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大学生活和学习很快过去了,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一家机电研究所,工作表现得很不错,接连参加了几个主要课题的研究,取得了多项科研成果,获得了市里的科技资金支持,深受所领导的赏识,可谓一帆风顺。同学们在一起聚会时,都认为他将来一定是所领导的必然候选。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提出了辞职,他说他要去南方,他要出去闯一闯,室主任劝他,好好的铁饭碗扔了可惜,领导也来做他的工作,给了他很多许诺,但是他去意已决,父母的反对也没能阻止他。他毅然去了深圳,后来又到了珠海等地。
他在毕业后的第三年,和小芸结了婚,结婚时研究所没有房子,他们租了一间近郊的农房(很多人猜测这是他下南方的主要原因),婚礼简简单单,日子平平凡凡,两人却恩爱有加,小日子过得热热火火。八七年他门的宝贝女儿佳佳出生,金哲去深圳的时候,佳佳才三岁,小芸一个人带着佳佳,度过了五个年头,金哲只是每年的春节回家住上十来天。
第一次回来,小芸问他还去吗?他几天没有说话,小芸劝他不去了,北城不也挺好,干吗苦了自己,佳佳天天喊着要爸爸,其实小芸何尝不想让丈夫留在身边,但是他依然又走了;以后再会来,他的心情都刻在了他的愉快的脸上,他曾经说带小芸他们一齐去。五年后的春节前,小芸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带他们去呢?金哲说,他准备回来,不再去了。
他真的从南方回来了,再也没有去,等金哲从南方回来,佳佳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佳佳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了爸爸的印象,喊他一声“爸爸”,都会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
没多久,他找了几个朋友凑到一起,组建了“信网”公司,这可以说是他回来的真正意图。从此他们开始自立门户。六、七年下来,他的公司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公司,发展到一家在北城市颇有名气的集团公司。
开始有人还常常问他,在南方做些什么,挣了不少钱吧?他一般不多言,不知道他是为那段历史有意隐瞒什么,还是不愿过多炫耀,总之,人们没有问出他们想要知道的,这以后问的人也就少了。
但是金哲在南方几年确实挣了一些钱,许多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比如,回来没几个月,他就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居,那个年代,没有几个人敢奢望买房子;还有,金哲的250摩托,也是让年轻人眼红不已。大家很是羡慕,觉得金哲不枉此行,真有出息。
金哲尽管不说,但是魏振华知道,可是他也缄默其口。
在北城市,人们对城里和城外的概念,可能不同于其他地方,因为那座方方正正的古城墙,十分鲜明的将这座城市的古老和现代分了开来,人们把城墙里面,称为“城里”,城墙之外一概叫做“城外”,于是住在城墙外的人们,相互之间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去哪了?”对方得意地回答 “进城了。”其实现在的“城外”,已经是繁华都市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面积是“城里”的十几倍。可是这种习惯,人们一直保留着。
小芸家是北城市的老住户了,就住在城里,而且是城里的中央,皇城根下。他们所住的那条街道,狭窄细长,据说这条街道的名字,都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但是听他的爷爷说,他们家并不是正宗的北城人,不过爷爷也说不清,祖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落户的。
随着老城的改造,祖辈留下的那个大宅院,不得不拆迁,一家十几口,分散搬到了城外新建现代化的小区里。然而小芸80多岁的爷爷怎么都想不通,忽然间从“城里”搬到了“城外”,没有了自家的独院,也不能坐在院门外的街道上,和同样上了年纪的大爷、奶奶们唠家常了,那些祖祖辈辈同住在一起的老人们,各奔东西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无法适应新区的生活,住进新居后没多久,老人在留恋与失望中离开了人世。
不过这次拆迁,却解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谜底。拆迁的时候,从老宅下的陈年老土里,发现了一本家谱,家谱里清楚地记载着,她的祖辈是江南人,是个大户人家,大约150年前,她的祖先中了状元后,被朝廷派到此地为官,历经世事变迁,古老的痕迹几经磨砺,不是这本家谱,可能他们永远都无法找到自己的根了。
有人说他们家应该是贵族出身,算得上是支援西部的先锋了,这种说法也颇有道理,不是吗?150年前,祖辈就过来参与西北的开发,不过这一切都已成过往云烟。
小芸比金哲小两岁,毕业于轻工学院服装设计专业,是一个非常浪漫、极具艺术细胞的女人,毕业后,她在一家服装厂工作,可是总感到怀才不遇,一天到晚,成年累月总是在做着同样的毫无创意的服装,不是工装,就是劳动服。
九七年在金哲的鼓励下,她也出来了,自己开办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公司不大,以设计为主,兼营一些名牌服装。随着金哲的成功,小芸的公司已经不再是以赚钱为主要目的,更多的是做一些设计,在艺术与商场中,她将两者结合得完美无缺,尽情展现自己的艺术才华,她常常参加服装设计大赛,多次获奖,在北城服装界也是小有名气。
金哲是在服装厂和小芸相识的,那是一个偶然,却注定了他们的终身。
那是金哲毕业的第二年,小芸刚刚分到服装厂 ,他们车间进口了一台制衣设备,没多久设备发生了故障,厂里没有懂得控制技术的,不能看着贵重的设备成了摆设,厂长想起了他的一个朋友,是机电研究所副所长,副所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金哲。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金哲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并不情愿的来到服装厂,整整捣鼓了一个下午,也没有什么结果。工人下班走了,金哲感觉很没面子,又拿出英文说明书,反复琢磨起来。实际上他纯粹是在帮副所长的忙,成不成都是无所谓的。
这时,车间门开了,厂长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金工,你辛苦了,怎么样,能成吗?”
这句话,让金哲听着不舒服,什么话!能成吗?肯定能成!但心理对副所长也挺有气,不让别人不来,偏偏叫他来。他爱搭不理地说,快了,今天肯定能弄好。末了,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
“太感谢了,金工,还请你多费费心,到时一定要好好感谢你。噢,这是小芸,我们厂唯一的大学生,让她跟你学着点。”厂长把小姑娘介绍给她,小芸冲他笑笑,有点羞涩,轻声地说:“金工,我不懂什么程序,你可不要嫌弃。”
金哲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个子不高,1米6多一点的样子,身材很匀称,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忽闪忽闪的,她人长得不错,说心理话,应该是很漂亮,收这么个小姑娘做徒弟,金哲愿意。
厂长看了一阵,还有其他事,嘱咐了小芸几句,向金哲告辞,先走了,小芸也跟着出去了。
不一会小芸回来,“金工,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她把两个肉夹馍递给他,金哲的确饿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口吃了起来。
一直到晚上九点,金哲终于将设备转了起来,他给小芸把操作规范讲了一遍,小芸似懂非懂的只点头。这个时候,金哲倒觉得结束得有点早了。分手后,金哲高兴地推上自行车,问小芸去哪,小芸住在厂里的宿舍,金哲想送她回家的想法,没有得逞。
金哲喜欢上了小芸,那以后,他还断断续续来过几次,只要小芸一个电话,金哲就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奔过去。
金哲的工作态度,金哲的豪爽,让小芸动心了,她也喜欢上了金哲。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金哲对小芸说,想请她看电影,小芸接受了,从此两人开始了恋爱。这也算作厂长对他的最好感谢吧。
金哲回到北城后,为了弥补和家人的感情距离,在工作之余,尽可能多的抽出一些时间,陪陪母女俩,一到周末,他就常常带着佳佳去看电影、演出和一些文化展览,或者陪小芸上街转转。父女以及夫妻之间的感情距离不断拉进,佳佳慢慢地喜欢上这个过去一年难见一面、随和而又幽默的爸爸了,金哲的随意,佳佳的顽皮,使父女二人平时没大没小,常常以“老大”或“兄弟”相称。
但是人在商海,身不由己,公司小的时候,一心想着如何做大做强,艰辛和喜悦,伴随着公司的进步和成长。公司发展大了,又千头万绪,每天公司繁杂的工作,难以招架的应酬,占去了金哲大量的时间。
于是,很多商海的人们,尤其是上了四十岁的男人,当事业上有所成就,一种成就感和荣耀感,就油然而生,甚至被人们捧上了天。可是当他已经不再为生计发愁,尽享荣耀的时候,他门又经常感到很内疚,自然会生出一种复杂情感,这是一种对家庭的负疚感。好在佳佳学习非常用功,不用大人操心,家务事又有保姆料理,小芸也忙着自己的事情,金哲有更多的时间都放在公司的事情上。可是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就少了许多过去的卿卿我我,卧室里1.8米宽的大床,简直就成了两人睡觉的支架。小芸情绪好时,金哲却深夜而不归,等到他回来时,小芸早已进入梦乡;有时他回来早一点,上了床就哈欠连天,小芸见他这样就没了情绪。某一天金哲热情高涨时,小芸不是在电脑上忙到半夜,就是身体不适,提不起精神。两人少了初婚时的那种激情。
如果不是佳佳的提醒,金哲还真的忘记了,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决定不再提房子的事,好好和小芸温存一番。
小芸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她虽然已经四十岁出头,身材依然苗条娇好,踏身穿一件粉色吊带睡衣,脸庞红润,秀发散落在肩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透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金哲眯起眼睛,笑着走过去拦腰抱起她。
“一股臭气,洗澡去!”小芸拍打着金哲的肩膀。金哲抱着她没有放手,转过身把她放在大床上,小芸眯着的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情。
第二天早饭过后,佳佳出去找同学商量出游的事了,保姆也带着狗去菜市场买菜。家里只剩下金哲和小芸。小芸在梳妆台前化妆,金哲走到小芸身后,看着镜中的她,两手从后面搂住她。
“又来了,有事就说吧!别来这一套了。”小芸太了解他了,每每这个时候,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聪明,是有事,大事!”金哲没有松手,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小芸。他并不着急,酝酿着情绪。
“什么大不了的?快说呀!”
金哲松开小芸,拉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身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芸。小芸听罢,半天无语,过了一会才问道,“金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真的,我实在没有其它办法了,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金哲说。
“可是我们的三居室已经租出去了,年底才到期。”
“可以找住户谈谈,实在不行,我们先租套单元房过渡一下。”
“金哲,我知道你们很难,不然你也不会这样。可是你想想,突然间把房子要卖掉,我一下子还接受不了。我们在这已经住了五年,有感情了,你看,”小芸指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树都长大了,那可是你和佳佳的宝贝,它怎么办?佳佳能干吗?”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我那个朋友,他是外地生意人,住上三、五年,也许就会回去。等我们缓过来,想办法再把别墅买回来,至于这棵银杏,我已经和朋友说好了,他们会好好照料的,有空我可以带佳佳来看它。”
小芸对自己的丈夫很了解,她知道金哲已经想了好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口的。小芸一向对他比较支持,前一阵她还把自己公司的10万元钱,拆借给金哲的公司短期周转。
“就这么急吗?能不能缓几天,下周一以后可以吗?我约了几个大学同学,这个周六到家里来,搞一个Party,再说你也应该和佳佳商量商量!”
“商场的事有时真的难以预料,让人摸不透。”金哲感叹起来。他确实很难过,他考虑了很久,为了解决目前的资金问题,已经没有其它好办法,只能这样,筹措一些资金,应对公司当前资金紧张的局面,否则公司难以为计。在外面他跟没事人似的,他的内心却极为痛苦。也是五年前的结婚纪念日,一家人喜气洋洋地搬了进来,这一住就是五年,他和佳佳亲手栽种的银杏树,已经长大长高,成了他们家的一员,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金哲,还是那句话,可能你不爱听,做任何事情都要慎重一点,不能急于扩张,更不能盲目胡来。一步走不好,就会栽跟头的。”
“你说得很对,我也正在做认真的反思,准备对公司进行一次彻底的整合,从产品、经营方向、管理体制上做一次大的调整,大家还是有信心度过危机的。”
“能这样就太好了,我不愿意插手你的事,我希望你能够克服眼前的困难。好了,就这样吧,我走了,到玲玲家去一趟。”小芸提起包出了门。不一会她又开门进来,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金哲,“你开我的车吧,我打的。”
“不,我打的!”
“好了,你应酬比我多,有车方便点!”小芸说完,出门走了。
金哲又是一阵激动,多好的老婆,每当自己遇到困难时,她总是这样通情达理,这让他越发觉得对不住母女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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