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小脚

母亲的小脚

　　母亲的小脚是水北村最后的一双美丽的小脚。

　　母亲，母亲的小脚，至今令我无限思念——一种心酸而又豪迈的永远怀念！

　　我的母亲，用她那双尖尖的小脚，坚实地走完了她那艰辛的一生……

　　小的时候，很多事都不懂。母亲为什么有着这样的一双小脚？走起路来既不稳，又不快。一次我试着问母亲，“妈，你怎么长了这样的脚？……”。母亲平静地说，“孩子，这都要怪你姥姥啊！……”看得出母亲当时显得有些自怜。

　　渐渐长大后，我都懂了。母亲的小脚，不能只怪姥姥。姥姥自己也是一双跟母亲一样的小脚啊！……

　　父亲是忙田里活的，他经常对母亲说，孩子们的事你就多管管。

　　小时候，我们不听话，于是我们兄弟中的大事小情，都由母亲来管。我们兄弟四人，我是老三，最末还有一个妹妹。兄弟中弟弟还小，妹妹出生不久，那时就只我上学。

　　记得有一次，我不知犯了什么傻。想着，村里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伙伴都不上学，他们都能玩耍，比上学开心。于是我就跟母亲说，“妈，我不上学了。”当母亲知道我就为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理由而不上学时，她很生气，“你这不争气的……”。当时，也怪我真的是太不懂事了，居然还顶了嘴！母亲发火了，便拿起那经常用来“打人”的短棍棍，要追打我。

　　我们兄弟都知道，母亲打人是“追而不打”的。当母亲说要“打人”时，你只要跑，母亲只是喊几声“我打死你这个鬼东西……”问题就解决了。何况母亲是小脚，或许母亲她自己就明白，她根本追不上我们，而故意地追打着呢……。

　　那次，我是犟过头了，母亲说“打”，我为什么不跑呢？害得母亲真的一棍子打到了我的屁股上！……母亲抱住我哭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说过一次不上学的话。

　　事后，母亲每说起打我的那件事，总是很伤感，并一再问我，“当时有没有打疼”。直到我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母亲还说起过，……

　　——母亲这一生，大概就是为了我而打过一次人了。

　　母亲虽不打人，却还是经常“骂人”的——她容不得我们怕劳动、怕吃苦。不许我们在外面闯祸生事。要求我们上进……。

　　每天，父亲和母亲总是天还不亮就起来了。父亲下地干活，母亲忙着一家七口人的早饭……。

　　母亲每天起来后总要挨个把我们叫醒——“大全，还不起呀，你爸早就出工了……二全醒了吗？大全叫一叫他……三全，快起，吃完饭还要赶路上学啊，要迟到的，……四全醒了吗，快醒醒啊，……五妹，还不起呀，一个女孩子就喜欢睡懒觉，……都这样懒，长大后都去讨饭呀，……不起呀，真的都要讨打了……”。

　　母亲的骂人，我们个个是真的很怕的。她骂起人来很严厉，不给笑脸，不象那次打过我，事后还打招呼的。记得一次，大哥不知道因为在外面闯了什么事，回家后被母亲知道了，母亲硬是当着全家人的面，逼着大哥跪在地上……

　　我偷眼看到，母亲一边骂，还一边轻轻地跺着她那瘦小的小脚……，直到大哥认了错才罢休。我们当时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

　　——幸好，在母亲的“打、骂”下，我们兄弟四个，还有小妹，现在都还干得不错。总算没有辜负父亲和母亲的期望……

　　母亲的小脚留给我们很多的故事——有的是听母亲说的，有的是我们亲眼见过的……

　　小的时候，我总喜欢在夏日晚上陪母亲纳凉的时候，缠着她讲故事。因为这是属于母亲忙碌了一天后的最安闲的时间了……，

　　一次，在月光下，我又注视着母亲的小脚，问母亲道，“妈，裹脚疼吗？……”。“傻孩子，能不疼吗？……脚小了害死人呀！……”。

　　于是，母亲就静静地讲了一个在我们家只有我父亲才知道的，关于母亲家族的那“不可告人”的“羞人”的故事……

　　——那年，我才十五岁的，母亲说。老远听到枪声，说是日本鬼子离村不远了。全村的人都“跑反”了。你外公忙坏了，护着你外婆和我们姐妹三个，还有你的两个舅舅，他们都还只有七、八岁……

　　跑啊！……哪里跑得动呢？都是小脚啊，又吓得腿发抖，……随着村里人，你外公好不容易把我们搀扶到了一条船上，送我们躲在了水口湖的芦苇中，……。

　　安顿好我们，你外公又赶紧离开了……这时，我们才发现还少我奶奶！就是你的老姥姥。你老姥姥的一双小脚那才是“三寸金莲”呢，很好看的啊！你老姥姥一听到枪响，就叫你外公赶快护我们逃。

　　你外公对你老姥姥很孝顺。要背着你老姥姥一同逃。可是怎么劝，你老姥姥都不肯“跑反”去，只是一个劲地说“跑不动，跑不动的……”……她是怕拖累了我们……

　　日本鬼子进村了，你外公在门口护着屋里的你老姥姥……两个鬼子，用刺刀刺死了你的外公……

　　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还，还把你老姥姥给糟蹋了……羞人啊！……

　　“跑反”回来，真是塌了天了。只见你外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胸口还在流血。一地都是血呀！……

　　你的老姥姥她，她也吊死在她的房中，……脚上的鞋子也掉在了地上了……裸着一对尖尖的象嫩笋一样的小脚啊！……

　　就是那年我嫁给了你爸。你爸他人好，良心好，……这些都只有你爸才听我讲过的……

　　——月光下，我看到母亲的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水……

　　记得还是二哥牺牲的那年，母亲的脸上也是挂着泪水。

　　那年，二哥在部队的一次实弹演习训练中，不幸光荣牺牲。部队来人，我只听母亲说了一句话，“我家二全，他会打枪吗？”……

　　我看到，母亲流下了泪……——那是母亲的泪。

　　我的母亲是没有文化的。据我所知，母亲至多只认得两个字——王、国。

　　“王”字是母亲早就认得的。因为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母亲给我们做鞋时，总要在鞋子头上绣上一个老虎头的。那老虎头上便有一个“王”字。

　　一次，是在我二哥参军后不久的一天，母亲饶有兴趣地问我，“三全啊，你说那国家的‘国’字是不是一个框里加一个‘王’字来着？……”我说，“还要在王字边上加一点的……”

　　“噢！”母亲一脸兴奋，“‘王’还要加一点，那国家就更好了……”

　　我的嫂子，就是我大哥娶回来不久的媳妇，是双大脚。看得出母亲很喜欢嫂子……。

　　一次，母亲跟我说起嫂子的好，不禁跟我说起一个母亲自己的故事——还是你嫂子好啊，大手大脚的，能下田劳动……。

　　母亲若有所思，讲了她过去的一件“羞人答答”的事情……

　　——那是“大跃进”的时候，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要下田劳动的。生产队队长就是你堂叔牛旺叔。自己家的人他也不能包庇的。我只好硬着头皮跟队里人一道去稻田去拔草……还要赤脚呢！羞人答答的啊，……

　　烂泥水田啊！我一下田，两只脚就陷下去了。好不容易把一只脚从泥里拔出来了，另一只脚也陷得更深了，……那脚趾还往上反，疼啊！一跨也是挪不动的啊，……

　　你牛旺叔见我那难堪的样子，走来小声对我说，“嫂子，你就站着别动了，歇工时我来扶你起来。”……我哪还动得了呢！站在那里恨啊，直流了半天眼泪呀！……后来你爸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参加什么劳动了……。

　　——为了我，你爸还挨了批的啊，……唉！要不是小脚，……

　　“过去的那些男人还说，女人的脚越小越漂亮呢。什么‘一握’啦，‘三寸’呀，愧他们这些没良心的说得出来！……”这是母亲遇上不顺心的事后，经常发的牢骚话。

　　母亲是很少出远门的。舅舅和两个阿姨，都住在离水北村方圆的三五里路之内。要说出门，母亲只不过就在舅舅和两个阿姨家走动走动。

　　在我们的记忆里，母亲一生用她那双小脚走出远门的最长路程是十五华里——那是那年父亲生急病，住在水桥镇医院，母亲走去照顾的……。后来，水北村通了公交车。在省城工作的四弟和五妹都要接母亲去住上一段时间，可是母亲这一年已是八十三岁了。终于没有成行……

　　为母亲所津津乐道的那次十五华里的水桥镇之行，那是母亲阅历上的新一页——母亲曾不知一次地说，她是第一次见到象镇上那样的景象……。母亲曾问我，“国家都跟水桥镇上一样漂亮吗？……”。

　　母亲的小脚是从不给人看的。我们都从未见过母亲裸过她那双削尖的，看上去跟精美的工艺品一般的小脚。

　　母亲是怕羞人吗？不是，我们都是她的儿女呀。母亲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给人看的！“有什么好看？还想学呀？……”这大概就是母亲给出的答案吧。

　　那次我回家探亲，听父亲说了母亲的一个笑话——那天，父亲发现一群小学生，总在我家的门口东张西望，指指点点……问他们看什么，小学生说，课文上学到“小脚女人走路”……我们没注意看见过，老师布置……父亲是又好气又好笑……谁知道，母亲听了后，竟做出了令父亲大感意外的举动！在那些小学生的观看下，母亲竟然走上了一段！……母亲意味深长地说，“孩子们啊，以后不能再有象奶奶这样的小脚了呀！……”

　　那年，母亲的小脚成了水北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双小脚。

　　为了母亲的小脚——八十多年来走过多少艰辛路程的那双美丽的小脚——我们留下了一张“全家福”……

　　——我将永远珍藏着……

　　母亲的小脚是美丽的，母亲的小脚迈出的步子是坚实的……是这双小脚引领着她的儿孙们，一个个踏上了美好的人生的征程……

　　去年，母亲走了，伴着她那双令她的儿孙们永远怀念的小脚，永远地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