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出路
《鸭绿江》上刊载了余华的一篇短文《作家不能有太多欲望》,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对作家来说,生活越平淡,作品越绚烂;生活越丰富,作品越平淡。”
这,自然是古人“穷而后工”说法的现代版,但余华说这些话绝非只是再炒古人的剩饭,而是有所感和有所指的。我们的许多作家未成名之前,大多“平淡”而“寂寞”,门前身后也大都不会有多少车马或者鲜花,因而,没有可分心的事,只有一门心事地去写作了,心专,也静,更主要的是浮躁不起来,于是便有了好看的作品,当然,好作品的“出炉”其实远没有这么容易,也不是心专、气静、不浮躁就能写出好作品,但心不专不静是绝对写不出好作品的。这也就是余华那段话所涵盖的意思。古代的“江郎才尽”和方仲永,都是让无数人为之叹息的故事和人物,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也不能算少。
《尘埃落定》是好作品,似乎不会有太大的争议,而阿来最近的一篇“很短”的小说《鱼》,就很不被人看好,有的读者竟以“平淡无味”来概括之,并且怕辜负了阿来惨淡经营的苦心,“很努力地读过几次,都没有能读下去”,最后“产生了恼怒和失望,继而又有点惴惴不安——是我的阅读水准有问题,还是小说本身有问题?”(《幸福派——二月小说速读》冯雪梅《中国青年报》2001.3.27)这虽是一家之言,我也未有机会拜读《鱼》,但从这篇简洁的读后感中,我们不难看出一些东西来:首先,冯女士(?)对《尘埃落定》是肯定有加的,因为带给她的是“惊喜和震撼”,所以不存在对阿来有什么成见;其次,阿来在《尘埃落定》的最后一个字敲完以前,别人对他可谓是知之者不多,至少算不上知名作家,想来那时的生活是相对“平淡”和“寂寞”的,但待《尘埃落定》出版好评如潮,又继而获得茅盾文学奖,又被美国以十五万美圆的高价买断了海外编改权后,恐怕其生活较前要“丰富”得多了,“绚烂”得多了,可想不到,阿来不知是否感到,他的作品却“平淡”了,没能再“绚烂”起来。当然,我们和冯女士都这样要求阿来是不近情理的,我们不能苛求一个作家在写出一本好书以后,所写的作品都是精品。但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作家在写出了一本不同凡响的大作之后,却又写出了许多近乎小儿科的作品来,是不是也不能让人满意,也不正常呢?
这种现象乍一看来,确实不正常,但你如果跟踪一下成名作家的生活,品味一下他的所思所感,所求所好,就会觉得,在那种应酬频频,名利交换多多,坐下来静心读书、静心写作、静心思考少少的环境、氛围中,能写出好作品那才不正常呢!要不,《红楼梦》就会出自和珅之手,《聊斋志异》就会出自贾琏之手了。
因此我们说,作家这活儿不好干,耐不得寂寞干不好,抵制不住诱惑干不好,眼光不敏锐、思维不活跃、头脑不深邃干不好。对于后一条,成名的作家大都具备了,要不也写不出让他成名的作品来,耐不得寂寞的,抵制不住诱惑的,根本就成不了大作家,历史的证明不胜枚举,即便是成了名如果就想与“寂寞”作别,与“诱惑”联手的话,那眼光也会黯淡下来,思维也会迟钝下来,头脑也会浅薄起来,于是那原来汩汩而流的笔也就枯竭了,即便是挤出了若干海盆的“水儿”,变成了至于“等身”的“书本”,也难以再让读者激动起来,因为那里面的“水儿”多于“血”,“脓”多于“血”,看不到作者的思考和辛苦,读不出作者的领悟与积累,让人觉得是在那儿用笔杆子(商人是用秤杆子)给读者做交易,并且兜售的大都是劣质产品,嘻嘻哈哈中,动一下笔或敲几下键盘,便轻轻松松地将读者的钞票转移到了自己的腰包里。然而,实际情况会怎样呢?读者可以上你一次两次的当,也可以原谅你,因为他们心中有那么一个期盼——你不会这样糟糕地写下去,一旦发现你真是在一本一本地“复制”、“克隆”文字垃圾,他们便会背弃你,并且可能永远都不再相信你。
就说舒婷吧,她是我大学时崇拜的一个诗人,她的诗曾让我如痴如醉,即便是现在仍然喜欢她的诗。前些日子读过余华的一篇散文就是介绍她一家在鼓浪屿上恬静淡泊的生活,很让人感动,舒婷有这样的心境,不会写不出好作品。然而,最近又读了她的一组散文《东北痴人》,其实并未读完,只读了第一篇《肇事的江》的前几段,便读不下去。其第一自然段是这样的——“我坐在江心石上,屁股嶙峋得很。左边那只高跟鞋潦倒草根旁,一头过路小鼠凑近嗅了嗅,觉得既不合脚于不能果腹,生气地白我一眼,走了。右边的那只鞋比较端庄地耸立在石缝里,鞋尖留村我从家门带来的南国余温。蟾蜍冻青着脸,幸福地跳进去织梦,梦雨荷,梦撞到嘴边的蚊蚋快餐,甩尾巴的子子孙孙。”
无可否认,舒婷的语言驾驭能力的确一如既往地那样不同凡响,散文依然留存着当年朦胧诗的风格与韵味,写得也很像诗,但我不知道这段文字究竟要告诉读者什么?我真有冯女士的疑惑了——是我的阅读水准有问题,还是这散文本身有问题?没办法,我只得面对着我迷恋着的偶像诗人说一句——对不住你了,我实在读不懂,比《尤里西斯》还难解读。
因此,我要说,要问一句——舒婷怎么了?是当初的激情已被家中的锅碗瓢勺叮当声淹没了,还是被厨房里的油盐酱醋泡得便味了,怎么就找不到原来的那种韵律与气度了呢?因而我读不下去了。
写到这儿,我不禁自己问自己,自己怎么了,是否跟不上形势了,是否脑子有问题,连这样有名气的作家、诗人的文章也看不上眼,是不是有些“癫狂”了?于是我便开始检验一下自己,回过头来再读《尘埃落定》,再读《致橡树》,感觉依然很好,津津有味,常读常新,总觉得里面有的是滋味!
于是,我也想再说一句,舒婷是否也因生活太丰富了,于是乎,作品开始变得平淡了?
其实,我同余华先生的观点是一样的,并不反对作家过好日子,只是反对作家不应有过多的欲望,不要被欲望缠身,以至于分身乏术,最后只得将自己赖以生存的写作丢掉,即便应付着去写,也并不是写自己对生活的历经多年的沉淀、提炼、敲打才有的那种真情实意,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心的呐喊与呼唤,于是应验了高晓声的那句话——“作家没有真情实意,是应该无路可走的”。话说到这份上,我想其他的话也毋须再说了。
2001.4.10 山东济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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