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门

　　——要是我可以永远和喜欢的他在一起就好了。

　　——是吗……我是不会主动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为什么？……抽疯啊你？

　　——不是抽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别跟白痴似的问来问去。要不要给你准备录音机啊……

　　——作为你的朋友，我很认真地在问你为什么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知道吗……有时候两个人越亲密……他们之间的隔膜也就越深……不对……隔膜没有变深……应该说是两个人相处久了才了解到它的厚度而已……

　　我喜欢肤色偏白，脸部精致，身材偏瘦，有些邪气的男生。

　　听了我对爱慕类型的描述，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你喜欢小白脸？！

　　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就不多解释，说实话我蛮喜欢小白脸的外形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喜欢小白脸。

　　从第一眼看那个少年我就知道自己对他有感觉，那个时候我们还都是刚入学的孩子。如果我知道以后会为此而伤心的话，我当初绝对不会去注意他。但是我没有告诉我的朋友们我在意他，因为不敢，不敢而已。

　　老师点名的时候我偷偷记住了他的名字，但是我更喜欢叫他小H.

　　体育课上我拉着好朋友满操场地转悠。

　　“非，你看那边那个男孩子长得多好看！”

　　“恩，相当好看。”

　　“我喜欢他。”

　　那时的自己还分不清冲动和喜欢。我对非说我喜欢隔壁班的那个好看的男生，我说我喜欢他。当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但是后来我明白那是因为没有用心的关系，被拒绝也无所谓，对于一时的冲动，根本不存在任何在意的价值。

　　我喜欢在中午的课间去操场上溜达，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去操场还是为了下楼梯。小H喜欢和他的朋友们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那里有一个大窗户，每次我从三楼下来都能看见他坐在窗台上听其他男生们说话。说到电脑游戏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差上一两句。

　　那扇窗户是分为上下两部分的，上面是透明玻璃，下面是磨纱玻璃。阳光从透明玻璃照射下来，刚好照不到小H.可是他的身上却奇迹般的笼罩着柔和的光芒，我想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

　　班主任不喜欢小H，所以很多时候会故意让他出丑。于是小H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被班主任叫起来，而且大多时候他是回答不上来的。我喜欢借着大家都回头看他的机会看他。

　　因为我们的座位实在是太远了，远到我看他必须转身150度。算一算我们前后之间大概隔了七排。

　　但是那个时候只是因为想看看他，看看就好。

　　座位这东西真是很奇妙。我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间里，小H就能从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变成跟我同桌。

　　我喜欢坐在他旁边的感觉，尽管这严重影响了我听课的效率。

　　我们同桌的时候基本是不说话的，这点我到现在也着实不明白。小H是个很具破坏力的人。和其他人同桌的时候肯定会搞些恶作剧什么的。可是我们同桌的时候竟然初了学习什么也不说。偶尔我会说一些冷笑话，结果把气氛弄得更诡异。

　　我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会觉得拗口，因为我总是叫他小H.于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从不叫我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诶”字。

　　小H上课的时候喜欢睡觉。他会缓缓地趴在桌子上，然后把全身调整到舒服而贪婪的姿势，然后闭眼。我有时候会刻意地模仿着他的姿势，然后坐在我们后面一排的人就会看见两个同样睡姿的家伙正嚣张地睡着觉。

　　小H不睡觉的时候一般会靠在椅背上，这样使他的身体离课桌很远。他习惯把右手臂伸到桌子上，然后用中指和四指转钢笔。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在转笔也意味着他在听课，一边转笔一边思考，而当笔停止转动的时候就是他要再次进入休眠或游戏状态的时候了。

　　有一天我的脑袋里涌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于是我就推醒了旁边熟睡中的小H.

　　我对他说：“你看我们穿的是情侣装。”

　　小H伸懒腰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表示他的惊怔，然后开始笑道：“全校都穿着情侣装。”

　　是的，全校都穿着校服，就好似情侣装。

　　那时候我发现小H有很深邃而迷离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清澈了黑色，可以延伸到很远很远。

　　小H有大批大批的追随者，这我是早知道的。他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朋友，这我是刚知道的。

　　我听见男生正在讨论八卦的新闻，但是我忽然听到了小H的名字。

　　小H和女朋友分手了，这就是我耳朵酸痛换来的消息。这消息让我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小H现在没有女朋友了，难受的是我竟然不知道他有过女朋友。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让我混乱了，以至于非说的那些关于隔壁班好看男生的话完全没往我脑子里进。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疑惑。到底为什么这样在意他——在意小H？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灰喜欢他，真的没有想过。

　　肤色偏白，脸部精致，身材偏瘦，有些邪气。小H符合我对梦想中异性的所有标准。可是我却从没认真地思索我是否喜欢他。

　　刚开始只是很在意而已，是什么时候变成喜欢了呢？

　　“喂！你在想什么？”

　　“非？……”

　　“你这个姿势很奇怪。”

　　“啊？”

　　“很像XXX.”

　　“是吗……这样啊……”

　　那个XXX就是小H的名字……

　　我看见在自己的中指和四指间转动的笔，身体和课桌保持的唯美距离，我想我刚才是无意的。

　　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偷偷闯进了我的生活，他侵入了我的思想，他甚至能够打破我的习惯。

　　以前的我总是让身体靠在桌子上，以前的我离桌子很近，很近。

　　我：“他为什么要骂我？”

　　非：“他骂你什么？”

　　我：“我跟他根本不认识他凭什么骂我？”

　　非：“那个骂你的混蛋是哪班的？他叫什么？”

　　我：“我不认识他。”

　　我已经快疯了，我跟那混蛋都没说过话，他凭什么骂我？！……我发誓在学校里我是个好孩子，绝对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那个杀千刀的混蛋，我会报复他的。我准备跟小H说那混蛋不仅骂我而且还向他挑衅。如果不出以外，小H会当场暴走，然后去收拾掉那个混蛋。我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儿像阴险的狐狸，但是如果那家伙没有那样招惹我，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可是当我对小H说了之后，他却格外的平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微笑。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的谎话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小H他没有帮我报仇的义务。

　　那天放学之后我拉着非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班里很多人都没走，门口闹哄哄的。

　　我看见人群中小H揪住一个人的领子，神情认真而冷漠。被他吓的一愣一愣的受害者正是骂我的混蛋。

　　事后我听小H说要不是哥们儿拦着他早上去修理那混蛋了。

　　我很想对他说谢谢。可是他在我说之前就屁颠屁颠地追着我来要酬金棒棒糖了。

　　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就算他只是为了耍耍威风也好，总之他帮我了。

　　很多次当全班已经有一半同学都睡了的时候，我很想把身边的小H摇醒，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不是一时的冲动。

　　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我不敢，又是不敢。

　　非在电话里说小H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想到栀子花开。

　　我一边在心里高兴一边在电话里说我倒觉得他比较像狗尾巴草。

　　就好像被别人赞美自己最珍惜的宝贝，既要在心里喜悦又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其实也没什么好夸奖的样子。

　　朋友里里知道我喜欢小H.

　　老师重新挑了座位，我和小H分开了。我们离得比最初更远了。

　　然后我发现了他的变化。

　　他开始抽烟，烟雾中他的眼神空洞而迷惘，就像被抛弃的孩子。

　　他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晃，像极了不良少年。

　　我有时在楼道里碰见他，他的脸上会覆盖着空洞的微笑。我看着他出神直到他看见我在看他，然后我会迅速把目光移开。

　　我心里的疼痛开始蔓延，扩散。

　　在中午的时候他会在校服外面套上花哨的衣服，然后和他的哥们儿到操场上招摇过市。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更迷人了，但是我不喜欢他穿成那样。我决不是一个老土得不能接受新事物的人，我只是讨厌它遮住了小H的校服——唯一证明他没有改变的——我们的情侣装。

　　可是一切都阻止不了……

　　小H堕落了。

　　很多人说十五岁的时候最容易改变一个人。我不相信，可是确实如此。我听着每个人说小H和谁谁谁们又被记过了。

　　我每次路过二楼的那扇窗户我都会看得出神。仿佛昨天那里还坐着小H，可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有一群孩子跑过来，他们在穿越了玻璃的阳光里玩耍。我仿佛看到了阴影里坐着我的小H，他穿着干净了校服，静静地听着他们吵闹。

　　每次看到小H坐在操场的领操台上，静静地坐着。他的全身都被阳光覆盖，可是却令他显得愈加阴暗。

　　我每次都想跑过去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我不能，是不能。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需要的女孩子不是我这样的。

　　有一次我看见他和一个女生公然地抱在一起，有人说他们还经常接吻什么的。

　　那天我表现得很难过，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非一直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说出口。

　　我听非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可是我却更加失落。因为小H追求的是那种刺激，他已经不需要用心去喜欢了。

　　我看着他在操场上行走的背影，我多想把他叫回来，因为他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

　　小H还是会笑，可是笑得很骄傲。

　　我发现自己真的会为了一个男生而痛心，而且疼痛愈来愈重。

　　我想，到了该忘记他的时候了。

　　原来让自己不再喜欢一个人真的很简单，只要不去看他，不去听他，不去想他，这样就可以忘记喜欢的感觉。

　　非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追其他班的男生。我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非她不知道，只有让自己的心里被另一个人占据的时候，我才可以让自己不去想小H.

　　很多人惊异与我为何那么疯狂地去追一个长得一般的其他班男生，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没有认真，我不会认真的。他们说我对待感情不用心，我笑而不答。

　　我很高兴自己已经不再为小H难过了，我能够平淡地对待关于他的一切。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是不去想他。我发现无论我如何逼自己去想其他男生的时候，他们背后都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影象，我知道那是小H——微笑如栀子花开的小H.

　　其实我想让他们知道，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再认真的，不过前提是消除我心底那些讨厌的隔膜。

　　后来我们都毕业了，我还是无法告诉小H我喜欢他。不论原因是最初的担心被拒绝还是后来层出不穷的厚障蔽，总之我是不会告诉他了。

　　我想其实小H根本没有喜欢过我——这是最合情合理的事实，可是我不能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应该喜欢他。

　　我经常回忆当初跟小H的交涉，如果我没有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注意他该多好。那样虽然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枯燥，但是至少不会有现在这般刻骨的伤心。

　　曾经有一个朋友对我说：“要是我可以永远和喜欢的他在一起就好了。”

　　“是吗……我是不会主动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为什么？……抽疯啊你？”

　　“不是抽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别跟白痴似的问来问去。要不要给你准备录音机啊……”

　　“作为你的朋友，我很认真地在问你为什么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知道吗……有时候两个人越亲密……他们之间的隔膜也就越深……不对……隔膜没有变深……应该说是两个人相处久了才了解到它的厚度而已……”

　　毕业那天我做了一个梦……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做这个梦，梦里有无数的门在我身体周围旋转，他们好似蝴蝶在翩翩起舞。

　　或许是防御心太重的关系，我总觉得门后面会是危险的东西，所以我从未打开过任何其中一扇门。

　　可是在那天的梦里有一扇门自己开了。

　　我看见门的后面有蓝天、白云和碧草。

　　小H站在草地上对我说：“你看我们穿着情侣装。”

　　我说：“是啊是啊全校都穿着情侣装。”

　　我想跑过去拉住他，可是门轻轻地关上了。

　　一扇扇门在我面前旋转游走，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后面有小H的那扇门了，就算找到了，后面也不一定是他。

　　我记得在门关上前，小H笑了，然后在他脚下的草地上盛开了无数洁白的栀子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