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自己
我有三十二颗可以咀嚼,可以撕咬,可以咯咯作响的牙齿。几十万年前,它们可能是阿尔卑斯山巅的一块岩石,也可能在维多利亚火山喷涌的岩浆里咆哮,翻腾;我有一双可以远眺,可以窥视,可以怒火四射的眼睛,几百万年前的一个夜晚,它可能正在酷热的亚马逊河畔的草丛里熠熠闪光,也可能在可可西里的开阔地,惊恐不定地扫描着豺狼出没的旷野;我有一身健壮的肌肉,几十万年前的一天,它们或许在非洲大草原上斑羚的大腿上急速地奔跑,或许在喜马拉亚山麓的丛林雄鹿的腰脚上灵活地跳跃。
我的血液,我的眼泪,我的时时可以分泌的唾液,十几万前,也许正在随墨西哥的洋流默默游荡,也许在西伯利亚的严冬里被肆虐的风挥洒,蹂躏,也许正在安第斯山脉的山坳里滴答作响;我的毛发,我的指甲,我的一天不知道要更换多少细胞的皮肤,在几十万年前,可能沉积在爱琴海的某一个角落,龟缩在海参那布满疙瘩的战栗中,也可能摇曳在抚仙湖畔青青的米草,正要被饥饿的羊群践踏、咀嚼;我心脏中那从不懈怠的瓣膜,睡梦中也从停息的肺泡,也许若干万年以前,就是海冬青脊背上的一缕羽毛,就是乌稍蛇肚皮上的几块鳞片,就是被抹香鲸尾鳍上的一根软骨……
不知道,组成我躯体的每一个细胞可曾有过生命?不知道,我刚才的臆测中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不知道,活跃在我躯体中的元素,曾经在怎样的躯体中循环、消长?不知道,原本各不相关的诸多元素构成我今天虽不英俊但格外灵敏、虽不伟岸但极其坚强、虽不举世无双但绝对独一无二的躯体究竟等待了多少个世纪,最后成功的几率究竟是几十亿分之一甚至更小……但是,这毕竟成为了现实,于是,我总为这种成功而惊叹不已,庆幸万分!许许多多的微不足道,最终组成了一个不朽的奇迹,于是,我开始思考整个的自然、社会与生命——
若干万年前,我的嘶哑的呼唤,也许就是“杭育派”的第一声呐喊,振聋发聩,石破天惊,若干万年后,也许它会在另外一个星球上飘荡,甚至变成原始森林中的一声虫鸣……也许,它曾是屈子逡巡汨罗江畔凄楚的那声叹息,在不平的湖面上回荡了春天,又穿越了夏季,在动荡的苇叶间徘徊了秋天,又彷徨了冬季……也许,它曾在漠北荒原上刀与枪,血与火洗礼过的战旗边飕飕鸣响,呼喊了久别不归的戎装儿子,呼喊了一别不回的远征丈夫……也许,它曾在深宅东窗明灭不定的深夜窃窃私语,断送了一代英豪的旷世伟业,葬送了一代王朝的万里河山……也许,亚历山大的嘴角曾经抽动的神经已经变成我昔日左腮的一粒青春痘,也许埃及艳后鬓角那油亮的发丝已经化做我无法尽除的头皮屑,也许哥伦布当年在甲板上叼着的雪茄已经变成我臂膀上那颗圆圆的黑痣,也许……
每每想到这些,我兴奋——我的躯体中曾经的伟大;我自豪——我的作为中曾经的奇迹;我羞愧——我的思维中绝难抹去的污血;我遗憾——我的履历中无法修改的一个标点;我迷茫——我在下一段旅程将不知飘向何方……于是,我总进行着另一种别样的寻找——
尽管“我”曾经不可一世,但那辉煌属于遥远过去的自己,他不能解决我现在的口渴、尿急等等所谓的小问题;尽管“我”曾经拥有世界上所有的财富,但那洒脱属于支离破碎的自己,他无法帮我度过“一分钱难到英雄汉”的危机;尽管“我”曾经统兵百万、俯视着整个的世界,但那威猛只能保存在梦中,强盗对我的掠夺完全可以进行得冠冕堂皇、从从容容;尽管“我”曾经罪大恶极至今尚遗臭万年,但是并不丝毫影响我的攀爬、上升……因此,我真的应该将目光锁定在现在,凝固在今天——管他曾经的落魄潦倒,管他曾经的九曲愁肠,管他曾经的耀武扬威,管他曾经的驰骋沙场……我不应该过分的将眼睛盯着未来——谁说得清我的头颅会不会变成农家猪圈里一抹白灰;谁说得清我的体液会不会变成热带雨林中虎皮鹦鹉拉下的一堆灰屎;谁说得清毛发会不会变成厨房灶底燃烧着的一根枯枝……
坐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前,我想着是谁第一次在房屋上给我们打开了第一扇窗子,又想着在没有窗子时光里的我将是过着一种怎样的日子?坐着时速达到二百迈的大奔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想着是谁用脚走出、用手开出、用文字定义出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路?又想着在没有路的年代里的我,是不是整日里要在杂草堆里、荆棘丛里、荒石滩上踯躅、逃窜?手捧散发着墨香的《瓦尔登湖》,我想着是谁在思维里第一次给第一个我打开了第一扇开了就永远不会再关闭的窗子,又想着假如我的生活里仅仅只有房屋上的那扇窗子,又将是一种什么样子?敲击着深黑色的罗技,我想着当这键盘上每一个按键将整个世界锁定后,我获得了自由,又失去了什么?
就这样,我在无端又似乎无理的杞人忧天中消耗着只属于自己又不可能再来的时光,就这样,我在无数又似乎无用的患得患失中打发着只属于今天又很难说有未来的光阴。但是,我却从没有为这种浪费而有过丝毫的愧疚与悔恨,甚至还觉得——只有这样,我才可能活得更好!
2004.5.1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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