射穿头颅,整个人立时仆倒在地上。我还以为我也会被射死啊,幸好及时有另一部车辆驶至,那两名男子才落荒而逃。”
“两名男子?”好像和我的记忆不相符:“不是有三个吗?”
“不对不对,只有两个。”妹妹纠正我道:“当时我吓得倒在地上,看见你身后那个男人突然在腰间拔枪,站起来‘呯焦’一声,便在你头上打出一个血洞……”
为免她对我的死相作出更深入的刻划,只得打断她道:“那么说来,我已经死了?”
“对呀。”她阴险地笑道:“我还以为永远也见不着你了,可是天有眼,还是让我们兄妹相逢。”她口中虽然是这样说,可是动作却似乎完全不配合,仍是不有停止对我的虐待。
“是吗?”我想真实的一定不会是这样,也许连伤心流泪的场面也没有。不过对于自己当时的判断失准仍是懊恼万分,为什么不能及早察知对方身上带着手枪的事实呢?
“呀,不对,现在我们是姊妹了。”妹妹越来越嚣张了,因为我变成小女孩而得寸进尺。
“喂喂喂……”我没好气的叹了口气,为免被她的明箭所伤,只得转而问道:“你对脚伤得严重吗?”
“没问题,只是少少擦伤,估计今天便可以出院了。”她对着我暗笑道:“不像有些人变了另一个人,也不知该如何生活呢?”
“喂喂喂喂喂……”我对她不满的语气明显加重,要是我还是拥有“任天道”的身体,大概会一掌打向她,让她再在医院睡多两三天吧:“少少擦伤为啥要坐轮椅?”
“人家未曾坐过轮椅,想试试坐坐看嘛?”
唉,这就是“邪恶女王”的脾性了。我现在已无制裁她的力量,估计将来必会凶多吉少。不过无论如何,自己目前又不得不需要她来了解自己周围的情况,真是左右做人难的困局。
虽然是叫人为难,但既然兄妹相认的感人情节完毕,也得要循例问些切身的问题:“对了,你知不知道那天那场车祸中是谁人被害?”
“那场车祸中小茜小姐你的……呃,不对,是你的父母双双死去,只余你一人生还。”
“喂!我才不是凉宫茜!”我非常不满她故意把我说成是这个小女孩──虽则我不知何解的来到她的肉身,但不代表我是她。
“有什么分别?”她嬉笑地拍拍我的脸蛋:“想起来当天是十月十日,真是仿如隔世……”
“喂喂,别双手扯着我的脸说话。”我不满地道,但是没有方法阻止妹妹的恶行。妹妹奸笑一会,又问:“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还有什么打算?我原本的尸身也告死亡,要回来也没有用,只好暂时充作凉宫茜,见步行步算了。”
“可是你根本不是凉宫茜。”
“不行也得行,原本的凉宫茜也不知去了何方,我现在也只是装作失忆去瞒骗着她的家人,但长此下去并非是良方。幸好你是我的佣人,现在一切也要靠你协助了。”
“什么?”她的小嘴呈现一个圆形的道,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再说清楚一遍?”
我又被扯着脸:更正道:“幸好我有你这个好妹妹,现在一切也要靠你协助了。”
妹妹这才笑嬉嬉地接受,解除虐待我的行为。
“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捉到了没有?”我顺带一问道。
她摇摇头,道:“警方的能力太差劲了,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找不着半点线索。”
我道:“你在凉宫家兼职了这么久,也该对他们很熟悉了,可否帮我调查一下凉宫家家人的资料?”
“为什么?”
“单是看他们一家的排场,我也想到不会是普通的人家,甚而是大富之家……”
“对呀,凉宫家正是跨国大企业 M.B.F.Y. 的主要大股东,而董事长则是凉宫信女士。”
“凉宫信?”
“她虽然年届四十有多,可是仍旧是主宰着日本经济的十大重要人物之一。”
我眉头一皱,第一天见到的那位婆婆该不会就是她吧?
“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替我调查一下。”我说:“不过你也要小心,可能会遇上危险的。”
“你怀疑是凉宫家族中有人生事?”
“这个只是可能之一,那场车祸绝对是人为,不过是谁人所为却不甚清楚,但我希望在完全了解家族中每一个人的关系才可以肯定地下定断。”我道:“再者,我不知道为什么肇事者会向凉宫茜一家下手,不过一定有他的目的。要是弄不清楚,说不定我也会再次受到袭击。”
她狐疑一笑,问道:“为什么你会如此努力?果然哥哥那种爱管闲事的个性是改不了的。”
“啊?”
“是为了替凉宫茜这名小妹妹报仇?”
“你别管吧!”我怒道:“单是生活上的小问题已烦死我了。”
“哗呵呵,你生活上有问题,为什么不找姊姊请教?”她一脸奸相的绽出微笑:“姐姐最乐意教育那些刚刚当女孩子的小妹妹了。”
“谁要你管!”纵使她是我妹妹,可是也要适可而止:“你以为我会错入男厕?你以为我不晓得要坐在马桶上大小二恭吗?”
此时医院中人奔了过来,为首的正正是照顾我的护士,我苦笑道:“看来我私下逃出来的事被人发现了。”
妹妹放我下地,我急问道:“总之,你一定要再来找我。”
她打出“没事”的手势,护士便来到我身旁,着急地道:“凉宫,你为什么会走出来?”
当此之际,我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反正看样子她也不会责备我的。果然她向妹妹道谢一二后便抱我回房去,我不禁有些微吁了口气。
* * * * *
奇迹地在第二天的早上,也就是十月十五日,我便可以出院了。
医生好像是向那名婆婆说明了一些有关我的事,然后便解开了我头上的绷带,一头柔软的头发披散下来,及肩而止。
可能在那场车祸中受伤很轻吧,是以才如此快便可以出院。那位不是穿和服便是浴衣的女子与婆婆一道同来,这回那名婆婆穿着的是整齐的黑色衣服。那女子更主动替我梳理好那头乱发,便替我换上一套朴素的黑色和服单衣。虽然我老大的不愿意穿上这些女儿家的衣服,可是无力反抗的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不知何解和服带给我的紧窄的感觉好生难受,而且脚下还穿上小小的白足袋,套上一对小小的木屐,身为中国人的我对于这身打扮一时间还真是气愤难平兼难以接受。她替我更衣完成后那名婆婆便挽着我的手步至医院的停车场,然后坐上一架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坐的名贵房车中。
忽然间我想起妹妹是不是仍在医院坐轮椅?也有可能已出院了。看来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答案,我和婆婆坐在车厢后座,而那名女子则坐在前座,司机是一名中年男士,驱车载着我们离去。
我们可能是去凉宫茜的家吧。我斜眼一瞧那名婆婆,她向我报以温柔的一笑。
她会是那名凉宫信吗?我一向长居香港,对日本的事所知不详。
总而言之,这回真是糟糕透顶,单是想想以后的日子是多么的难过便教人灰心失落起来。在茫茫的另一个国家,用不一样的身份过着完全陌生的生活,想来也真是恐怖至极,是我平生从未遇过的经历。
不知妹妹会否把我的事告诉老爸老妈还有师父呢?算了吧,告诉他们也不能改变什么。而且我师父最讨厌的是日本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一定会……
一场师徒,他该不会宰了我吧。
总而言之,突然间变了另一个人,而且以另一个身份过活,光是想一想也真是烦扰甚多。何况最大的问题是那群肇事者会放过凉宫茜她吗?搞不好我又会莫名其妙的再“死”多一次。
结果一路上我接二连三的在内心叹了不知百来道气,任谁也看不出一个小女孩会有廿五岁成年男子的烦恼吧。
“婆婆,医生说让小茜接触多些旧事物,也许会慢慢想起以前的事啊。”
那名女子回头看婆婆说,我的目光由车窗外移回车内,婆婆轻抚我的头,勉强笑道:“看来小茜唯一没有变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呢。”
咦,误打误撞下居然没有闯出祸来,不过一名女孩子终日默默不言,也不会是一个好现象。我只是因为不清楚凉宫家的事而少谈话,但凉宫茜这名小妹妹老是不说话便是个性使然了。
不知原本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机会一定要找妹妹问个明白。
一路上车厢中的气氛也不是太好,我发现由始至终他们也未向我提起凉宫父母二人的事。如非妹妹向我交代,我也许连这件事也不知情。
当天发生的意外,凉宫茜就在车厢中,与我相距不远,也许是因为如此才在死后钻上她的肉身吧。这既非我之愿,但想来也十分过意不去,毕竟始终是窃夺了人家的身体,还把原来的灵魂赶到不知何方。
那一刹那,我真是很内疚,却又无能为力。变成如此,我也是闷闷不乐的。还是老说话,男子汉大丈夫,很难接受自己变成小女子的。
一如所料,房车真是驾去半山之上,一所比我家楼下的蓝球场还要大上好几十倍的超大型豪宅别墅之前。单是由前门之栏栅驶到大屋正门前的大空地也要花上半分钟左右。
当时我只有在内心惊呼一句:“天呀,我是不是发梦呀?”
唯一可以作出的结论是,凉宫家真是很有钱!
尚未来得及抱怨人类贫富极度悬殊及社会分配不公平等等问题的我,已被那位婆婆抱下车来。才一踏进家门,便看到像是灵堂的布置,两具灵柩长长的摆在前方。我看到被香火供奉着的黑白照,也许他们便是死去的凉宫茜的父母吧。当下我才发现四处也聚了很多人,有些更是低声的抽搐哭泣着。
明显地我的出现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婆婆看着两幅遗像,问我道:“你知道吗?他们是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好端端的在香港,不过这也非对方之错。
好了,这种场合之下,我该作何反应才是?
“来,坐到这处来。”幸而她带我来到像是主家席的地方,我总算是松一口气。与此同时我四下打量,但不见妹妹的身影。
难道她今天不用来此工作?我还想拜托她告诉我更多有关凉宫茜过去的事。
“婆婆,小茜她还未完全康复,不如让她进房休息吧。”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穿和服的女子向婆婆说,婆婆问我道:“小茜你累不黑?”
可以离开此处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婆婆吩咐佣人送我回房,我真是求之不得。且说此大宅面积相当大,凉宫茜的睡房正在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间,如没有佣人带路我这名陌生人一定会迷路的。回房后佣人退出,我立刻倒头大睡。
其实也只是装睡,我要整理一下思路。
现在真是非常尴尬,继续当凉宫茜固非吾愿,可是不当下去又不行,真是左右为难。
还有,凶手既要置凉宫茜一家三口于死地,不可能会留下活口。要是我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出去,一定会再行把我干掉的。
我越想越烦,现在连自己的日常生活也成问题,还怎会有闲情去找出凶手。我一览房间,端的是儿童的装饰,柜上还放着数个日本传统的玩偶,好像是冷眼看着我嘲笑。
不要呀!我才不要当女孩子!我的美好人生难道至此告终?
忽然房门轻叩,我装作听不到的闭眼睡去。过了一会房门轻轻推开,妹妹的声音传来道:“哥,哥,你睡着了吗?”
我立刻“霍”的一声弹起身,问她道:“有没有人在附近?”
“当然没有。”妹妹一身黑衣黑裙的闪身进来,关门道:“我才一知道你被送回房休息便偷偷过来了,看样子你倒也很精神嘛。”
“才不是呀。”我卧在床上道:“现在我真是很烦呀,难道我便要糊里糊涂的当凉宫茜一辈子?”
妹妹坐在床沿,幸灾乐祸的道:“呵呵,难道你还有选择吗?”
“也罢,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凉宫茜是一个怎样的人?”
“该如何说好呢?我只是知道她永远是沉默内向,经常默默无言的一个人自己独处。虽然有很多人想她多多说话,可是硬是不成功。”
“呼,这也不错啊。只要我继续保持沉默,也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才不!”妹妹双手叉在胸前道:“虽然你现在装得很像她,但有一回事你永远也装不来的。”
“是什么?”
“小茜小姐是右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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