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梦

画家梦

　　（一）

　　来到江南小镇的第一天，我才真正领略到什么才叫平静如水。

　　我印象里的江南小镇，古朴，典雅，笼罩在细雨蒙蒙的味道里，透露着一种含蓄的美。我所租的房在含烟弄，据镇上的人讲“含烟弄”的由来出自琼瑶小说《庭院深深》的女主人公章含烟身上，我一直固执的认为小说里的柏家就是在这里。房东大娘热情的近乎于可爱，她请我去她那里喝茶，并问我喜欢龙井还是毛尖儿，我说我只爱简单的茉莉花茶，她咧着嘴道：“茉莉花茶好，我们全家都爱喝。“语调仿佛是从电视广告里哪个明星口里活脱脱扒下来的。

　　用大娘的话讲，来这镇上的人大多是度假的学生，而十个人中又有八个比较有才，除了唱歌的就是画画的。也许就是搞艺术的。我说还不如说是玩艺术的。大娘的一脸骄傲转瞬即逝。马上认真起来：“艺术这个东西我不懂，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玩呢?”“现在的小资，什么不敢玩，什么不能玩阿？“说话的是一个理着平头的女孩，原来她就住在我隔壁。

　　我的隔壁一屋子挂满了画儿，绝大多数是风景画，之所以不称她为画家，是因为思想上的传统，似乎她的年龄与“家”这个应属于年纪一大把的字儿相距遥远。

　　女生在完成每幅画后，都用黄色荧光笔在画的右下角大力甩上两个字：画眉。我问她你叫画眉？她答百家姓里有“画”这姓么？这是我笔名。

　　我恍然，想她怎么不叫“凤凰”，“鹦鹉”什么的。

　　“你从哪儿来？”我问。一边摸着墙上的画。

　　“你从哪儿来？”我问。一边摸着墙上的画。

　　“从我家来。”画眉答。“哎，你别碰掉我的画儿。”她扬了扬沾满油彩的手。

　　“你多大？”

　　“我属狗的，你说我多大？”

　　“到这来体验生活？”

　　“查户口啊你！”画眉终于抬头，毫不吝啬的抛给我两个白眼球的问候。

　　空气凝结，像刚录完口供似的。

　　（二）

　　后来画眉告诉我她从小就学画画，梦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什么“家”之类，说白了就是想出名。

　　画眉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她那鲁迅式的头发。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相对存在的，长发披肩的男人当然不用计较女艺术家的平头。

　　我有机会在画眉心情阳光明媚时问她的头发问题。答曰：怕生虱子。我确信那四言绝句是打画眉嘴里吐出来的产物。言外之意是头发长了且长时间不洗会生虱子。我怀疑画眉每次洗发时间是羽泉的《三秒钟》。我曾亲眼目睹画眉洗发。第一步；将脑袋浸入水里。第二步：象征性的用指甲抓抓脑袋最高峰。第三步：用类似手帕的毛巾迅速扫荡整个平原地区。

　　画眉洗发的频率是每隔两个礼拜，且很豪迈的声称我还是幸运无比的。能有幸见她实施“洗发三步走”战略。我说这话怎么讲。她说你呀，真是笨。我是作画的，有了灵感不容易。哪能就这样轻易的把灵感洗了去？

　　（三）

　　画眉的画是用来卖钱的。所幸小镇上有家花店。于是，画眉将画送往花店。我问这是干嘛。画眉说这你都不懂，没文化啊你。这叫脱销。其实我早已想到的词是代卖。

　　画眉其实亏了，可她偏说赚了。画眉的每幅画都事先装在我们精心准备好的画框里。有时我想，画眉特地买的框架远比她的宝贝画值钱。直到有一天，花店店主亲自登门，画眉还来不及抹掉手上的油彩，还以为店主来是要画的。她兴高采烈推我一把说今晚请你下馆子啊。店主一进堂屋，两眼发亮。不亮也不行，因为一屋子五光十色的画令人目眩。店主对画眉的画赞不绝口，指着一幅《荷兰风光》说看看看看，马家沟让你画的那叫一个字儿：真是美啊。

　　店主评画，见一个说好，见另一个说这个比刚才的还好，见后面的便说这个比上面两个都好。举凡很好，非常好，特别好，十分好都用尽了。最后愣造出来个：最最特别好。玩了半个世界的文字游戏，最后店主直奔主题，说能不能再卖给我一些框架啊，上次销路不赖。画眉疑惑的问那我的画呢？店主说框架都卖出去了，你的画作为买一赠一也都赠出去了。画眉又赶紧问你怎么卖的框架，是不是按照画的价钱卖出去了？店主说要是按照画的价钱卖，框架就没人买了。然后是“咚”的一声。画眉歪倒在椅子上。临走，店主不忘指着墙上趴着的一只蜘蛛道：看看看看，画得跟真的一样，神了！

　　（四）

　　结果画眉的画没人买，反倒全赠出去了。“欣喜不已数钱不止”的美梦顷刻间成了肥皂沫.画眉说这是对她的画和画家梦的一种强烈贬值。

　　她承认自己亏了。

　　画眉没再作画，整日放着HOT的歌狂舞不止。最后直跳到了舞蹈的“最高境界”，真正“舞倒”了。便开始流泪，说信念没了，动力没了，梦也没了，这不是糟踏艺术么？我说不要紧重头再来，我们要勇于面对挫折时刻准备接受挑战战胜困难……

　　画眉说剩下的画你帮我烧了吧，一看就碍眼。我接甫飞过来的打火机像接炸弹。说不行怪可惜的，倒不如干脆将买椟还珠进行到底。赠就赠吧。画眉提高分贝哑着嗓子说“椟”都没了，要“珠”还顶个屁啊！

　　我于是决定买画眉的画，并告诉她画是由一位老人买走的，且极为欣赏画眉的画，并说了些希望她再接再厉坚持到底最后一定会有大发展之类的话。

　　我买画眉的画，结果是当晚她用赚来的，也既是我的钱请我下了回馆子。画眉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无论它被埋在哪里。

　　（五）

　　假期结束了。

　　我在车站里回味着画眉早上对我说的话：“送两斤苹果要齐白石的画，齐白石不干。从此便落了个小气的名声。你说，谁小气？”

　　画眉来送我，她两天后也要离开小镇了。

　　“给你钱。“画眉说。

　　“什么钱？”

　　“画儿钱。那幅画送你了。“

　　“哪幅画？”

　　“还装傻。是你买走我的画的。别不承认，昨晚帮你收拾行李，在你书包里看见它了。“画眉说。语气听不出是大喜抑或是大悲。我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大喜还是大悲。

　　“快上车吧。”画眉拍了拍我肩。“不说谢了啊。”

　　“明年还来这儿么？”

　　“来啊，怎么不来，你呢？”

　　“我也来！”

　　“一言为定啊。”

　　“好，一言为定！”

　　之后，我与画眉，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