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
老铁七十八了身板儿硬朗,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印满岁月的痕迹。他传奇的一生似乎有某种不变的东西在支撑着。
脑袋
一九三九年八月。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一个十五岁少年手拿小撅头摸进了一片玉米地,玉米地靠公路不远,地里有电线杆。这里离炮楼也只有两节地。少年猫在离电杆十几米的地方,趴了有半个时辰。秋风吹得玉米叶莎莎地响,再没有其他动静,少年慢慢地朝电线杆靠近,到了电线杆底下,就刨了起来。
“不许动!”一个冰凉的枪口顶住了少年的脑袋,“动就打死你!”
少年扔下撅头,慢慢地直起腰来,心想这下完了。
“你是谁,叫么名字?说!”这个人说着又用枪口狠狠顶了一下少年。
少年听出这个人是本村的二怪。二怪才当汉奸不久,手上还没粘血。
“二怪,狗日的,有种你就开枪打吧!”少年说道:“要是怕死,也不来干这活儿!”
“噢,我听出来了,是三子啊。”二怪说着松了手说:“是谁叫你干这蠢事儿的?”
“是我让我干的。”
“三弟呀,你咋这么傻呢,半宿拉夜地你说你瞎折腾什么呢?要是把你交给日本人,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一个啊!”
“交啊你,有种你就交!你小子还有一丁点儿中国人的味儿吗,替日本鬼子卖命,不怕祖坟冒烟子孙万代丢人现眼万人唾骂?不怕遭报应吗?”
“你骂我。那你就举起手来,跟我走,”二怪又用枪顶住了三子说,“到炮楼去!”
“慢。”
三子望了望不远处的炮楼,忽然想起《水浒》里的军师吴用的话,吴用说凡事得用计谋。三子爱看《水浒》,还时常偷着进城去聚德会听《水浒》的评书。
“二怪,你就是把我送给日本人,他们相信吗?”三子故意把声音放柔和了说:“说真格的,到时候我会说是你为了领日本人的赏钱,把我当作替罪羊交给日本人,那样——”
“你小子铁嘴钢牙,我现在就鸣枪报警,让炮楼里的日本人到现场来抓你!”
二怪说着就要朝天空开枪。
“不许动,举起手来!”一个沉雷一样的声音象从地底下冒出来。
三子扭转脸,但见一高大的汉子用枪顶住了二怪的脑袋。
不容分说,二怪的盒子枪被汉子下了。
“你这个汉奸,竟甘心为日本鬼子卖命?”汉子说。
“八路大哥,饶命饶命!”二怪磕头如捣蒜哀求说:“我只为混口饭吃。”
“我代表卫运河抗日人民政府严厉警告你,从今往后,改恶从善,若继续为鬼子卖命,小心你的脑袋!我们八路军锄奸队无处不在!”
二怪逃命去了。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汉子用手抚摩着三子的头说。
“十五。”
“好小子,胆儿不小啊!”汉子说:“独自一人破坏鬼子的电线,你就不怕死吗?”
“鬼子无恶不作,光怕有么用?”三子说:“你是谁?”
“你不都看见了?”汉子摸着三子的肩说:“你愿意跟我干吗?”
“愿意!”
从此,三子跟黑汉子当了通讯员。后来三子才知道,黑汉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锄奸队队长王军!
一次,三子和王军一起到土岗村执行任务,不慎走漏了风声,鬼子和汉奸将村子包围了。机枪架在了村口场院的高屋上。
鬼子挨家挨户拉网搜查,整个村子被白色恐怖笼罩着。
三子和王军躲在一个废弃院子的磨屋里。王军黑黄的面容异常严肃。情况危急,他又不忍心让乡亲们受辱,竟准备铤而走险暴露身份。
“我把敌人引开,然后你转移出去!”王军摘下文件包对三子说:“这是河西区的敌伪档案,你把它转交给县委书记!”
“不!王队长,河西区不能没有你!”三子恳切地说:“我去把敌人引开!”
“执行命令!”王军果断地甩了一下盒子枪。
就在王军将要冲出去的一刹那,一个汉奸已经闯进了磨屋!二人的眼突然拉直了,竟然是他——“二怪!”三子差点儿喊出声来。王军的目光烈火一样盯住二怪。
“嘘——”二怪的一个手指头竖在嘴上。随即用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而后转身出了磨屋高喊了一声:“这里没有人!”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了。平静下来,二人摸出院子,朝着西北方向,翻越十几道土墙,钻进了玉米地……
转眼过了七、八年,日本投降,战争结束。冤有头,债有主,自然就到了镇压反革命的时候。
三子当上了卫运河县公安局局长。那个王军据说已经是省军区司令了。
一日,局长三子从死囚牢前经过,忽听得一声喊:“三子,我冤枉啊!”
三子听得声音熟悉,近前看时,竟是二怪。
“怎么会是你?”三子说:“你不该死罪呀?”
“他们说我当过皇协军,要枪毙我,可我没杀过人啊!”
“我知道。”三子说:“你不死。”
三子说得很自信,让那些随从的人深感惊讶。尤其那个看守排的排长诧异地看着局长。
“局长,这些死刑犯都是上了布告铁定了的!”排长忍不住了说。
“铁定?铁定也得以事实为准!”三子说:“河西区所有当过汉奸的人,哪个该杀,哪个该抓,哪个该放,哪个立过功该奖,我心里都有数,人民群众心里更有数!”
“那是。你当了六年的锄奸队队长,谁该死,谁不该死,你的底版最清。只是,”所长好象是在提醒三子说,“这些死刑犯已经报省军区备案了,明天一早就送他们上路……”
“么?”三子说:“前天镇反办联席会议审核死刑时没有二怪的名字,咋把他弄成死刑了?这里边有鸟儿!”
三子说罢就要去镇反办弄个究竟。排长急忙拦住三子说:“局长,实话说吧,有一个该死的汉奸跑了,少了一个名额,怕上头追查下来,就在当过汉奸的里头找了一个凑上了,反正当汉奸的都没好人。”
“放肆!”三子大吼了一声道:“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没有认真,就打不败小日本,也打不败国民党!”
“说么也晚了,他们的户口已经削了,实际上他们正在通往地狱的路上走着呢!”
“就是到了阎王店,他不该死,我也要把他拉回来!”三子回头对通讯员说:“给我找个电驴子,加满油。”
三子顾不了许多,独自一人骑电驴子踏上了通往省城的土路。临走他又甩给看守排排长一句话:“等我回来再执行!”
县城离省城二三百里,恰值初冬,夜幕降临得早,四周漆黑一团。三子从不惧夜路,他只怕电驴子半路出故障,或者出别的事耽搁了时间。当时常有散乱的土匪出没在夜路上。一更天时,三子发现前面晃动着四五个黑影,同时他还听见拉枪栓的声音。三子想一心赶路,就开足油门猛冲过去。土匪竟然开枪射击,三子猫腰猛冲,帽子被打飞了,子弹擦着头皮飞过。他毫不在意,继续猛冲,终于甩开了土匪……
到达省城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省军区的哨位说啥也不让他见王司令。三子大声嚷道:“我是卫运河县公安局局长,有紧急要务禀报,人命关天!”
王司令被吵醒了。见是三子,惊喜交加,忙问何事竟半夜闯关。三子细说因由。王司令沉思片刻说:“这事非同小可。关系我党执法严明的大事。二怪救你我性命可谓事实,但我调出卫运河时把锄奸工作交给了你,其后的几年间你能保证他没有血债?”
“王司令,他没有血债,我拿脑袋担保!”三子铿锵有力地说。
“既然如此,我批。”
王司令取来纸笔写了“二怪不死”四个字,加上落款“王军”,交于三子说:“叫炊事班弄饭给你吃,再睡一觉,明天我俩诉诉离别之苦,都几年没见了,啊?”
“不行,王司令,我得马上赶回去,去刑场救人要紧!”
“果真这么紧急?”
“再见,王司令!”三子给王司令敬了一个礼就骑上电驴子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三子夜闯省军区,请回特赦令,救了二怪性命。自此三子被称为老铁。那二怪竟也大难不死得来后福,至今八十多岁还硬朗地活着,成为一段历史的活化石。他五十多年来逢人便说:“老铁,真铁!”
婚姻
一九四五年的夏天,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热烈的夏天。根据地人民满怀着胜利的期冀和憧憬。日本鬼子龟缩到县城里等待着灭亡的日子。
河寨是根据地的中心据点、河西区委所在地。这是一个有名的文化大镇,历史上出过进士及第的官。因此镇上无论男女皆崇尚读书。镇上有一书香门第,也是抗日之家——河西支队队长大龙的家。大龙的两个弟弟二龙、三龙在战斗中牺牲了。大龙用双把盒子,枪法准,人送外号“双枪龙”,也令敌人闻风丧胆。大龙领导的河西区支队,与三子的锄奸队共同受卫运河县委的领导。河西区委作为党组织除了领导河西根据地的抗日、生产、减租减息等工作,区委书记还兼任锄奸队和区支队的政委。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三子与通讯员骑自行车完成一项任务归来。走到水塘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槐树下有一口井,三子觉着有些口渴,就下了车子。三子的 眼前一亮,竟然有一个姑娘坐在蒲团上读书。眼前的场面令三子惊奇不已,女孩子多半都是洗衣、打水、做饭,能有闲心读书的实不多见。
“看的什么书?”三子竟然鬼使神差直截了当上前搭讪。
“《状元郎》。”姑娘抬起头来说。
姑娘落落大方,长圆型的脸盘,一双杏仁眼清澈透明,让三子无端地加快了心跳。
“有《水浒》吗?”三子硬着头皮说。
其实三子的腿有些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水浒》里的字他认不全,他总是猜字读,好在王军给他捎来一本《康熙字典》,对他读书帮助很大。他在心里骂自己,见了敌人净眼红,跟个女的说句话倒骇起怕来,没出息!
“有,你想干什么?”姑娘站起身来说。
姑娘的长裙让三子想到了城里女孩子的形象。
“我,我想借你的《水浒》读读。”
通讯员刚想说你那不有啊。突然明白了三子的意思,就没说出口。
“你是谁?”姑娘弯腰抱起了蒲团,象是要走的样子。
“哎,我来介绍。”通讯员忙说:“这是我们锄奸队的队长。”
通讯员又指着姑娘说:“这是龙队长的妹妹秀秀。”
三子禁不住吸了一口气,心说想不到“双抢龙”还有这么漂亮的妹妹。
“你就是六年前一个人刨鬼子电杆的那个?”秀秀竟有些腼腆地说。
“那是。”通讯员有些自豪地说。“我们队长是抗日英雄,去省军区开过会!”
“那你是谁?”秀秀问通讯员说。
“我就是咱河寨的,住西街,才参加半年。”通讯员说。
“怪不你知道这么多。”秀秀捋了一下短发,悄悄看了三子一眼,回头对通讯员说:“我怎么不认识你?”
“你经常在城里你姑姑家住,怎会认识我?” 通讯员说:“这次不回城里了?”
“不一定。”秀秀说完,又看了三子一眼,扭头拐进了一个胡同。
三子一直盯着秀秀的背影看,直到看不见了。通讯员扑哧一声笑了。
三子让通讯员一来二去地跟秀秀借书、送书,充当穿针引线的角色。很快就让秀秀喜欢上了憨直的三子。
这个七月的夜晚让三子终生难忘。水塘边的槐树下,村头的田埂上,到处都有三子和秀秀的身影。三子给秀秀讲打鬼子锄汉奸的故事,讲以后建设新中国坐江山的种种想法,把个秀秀讲得只往三子怀里钻……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夏夜的宁静,也打碎了三子和秀秀的美好憧憬。
来人是“双枪龙”。
“龙队长,你想干么?”三子揽住秀秀说。
“三子,你放开我的妹妹。”
“龙队长,你要干么?”三子仍然揽住秀秀说。
“我再说一遍,你放了我妹妹!”
“我们是自由恋爱,不关你事。”三子平静地说。
“但是我不同意!”“双枪龙”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是共产党吧?”三子说。
“我跟你同一年入的党。”
“那是。”三子说:“共产党号召自由恋爱。”
“往我家里来瞎搞?”“双枪龙”故意让盒子枪在手里转了两圈儿说:“你甭想!”
秀秀“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双枪龙!”三子大吼了一声道:“你听着,秀秀——我娶定了!”
“有种你就试试看。”
“我让你看着。”
三子说完,往后甩了一下挎在肩上的盒子枪,扭头就走。
“哼!”“双枪龙”气呼呼地把枪放入皮套。
令“双枪龙”意想不到的是在一年半以后,卫运河县解放,他被编入正规部队将参加平津战役,而三子却当了卫运河县的保安部(公安局的前身)的部长。
三子没有忘记兑现自己的诺言。这是一个初春的早晨,他穿一身整齐的军服,带领一个排的兵力,全副武装上了一辆军用卡车,直奔河寨秀秀家来。
此时“双枪龙”与他的部队正在距河寨六里的营地集结,再有两天部队就开拔了。三子是故意要戗戗“双枪龙”的封建脑袋瓜。这就真的有点箭在弦上的危险。
事实上,由于秀秀的坚决态度,“双枪龙”的思想已经有了松动,然而作为抗日英雄之家的男儿,在家乡父老面前,他总觉着失了面子。当得知三子竟然带兵抢亲,他不由得热血奔涌。他喊上警卫员骑马朝岔路上奔来。
三子与秀秀坐在司机楼里,远远地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人骑马站在路中间,随即命令停车并作好战斗准备。双方的枪栓都拉得哗啦拉响,战斗一触即发。
“两天你就等不及吗?”秀秀埋怨三子道。
“一天也等不及了。”三子说。
“那我就去死吧。”秀秀说着就要夺三子的枪自尽,三子抱住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从远处开过来一辆吉普,冀鲁军区司令王军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县委书记,即原来的区委书记。
“怎么,搞军事演习啊?”王军说:“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双枪龙”扑通跳下马来,立正敬礼道:“司令!今天我妹妹结婚,我来送送她!”
“噢,原来是娶亲的,是谁的新婚燕迩?也不给个喜帖请喝喜酒啊?”王司令风趣地说。
“报告司令,我想在秀秀的哥哥开拔以前把婚事办了,就没跟领导请示,就………”三子窜到司令跟前说。
“这是你们两家的私事,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王司令说:“那接下来的程序,恐怕是到城里喝喜酒了吧,啊?”
“既然王司令来了,就为我妹妹做证婚人吧。”“双枪龙”顺水推舟说。
“那得问问新郎官同意不同意。”司令说:“三子,我当你与龙副团长妹妹的证婚人,你同意吗?”
“报告司令,我一百个同意!”三子一个立正加敬礼道。
……
一晃五十年,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市老干局为两位老人举行金婚庆典。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让两位老人讲话。老头儿说:“五十年前,我和秀秀是自由恋爱结婚。”
老太太说:“不,他用一个排兵力抢的我。”
人们哄堂大笑,把庆典活动推向了高潮。
酒宴
解放了,天亮了。到处是喜庆的节日气氛。人民当家作主人,多少年的梦中向往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人民开心啊!
卫运河县城里有一家历史悠久的餐馆叫瀛乐园,据说乾隆皇帝南巡时在这家餐馆用过膳。县城本来就是商业城市,县城的商会多次为太行的八路军和河西区的抗日游击队秘密筹集过物资、药品、钱款。解放了,商业店铺的大大小小的老板争相在瀛乐园宴请政府的街区管理人员。他们是把对政府的感激倾注到这些临时招募的闲散人员身上。而这些闲散人员没有艰苦的战争磨练,更没有根据地建设时那种与人民群众用鲜血凝成的情感——那些功勋卓著的人们正开往祖国的大西南、东南沿海或朝鲜战场,新生的人民政府正忙于战争,拿不出时间和精力对这些临时招募的闲散人员进行集中培训和教育。因此其中的一些人就真的象旧社会和国民党的政府人员那样,把自己当作功臣,接受人民的宴请。一时间,瀛乐园人满为患。
县公安局率先颁布了戒酒令。局长三子说:“战争时期看军队,和平时期看公安。人民群众看着我们。我们不光做到不吃请,还要保一方平安。”
三子要求全体人员都下基层派出所,局机关只留值班人员。他带头下到历史遗留问题最多的李庄乡派出所。这个乡是有名的土匪窝。解放前,地痞流氓在这里横行无忌。因为前一轮镇反重点是日伪杂与国民党残渣余孽,有些恶霸地痞成了漏网之鱼,继续干着危害人民的勾当。当地群众谈虎色变。
此时秀秀已经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行动不便,不能与三子一起去李庄乡。眼看快到国庆节和中秋节了,虽然三子有电驴子,因为忙,三子一直住在李庄乡派出所。这天,秀秀在家里屈指数着三子下乡的日子。突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自称是瀛乐园的伙计,说有一个三子的老战友及其家属要见秀秀。秀秀将信将疑,便雇了一辆人力车,朝瀛乐园走来。
正午时分,瀛乐园顾客盈门。伙计引领秀秀来到后院的包间。推开门,但见一身穿旧军装的男人和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坐在餐桌前,桌上已经摆上了沙锅金针乌鸡、糖酥醋浇鲤鱼、荷叶牛肉腱子和清鲜的汤类股子。男的女的都吸烟,弄得屋里烟雾缭绕。这种场面这种人立即引起了秀秀的警觉。事实上,对于三子所做的公安工作来说,危险性比之战争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战争年代敌人在明处,而此时的敌人却在暗处。
“局长夫人,请坐。”穿旧军装的男人招呼道。
“你是谁?”秀秀问道。
“大妹子,坐下说话吗。”女人上前拉秀秀入座。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秀秀挣脱了女人的手说。
这时又进来三个汉子两个女人。
“哎,大家都坐,都坐。”穿旧军装的男人又说道:“局长夫人,你千万不要见外,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哦,这几个是街委会的首长,对我这个曾当过解放军连长的人,非常照顾,今天我特意做东,代表我们几个向公安局长表示我们的敬意。也希望他今后多多关照。”
“对对,毕竟是对革命有功的人呀,应该照顾。”那三个汉子也附和说。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个照顾呀。”秀秀灵机一动假装不解地说道。
“那就是不能跟对待普通老百姓一样。”其中的一个汉子说。
“难道要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秀秀说。
“不能那样说。”汉子继续说道:“但是,要真的犯了案儿,就得照顾。”
“怎么照顾,杀人不偿命?”秀秀说。
“战场上多少次都差点死了,多少条命换我这一条命?”穿旧军装的人猛地一掷烟头站起来说。
“咣当”一声,包间里的一个旁门开了,走出了三子和六七个干警。
“你说说,你这一条命得值几条人命换?”三子说:“难道老百姓的命是鸡狗命、蚂蚱命吗?”
穿旧军装的和那几个男女都吓得楞在了那里。穿旧军装的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强打精神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一定是公安局长喽。”
“没错,我在此等你多时了!”三子说:“现在,我代表政府逮捕你!”
“你凭么逮捕我?”穿旧军装的说:“我是八路连长!”
“逮的就是你。”三子说:“你多次违反军纪,又擅自离开队伍,竟然勾结李庄乡的地痞倒卖枪支,同时,你还图财害命,杀死过路的一个商人,抢劫了一头驴和部分财物。证据确凿,罪在不赦。”
“我这都是喝酒以后失手为之,不是故意。”穿旧军装的狡辩道。
“天下有喝酒杀人不偿命的道理吗?”三子说。
“我在战场上杀过日本鬼子,杀过国民党,难道也要偿命吗?”穿旧军装的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秀秀也气得只喘粗气。
“杀鬼子杀国民党反动派有功,杀人民有罪!”三子说:“你是军人,战场上杀敌是你的天职和义务,你不杀他,他要杀你;下了战场,你是国家的一分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自古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共产党讲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无奈,穿旧军装的乖乖地束手就擒。那几个狗男女也被拘留审查。
秀秀心说:“这个铁嘴,他用连环计,事先也不告诉我!”
五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提起这件事秀秀都要抱怨一番,说三子竟然拿她娘俩的性命开玩笑,三子却总是诡谲地一笑说:“我安排的事。万无一失。”
五十多年过去了,瀛乐园的老板又下传了三代,铁嘴局长的故事也在瀛乐园流传至今。
大 案
卫运河县连续三年没有重大刑事犯罪,多次受到省公安厅的表彰。铁局长觉得和平时期公安工作的依据是法律。必须把法律学通学透,才能更好地干好工作。因此他成了一个爱学习的人,秀秀支持他学业务。组织上发现他的学习热情,推荐他进入华东政法学院脱产学习,一去就是五年。
铁局长毕业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和台湾国民党窜犯大陆。省公安厅把他派到敌特活动频繁的冀鲁豫边区任公安处副处长兼范县政法委书记。上任伊始,就有一个大案摆在面前。在范县境内有一部电台近期与台湾联络极其频繁,我方分析有敌特潜入范县,并且将有大的破坏行动。省厅要求必须在九月中旬以前侦破此案,以打开缺口,挫败敌人在我国庆节期间的一系列重大破坏活动。
距离九月中旬仅有二十三天了!铁局长把目光盯在了原国民党军政特人员的名录卷宗上,运用排除法,确定了几个重点怀疑对象。但是通过明查暗访又一一排除掉了。铁局长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侦破方案。他从尼罗河奇案想到福尔摩斯探案,从中国古代奇案想到他自己所经历的个案,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李代桃僵”这个典故。于是他不顾疲劳,连夜重读卷宗,一个叫黄廷香的人映入了他的眼帘。
卷宗写道:“黄廷香,七里屯人,原国民党军495师机要处副处长,于1949年7月在杭州阵亡。”这说明较其他阵亡的国民党军官他是最晚的一个,又是在国民党军大批撤往台湾的期间,铁局长眼睛一亮,立即喊醒机要员,查阅黄廷香的详细资料。经查,黄廷香曾在上海秘密受训,受训项目、内容均不详。铁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拨通了上海公安局的电话……
七里屯以南,几百里黄河滩涂荒无人烟,黄廷香很可能就藏在这滩涂的荆棘丛林里。若要捕获黄廷香,不能打草惊蛇。布控完毕,铁局长和几个队员白天养足了精神,晚上就趴在七里屯的村口,等鱼儿上钩。铁局长说:“他不想回家见爹娘和老婆,也得补充给养。”
果然,四更天时分,一个黑影从滩涂深处闪出来,慢慢地溜进七里屯,翻入了黄廷香家的土墙。铁局长与队员们一起翻入院子,把黄廷香堵在屋里。
屋里有四个人。老头、老太婆、中年男人和女人一起被手电筒的亮光罩住。
“黄廷香,你被捕了!”铁局长冲那中年男人吼道:“我们是公安局的!”
“你们弄错了。”中年男人平静地说:“这里没有黄廷香。”
“是啊,政府。”老头哆嗦着说:“我儿黄廷香,他十年前就死了。”
铁局长与队员们仔细端详中年男人的瘦尖脸儿高鼻梁,与黄廷香照片上的方圆脸盘塌鼻子大相径庭。
“那你是谁?”
“我,我是黄廷香的朋友,叫秦良。”中年男人说着掏出证明信说:“这是我的证明信,上海公安局开的。”
铁局长接过信件,果然对上身份。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想:“莫非是判断推理失误?”
“你深更半夜地来这里干什么?”队员问道。
“黄廷香毕竟是国民党军官,我是他的生前友好,受他生前之托,前来探望他的爹娘,怕你们找麻烦,所以还是夜晚来得好。就这样。”中年男人说得恳切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半晌没有说话的铁局长。
铁局长上上下下打量这位叫秦良的人,一直在思考,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突然,铁局长记起了在华东政法学院的内参上曾登载过的一条消息:国际上利用整容用于间谍始于二战末期……
“黄廷香!”铁局长突然大吼一声道:“你是人还是鬼!”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惊。
“黄廷香,他已经死了。”叫秦良的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你就是黄廷香!”铁局长说着走近他,猛然撩开他的前胸,但见两处大的疤痕,道:“这是什么?”
“哼哼,这有什么希奇,我的胸部曾经动过手术。”
“黄廷香,你还想抵赖?”铁局长说:“你不在乎你的老婆,也要在乎你的爹娘吧?你真的也要瞒哄他们一辈子?”
黄廷香的二老与那中年妇女张大了嘴巴盯着这个叫秦良的人,不知所措。
“哈哈哈,”叫秦良的人忽然冷笑起来说,“天大的笑话,我秦良倒变成死鬼黄廷香了。”他冲铁局长道:“你说话要负责任的,证据呢?”
“证据会有的。”铁局长平静地说:“四九年下半年你在哪里?”
“说!”队员们好象醒悟过来似的,齐声说道。
“别逼他,”铁局长摆手说道,“让他慢慢想想。”
叫秦良的抱头蹲了下去。
这时铁局长故意小声吩咐一名队员说:“你回局里,给省厅打电话,派皮肤专家来进行医学检验。”
咕咚一声,叫秦良的人跪下了。
“爹,娘,我对不住二老啊……”黄廷香号啕大哭。
黄廷香的二老惊得呆住,好久,一家人才抱在一起痛哭。
队员们都把大拇指伸向铁局长,赞叹他的推理侦破水平。铁局长默默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意思是说打住,破案要紧。
黄廷香坦白说,他在1947年由军队参加特务组织,按中统局的要求于1948年与秦良互换身分并做了整容手术潜伏于上海,在杭州死亡的是秦良……1959年8月按照指令潜回范县老家,企图利用黄河滩涂地区建立电台中转站,指挥策划北京天安门、中南海和华北的一系列爆炸破坏活动,黄廷香的职务为少将组长。
真是惊心动魄!事不宜迟,大家连夜分头行动,向省厅汇报的,带黄廷香到黄河滩涂起电台的……
一个震惊全国的大案仅用三天就告破,并牵出几十人的特务网络,避免了国庆节期间一系列危险事件的发生。冀鲁豫边公安处、范县公安局受到国家公安部和省厅的嘉奖,铁局长个人记大功一次。自此鲁西大地上流传着铁局长三天破大案的故事。
一九七五年底,黄廷香被特赦出狱,政府每月发给他可观的生活补助费,直到一九九八年无疾而终,时年80岁。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带着一副假面孔去了。
如今谈起这个案子,耄耋之年的铁局长唏嘘不已道:“四十多年了,犹如发生在昨天。那是我把逻辑推理运用到破案实践的大胆尝试,如果没有华东政法学院的五年学习,无论如何办不到!”
冤 案
三年自然灾害把所有的人都熬渴得象外星人,皮肤的颜色都是黄里透青。这三年对于老百姓可谓一场灾难,而对于共产党的干部来说,不啻是一种考验。
铁局长兼任范县政法委书记,自然是县委常委。他把秀秀和三个孩子接到了范县,虽生活很苦,却也温馨。
不久,铁局长发现县委书记、县长等几个主要领导抽好烟喝好酒,生活奢侈。显然,仅靠他们的工资是不可能的,那么,他们的钱从哪里来?二十年的革命工作磨砺出他一双敏锐的眼睛,长期与各类案件打交道,使他对所关注的问题总是能够明察秋毫。他很快调查出县委书记等人竟私开着一家地下卷烟厂,其非法收入供给他们进行消费。范县地处偏僻的三省交界处,没有人能知道卷烟厂的幕后人是他们,即便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他们认为天高皇帝远,然而却偏偏碰上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局长。
“问题非常严重。” 铁局长作为常委,直接找到县委书记说:“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必须立即封查。并退赔所有非法收入。”
“谁收入了?”书记说:“老铁,说话可要有根据啊。地下工厂,谁让他开的?封了他不就完了。”
“完?那恐怕不行。”铁局长道:“得给党和人民挽回损失!”
“挽,你挽,好,你挽,你是政法委书记,你去查吗。”
书记好象很轻松的样子。
“当然要查。”铁局长说。
“铁局长,我奉劝你一句,凡事不能做绝了。”书记说:“谁还没点儿小辫子,再说,谁没老婆孩子和爹娘?”
“共产党什么时候兴起胡搞了?”铁局长说:“谁胡搞也不行!
“谁胡搞了?”
“谁胡搞谁心里清楚!”铁局长说完就摔门出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调查好的材料整理好,就准备回家吃午饭。通讯员来通知他去颐香楼吃午饭,说是分管政法的专署领导莅临,县委办公室根据分口陪餐的要求,安排铁局长作陪。
铁局长感到有些蹊跷。一般专署来人都在县委食堂就餐,除非特殊情况。铁局长给秀秀打了个电话,就骑车朝颐香楼来。
服务员把他领到二楼的包间。走进包间竟空无一人。服务员沏上茶说:“请等候。”就关上门走了。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不见人来。他就想喊老板来问个端由。“吱纽”一声门开了。竟是一风姿绰约的女人。
“哟,大英雄,来范县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来吃一顿饭,真是一个大清官呀。”女人说着就要在挨着铁局长的座位上坐下来。
“请你坐在我的对面。”铁局长说:“专署的领导在那里?”
“什么领导啊。今天就请您一个领导。”女人用挑逗的眼神说:“大英雄,听说你破的那个案都惊动了北京的大官儿,真该慰劳慰劳,您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哦。”
女人说着,又要坐在挨着铁局长的座位上。
“请你放尊重些。”铁局长说:“既然没什么领导,本人还有公务,要告辞了。”
“别别别,铁局长,放走了你,我可担当不起啊。”女人说:“我让服务员去问问,看看还有哪位领导要来。”
女人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铁局长想,看来一场较量已拉开了序幕!这伙人行动得也太快啊,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此地不可久留,得马上回家。这时门又开了,是先前那个服务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裹住的包。
“有个人叫送给你这个包。”
说完放桌上就出去了。
打开一看,一沓子钱,还有一张字条:前世无冤,本世无仇,何苦啊?家有妻儿,混口饭吃,罢手吧!
显然是软中有硬。
“服务员!”铁局长大吼道:“服务员!”
不见人来,怒气冲天的铁局长下得楼来,扔在服务台前一句话:“楼上去拿你们的包吧!”然后蹬上自行车去了。
第二天,颐香楼老板娘掂着五十克白粉把铁局长直接告到了监察院。颐香楼的老板娘说,铁局长持枪威胁她买下五十克白粉云云。监察院当时身兼检察和纪检两种职能,尤其专办干部违法案。
范县监察院受理此案并报范县县委转报专署党委。专署党委同意范县县委关于对原政法委书记铁XX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公职开除党籍的处理决定。
老铁被贬家为民。秀秀第一次哭了。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结局……三个孩子这么小,日子怎么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冤情向谁诉?她不敢埋怨老铁,他知道老铁比他还难受,他相信老铁没有错。
老铁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愕然。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意识穿越时空,在卫运河两岸游走。他重新看到了拿撅头捣毁日本鬼子电杆的十五岁少年,那是自己吗?一百多次的战斗中如鱼在水中,那是自己吗?深夜处决一个个汉奸恶霸,为民除害,那是自己吗?一个个迷雾重案,无数个不眠之夜,从不叫苦,那是自己吗?对!那是自己,但决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自己的身后有伟大的党,有千百万朴实的人民群众。此时他多么想念培养他走上革命道路为他启蒙的那位出生入死的老红军啊!王军——他在心底呼唤,我的老领导,您在哪里?我和秀秀是多么地想念您!我多么想听听你再给我讲讲长征啊!您曾经说过多少次我们革命是为了人民,而不是为了要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啊!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不,共产党是为人民谋利益的党,共产党不是谋私利的党!一切谋私利的人决不是共产党!
“秀秀,别哭。”熬成血红眼睛的他终于开口说话道:“你在家看好咱们的孩子,我要去找党!”
他打起一个被卧卷儿,为防身,揣上一把小匕首就上路了——手枪早被组织缴了去。半月以后,他败兴而归。老领导已经不在省城工作。省委的意见是尊重地、县两级党委的决定。
又是三个不眠之夜,眼睛满带血丝的他拿起笔来,决定向党的最高领导申诉自己的奇冤。
“党中央主席:……
“……
“……一九六二年三月”
洋洋洒洒万言书。四月,主席回信:“已责成山东省委组织专案组进驻范县;果如是,你为我党忠诚之战士!”
老铁和秀秀与三个孩子一起捧着主席的信,激动得热泪奔流。
专案组很快查清事实,范县县委的所有涉案人员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为老铁彻底平反,恢复一切职务和名誉。
主席的信老铁一直珍藏着。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每当提起这段历史,他就满含热泪。他感慨万端地说:“我无论如何想不到,当时我是那样孤立,幸亏我们的党是伟大、英明的,幸亏了主席。”
门 风
一九六四年,老铁任卫运河县人民法院院长。老铁带全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屈指数来他离开家乡整整十年。不久,他最小的女儿为春降生了,大儿子卫民考上了高中,大女儿维新考上了初中,小儿子为强上了小学一年级,他们家可谓四喜临门。
秀秀也有了一份集体单位的工作。她本来在一九四九年就参加了县支前委员会的工作,后来怀孕生孩子,大家都照顾她,让他晚上班,早下班,老铁说那样影响不好,索性就在家里管理家务生孩子,别拿国家的俸禄了。就这样秀秀竟然丢了自己的工作。几十年以后秀秀办退休手续时,单位领导建议老铁为秀秀接上建国前的工龄,可以享受离休干部的待遇,老铁矢口拒绝道:“那不行,影响不好!”结果秀秀至今拿的是集体单位退休职工的工资。
跟了老铁,你就不敢有怨言。孩子们更不敢说一个不字。这是老铁的家风。
四清过后是社教运动,社教过后就到了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但是没有人敢碰老铁。老铁都炼成钢了,不怕过火。所以也就没人敢惹他,何况他有主席的亲笔信在手上,连主席都说他是“党的忠诚战士”,主席的话在当时是一句顶一万句的!他是法院院长,依法配有手枪,哪个造反组织都想拉他入伙。然而他的头脑清醒着哪。
“我是人民法院院长,我哪一派也不参加,哪一派违法也不行。只要共产党执政,我就要站好岗。”老铁对拉他入伙的造反派头头说。更没有人敢找他辩论,谁不知道他是铁嘴啊。
竟有几个懵懂的革命小将找到他跟他辩论“造反有理”,小将说:“当初你刨鬼子的电杆是不是造反?”
“我们不光造鬼子的反,还把他们赶出了中国。”老铁说。
“那就是造反有理。”小将说:“我们今天也一样。”
“你们要造谁的反?”
“造走资派的反!”
“么叫走资派啊?”
“就是当权派,”小将说,“就是当校长、局长、县长、省长的,一句话,就是所有当官的!”
“你说的这些官,是谁让他们当的?”老铁说:“难道是日本鬼子吗?”
“这?”小将们一时语塞,其中一个孩子突然说:“反正当官的都没好人。”
“你说的那是反动派的官,欺压百姓,贪污腐败。”老铁说:“共产党的官是为人民服务的,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有的官变了,吃好的,穿好的,一事当前,先替个人打算!”那孩子说。
“那只是少数,人民会把他选下去的。”老铁说:“不能因极少数人而把那些爬雪山,过草地的老红军、坚持八年抗战的老八路、还有那些有学问的人统统都打倒吧?”
孩子们再没了话说。从此,再没人来找他辩论什么的。
有人想把他打成走资派更没有理由,他没沾过国家和个人的一分钱,更别提什么以权谋私走后门儿啦。
他看到乱子都从学校里出,稍大的两个孩子都在上中学,怕他们参加造反组织,索性让大女儿进工厂当了工人,把大儿子送到农村老家务农。结果大女儿深得工人师傅们的喜欢,被推荐上了大学,大儿子参军去了部队。
老铁家的饭桌上最热闹——长期有老家的人在他家吃饭,他和秀秀的亲戚又多,弄的每月都得去自由市场买粮食。老铁非常豪爽,不怕亲戚朋友和乡亲们来家里吃饭,他就是想以此来报答他们哩。但是无论是谁,别提走后门办事,一提非恼不可。
文革期间也时常招工招干,老铁一直当着法院院长,他说一句话,在任何一届革命委员会里都是有分量的。但是他就是不说。亲戚朋友对此很不理解。
一个深秋的中午,老铁回家吃饭,发现餐桌上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秀秀唯一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亲侄儿。瞬即他便明白了一切。最近公检法面向社会公开招收警务人员,条件公开,但是非常苛刻:必须是烈士子女和现职公检法干警子女。而老铁就是这次招警领导小组的组长兼审查委员会主任。
“来了,你们。”老铁寒喧说:“吃饭,哎,菜少,咋不多加个菜?”
“咳,不是外人,这六个菜还少啊,哥。”秀秀的弟弟说:“来,我敬你一杯酒。”
“好,来,喝。”老铁端起酒来喝了,说:“今年内侄儿多大了?”
“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十八了。”秀秀的弟弟说:“这不在家闲着呢。”
“跟我这侄子一般大。”他指着自己的侄子说:“我和你大龙二龙哥还有三龙哥象他俩这么大的时候,都打了好几年仗了,就是一样不好,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是有今儿没明儿啊,那不,你二龙哥三龙哥都牺牲了,剩下我和你大龙哥算是命大,能活到今天,你大龙哥已经残疾,只是半个活人。想起来我,我就……”
“哥,你,你别伤心,看看,你这是,咳。”秀秀的弟弟本想提出让他安排一个孩子,这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了。于是,他就照着秀秀使个眼色,意思让姐姐替说说情。
秀秀一向与老铁站在一起,但是她感觉这次情况特殊,就斗胆说道:“我说他爸,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凑条件把两个侄子给安排了。不然,就没机会了。”
“凑条件?怎么个凑法,你说出来听听。”老铁说。
“这还要我说么?好,我说。”秀秀说:“俺侄子他的两个亲大爷是不是烈士?”
“是啊,我没说不是啊。”老铁说。
“那俺侄子就是烈士子女。”秀秀说。
“你侄子是二龙生的还是三龙生的?”
“反正是俺家人!”秀秀说:“算是过继行吧?还有你侄子,让孩子也沾你一点点儿光,就以你儿子的名义报个名……”
在老铁的印象中,秀秀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理过。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于是破天荒地朝秀秀射过去一团烈火道:“那也不能张冠李戴弄虚作假!”
“我张冠李戴?好啊你个老铁,俺两个哥哥打日本牺牲了,俺侄子当不上一个破警察?”秀秀真的急疯了:“我去,我去找他们,看看是谁定的这破政策!”
“那你就请便!”老铁说着就摔门出去了。
秀秀伤心地哭了。弟弟反而劝姐姐说:“姐,你可别和我姐夫执气,这么多年他是老认真了。”
“是啊,你哥他是怕在人们面前跌嘴啊,一辈子变不了了,何况还有主席的那封信,每时每刻都在激励着他呀!”秀秀说:“我看让孩子考个中专吧,还是凭自己的本事好。”秀秀又对老铁的侄子说:“大侄子,你都看着了吧,你叔叔就是这么个脾气,任谁也拉不回来他。”侄子说:“婶娘,俺叔的心思我理解,你别伤心,我回家好好干庄稼活,非干出个样来给你和俺叔争光!”
三十年以后的今天,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了下岗工人,看到自己的侄子们仍是农民,老两口觉着内疚,除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是这两个侄子亲啊!然而再想想党和人民和压在箱底那个永不变颜色的红布包——主席的亲笔信,就觉得心里坦实多了。
老铁的信念不倒。
轿 车
文革到反击右倾翻案风时,也就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这年春天有两个下乡知青因传播手抄本的诗歌和小说被公安局拘留。起诉书递到法院,老铁把个诉状反复看了十遍,提起笔来写道:“证据不足,不具备反革命分子的犯罪事实,应予以释放。”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老铁终于被挂起来了。
老铁在家里养了八个月的花,大平反的日子到来了。十年文革及其文革以前的政治运动造成的冤狱太多了,需要一些铁碗人物主持平反工作。省委把老铁派到知识分子冤狱的重灾区——省农科院鲁西研究中心任党委书记兼中心主任,享受副厅级(司局级)待遇。这里有几百号知识分子,他们当中,有五七年的老右派李工,有五九年的白旗王工,更多的是文革期间被打成黑帮或里通外国或台湾的“特务”们。
除非老铁,换了别人,绝对不敢给这些人平反。最起码要晚平三年。对于这些知识分子来说,三年可能要熬死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他们的生命都撑到了极限。
老铁态度非常坚决,中央的精神要不折不扣地坚决执行——实事求是,有错必纠!只用三个月时间,平反了所有的冤假错案,推倒错误结论,恢复名誉和待遇,原是京津沪或其他大城市大专院校的,老铁让落办的人将其平反结论迅速送达,为其联系回原单位的诸项事宜。对已经去世的,想尽千方百计通知家属子女。知识分子们感激涕零,李工和王工干脆就不走了,要跟着老铁干。
臭老九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好多人想不通。怕这些人翘尾巴。老铁说:“他们的尾巴早磨秃了,还翘得起来?你们尝过多年受压的滋味吗?”
还有人替老铁捏一把汗,劝他观察风向悠着点儿劲儿。老铁认准了的事,就是十头牛也休想拉他回去。老铁平反冤假错案出了名,结果周围各县市区有冤情的人纷纷来找他,他来者不拒,热心地帮助出主意,想办法,宣传中央政策,为很多人排忧解难。
这时,省里为老铁配了一部上海牌新轿车,论级别和资格,老铁坐专车名正言顺。老铁却说:“虽说组织名义上是给我个人配的车,但是我是单位的领导,所以这部车还是我们单位的车。谁工作需要谁坐车。”办公室的同志说,那也得作个规定,不然会乱套的。
老铁说:“我们研究一下,作出个规定,然后开个会公布于众。”
第二天上午,中心礼堂里座无虚席。虽是隆冬,却笼罩着热烈的气氛。多年受压的知识分子感到了春天般的温暖。多少年来,知识分子最怕开会。因为每次开会,首当其冲挨批判的就是知识分子。今天,共产党为他们平了反,更具体地说,是老铁为他们平了反,他们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他们无所求,只要能够和工农大众一样平等地生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现在开会。”主持人说:“铁主任给大家讲话。”
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同志们,我代表党委宣布鲁西研究中心关于使用上海轿车的规定。”老铁宣布道:“上级领导为我配车,是对我们中心广大干部和群众的无比信赖。我们要以攻城夺池的精神,奋勇攻关,迅速取得科研成果,来回报党和人民。因此,中心党委作出决定如下:我中心的上海轿车,首先保证——”
老铁说到这里顿了顿,扫视场内一周。
事实上,大家已经对会议的内容失去兴趣,关于用车问题,纯属领导内部的事,何况上级明明就是给老铁这位老八路配的,还用的着拿到大会上来讲么?
“党委决定,首先保证我们的李工和王工二位老教授工作和生活用车!”
瞬间的寂静无声。大家都以为耳朵出了问题,接着是私下里进行核实,确认老铁说的话准确无误,就是保证大右派李工和老白旗王工二位教授用车时,礼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并且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欢呼声。
“我,我,我,……”王工站起来说:“我不同意,铁主任是抗战初期参加革命的,应该首先享受坐车的待遇,我一个知识分子不需要坐车!”
“不管你需不需要,这是中心党委给你们的待遇。”老铁说。
李工年近七十了,落实政策以来,心情格外激动,有时夜不能寐。他做梦也想不到今生今世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原先苟延残喘地活着只为自己这点儿脆弱的生命。现在他能抬头做人了,内心里充盈着对共产党的感激。他在计划着怎样用自己的余生报答共产党。今天象所有在场的人一样,他尤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大家都把目光射向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紧接着想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但是由于心脏跳动急剧加快,他眼前一黑,潜意识里他把手伸向衣兜摸出一粒药片填入口中,当稳定下来以后,他看到老铁和大家都围在他身边,他把手伸向铁书记,热泪盈眶地说:“谢谢,谢谢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尊严,谢谢………”李工泣不成声,在场的人也感动得热泪奔流。
鲁西研究中心的研究所里春潮滚滚,灯火彻夜不息,六个攻关小组请缨上阵。研究室的墙壁上都贴着叶帅和张爱萍将军的攻关诗。李工晕在现场两次,老铁强行命令他住进了医院。但是他在医院里偷偷地整理资料,让家人偷送进所里去。老铁发现了,到医院看他的时候说:“李工啊,你是咱所里的宝贵财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大家交代呀!你要专心养好身体,再上战场也不迟啊。”
“铁主任,说句实在话,我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我觉着欠你的,我要把我的这点儿余热都拿出来我才觉得踏实。不然,我死也觉着对不住您呀!”
“李工,你看你说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执行了上级的精神和政策,应该说咱都赶上了明光日子,赶上了好时气,赶上了英明的国家领导人呀。”老铁说。
“铁主任,我是冲着象你这样的共产党人来的。有你们这样的人当家,四化不愁!”李工说:“我们这些老九,哎!”
“莫说那个了,已经过去了,国家会把这当作教训永远记取。我们要向前看,看未来。”老铁说:“人生总会有曲折,要说受冤屈,我不比你们受得小……”
正在这时,办公室主任跑来说:“王工吐血了!”
“什么?”老铁问道:“怎么回事?”
“车已经把他送到了急救病房。”
“走,快去看看。”老铁回头对李工说:“你一定要安心养病啊。”
“你放心去吧铁主任。”李工说。
等老铁出了门,李工就偷偷地溜出了医院……
鲁西研究所的老九们,在鲁西大地描绘出灿烂的风景——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六年不到五年的时间里,鲁棉1号,鲁棉2号、鲁棉4号、鲁棉6号、小麦丰收三代、小麦鲁康1、鲁康2等十几项科研成果相继问世,在国际上产生了轰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德国等国的科学家纷纷前来考察和访问……
省法院几次要把老铁要回去,省农科院说什么也不放老铁走,千重要,万重要,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最重要,要老铁,一万个不答应!
过去快二十年了,早年干公安政法的老铁又干了近二十十年的科研所,直到一九九O年老铁才正式离休,老铁丝毫也不后悔,他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大 楼
一九八八年,省政府为鲁西研究中心拨款一千万元建科研大楼。消息传来,周围大大小小的建筑公司经理、建筑队队长、包工头们蜂拥而至。有的是托关系,有的是领导人写条子,还有的干脆就要扔给老铁二十万块钱。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拿下这一千万的建筑工程承建权。对所有的来者,老铁回答得也很干脆:“五月八号上午八点,中心礼堂进行竟标。”于是来者清楚了老铁是要进行公开招标,带条子的收起条子,带钱来的收起钱来,赶快走人。
五月八日,招标竟标会如期进行。老铁首先讲话。
“各位经理,各位老板,各位专家,欢迎大家光临。”老铁说:“省政府决定在我中心筹建科研大楼,这是对科研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巨大支持。中心党委研究认为,决不辜负省委和省政府的期望,决心把这项世纪工程建设好,要为建设一座现代化的高标准的科研中心大楼而奋斗!”
一阵热烈的掌声。
“顺便说几句家常话。”老铁接着说道:“ 还有二年多我就该退休了。我从参加革命工作至今四十八年了,建国以前的十年主要干了打鬼子锄汉奸这档子事;建国以后文革以前这段时间,主要干了镇压反革命和反特斗争这两件事;文革十年没干成什么正经事,文革后主要干了为我们鲁西研究中心的知识分子平反冤假错案这件事。回想起我干的这些档子事,没有对不起组织和人民的事,尤其没有对不起良心的地方。现在看来临退休以前,我还得干一件事,就是盖大楼。对这件事,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想用它给我老铁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所以,我自己先表个态,我以自己四十五年的党龄和自己的人格保证,不沾这座神圣的科研大楼的一个蹦子!同时为保证大楼的质量,中心成立了以我为主任、由其他党委成员和科研专家组成的招标委员会和建楼监督委员会。一切都以公平、公正、透明、公开为前提,一切都在党委和群众的监督下进行……”
老铁的讲话很象一篇战斗檄文,那些想三想四的人听了,心里隐隐作痛,心想:这个老倔驴,天赐的发财机会,竟然让他白白地给放水了!
通过公开竟标,宏建公司以雄厚的资金和一流的技术设备等实力一举中标。
老铁夜以继日奔走在建筑工地上。转眼到了深秋,楼的主体渐成轮廓,他的皮肤明显地晒黑了,人也瘦了一圈儿。老伴儿和孩子们劝他注意身体,他却固执地说:“我是老铁,铁人一个。”老伴儿说:“你就是光嘴铁,累怀了身子就变成豆腐了!”
老伴儿把热酒和炒菜端到他脸前陪着他喝酒。老铁觉着有些蹊跷,就问老伴儿说:“怎么,有事儿啊?”对于自己的老伴他是了解的,四十年了,很少提难题难为他,但是一到非提不可的时候,她也必定表现出来,让老铁马上识破。
“有事。”老伴儿直言不讳道:“老二的房子露着天,厂子里又不景气,让他在工地上弄点儿水泥沙子修修呗。”
“么?”老铁差点儿把吃进嘴里的菜吐出来,说:“你说么?”
“我说给老二修修房子,用点儿沙子水泥。”老伴说。
“得多少?”老铁强压住火说。
“那还能用多少,工地上糟蹋的就使不清。”
老铁终于撂了筷子。半晌说:“我告诉你,甭寻思工地上的事,要修房,我掏钱,去,取我的工资,三千够吧?”
“老铁,全世界就只有你自己马列,别人都不是人,你不看看周围,人们都在为自己、为孩子办事,你光知道为公家操心,连弄一星半点的沙子还要花钱去买,你说你图的什么?再说,孩子的厂子不行了,你不但不给想法调调工作,连一点儿水泥沙子你都不叫沾公家的,俺和孩子们跟着你咋这么倒霉,啊?”说着老伴抹起泪来。
说实话,老伴儿这是平生第二次求他。第一次是在十多年以前老铁当法院院长时负责招警,老伴想按照哥哥的烈士名分安排她弟弟的孩子当警察,被老铁拒绝。这次,老铁不敢再直伤老伴了。
老铁长出了一口气,说:“老伴儿,我知道你和孩子们没沾上我什么光,我心里也时常内疚。但是你想想,咱一辈子都过来了,难道在这最后的时候弄个不光彩的结局,值吗?更何况咱箱子里还压着主席的那封信,难道你忘了?”
一提到主席的信,老伴儿的眼里顿时有了亮光,她看着热泪盈眶的老铁,立时眼圈儿红了。“果如是,你为我党忠诚之战士”,那是他们永不变色的鲜红的信仰!
老伴按照老铁说的,为儿子准备了三千块钱。
过了半月余,一号楼主体封顶,宏建公司的总经理说要邀请老铁吃顿饭庆祝一下。老铁想,总是推脱也显得不礼貌,就同意了。宏建总经理用黑色奥迪拉着老铁在城里瀛乐园吃过酒以后,随即将老铁拉到西外环依河傍路的一块空地上说:“铁书记,我了解你的为人,也了解你的一生,您老不容易啊,我从内心里佩服您老,您是我一生中我所经见的人中印象最深的一个,我已经在公司全员会议上讲了。要以您老的精神为榜样,建一流工程,创一流业绩。这不我代表宏建公司,为了您老安度晚年,准备赠送您老一套住宅,就建在这个地方,二层的,您老相中这个地方了吗?”
老铁打开车门走下车来,望着那清清的河水和泛着清香的田野,还有那宽阔的马路,的确,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与老伴儿一起在这里安度晚年,也算对得起她这一生陪伴自己没住过宽房大屋……宏建的总经理也的确颇有心计。
“谢谢你,我从内心里讲,我确实非常感激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也谢谢你和你的公司。”老铁有些动情地说:“可是,我不能接受,因为——”
“铁书记,这绝对与我们现在的工程无关,这绝对是我们公司自愿的馈赠。”
宏建总经理一脸的认真和真诚。
“但是,无功不受禄,这是常理。”老铁说,“毕竟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着业务关系。”
“无妨,我可以婉转到其他公司的名义之下,保证您的万无一失。”总经理说得非常恳切。
“我的话你还未理解。”老铁说:“也许我们这一代人太固执了,但是,恐怕是改不了了。”
“难道你们这一代人就只能按照小米加步枪的轨迹设计人生和现实生活?现代物质文明就只能远离你们这一代人?”总经理的眼睛里好象满含了泪水。
“也许,也许我们与生俱来就是为人民谋利益的一群人。我们也知道什么叫享福。但是要看这个福该不该享?”老铁说:“更何况我们有过红色的诺言。”
“铁书记,呜——”宏建总经理竟禁不住哭了起来,他说:“老前辈,您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十年过去了,离休以后的老铁每当走过中心科研大楼的时候,看到“优质工程”的字样,心里就涌动着自豪和激动……
服 务 队
老铁退休了。和老铁差不多同时退休的老干部、老教授有二十多个人。大家轰轰烈烈干了一场,现在退下来,不免有些失落在心头。老铁说:“干脆大家组织起来,在一起找个事儿干。”
“干么?”
“既能让大家觉得有事干,玩儿得舒心,又能给社区作点儿贡献。”老铁说:“哎对了,就叫‘老年服务队’。”
“好,好。”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异口同声说:“老铁,你当我们的队长!”
“好,咱说干就干。”老铁说。
一块大牌子挂在了礼堂旁边旧办公室的显眼位置,上面写着“老年服务队”五个大字。
党委也很支持,把院内的十几亩闲置土地划给他们无偿使用。
老年服务队健全了组织,进行分工,下设组织委员,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治安委员,卫生委员等。制定了活动日程表:平时上午劳动,下午学习娱乐; 每周一和周五两次集中打扫社区卫生;周三进行社情民意调查;周四下午各类体育比赛活动;重大节日集中庆祝……
在老铁的带领下,这一群退休的老人活得蛮有精神,简直象一群老顽童。那十几亩闲置土地,成了他们的试验田,种上了绿色无毒害的新品种蔬菜。眼看着从小幼苗长成绿油油的秧苗,直至结出冬瓜那么大的黄瓜和黄瓜那么长的菜豆角,其他的菜花、油菜、茄子、西红柿应有尽有,馋得大家直咂嘴。老铁说:“甭馋,所有的在职退休人员都有份儿。”这句话象是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谁见了鸡狗谁撵,大家都把实验田当成自己的绿色家园进行呵护……
收获的季节到了,老铁让老头老太太们按照所有人员的花名册挨家挨户送菜。隔三天送一次。家家户户经常可以吃上绿色的无公害蔬菜了,男女老幼乐开怀。领导听说了,组织人们参观学习取经,于是,参观的来了,记者们来了,老铁上了报纸、广播,上了电视屏幕……
老铁的服务队活动范围越来越广,从家庭到社区,从卫生到治安,谁家小青年的头发变得过长或过短,这都可能是走向不轨的开始,无疑都逃不出老年服务队的眼睛,都被防患于未然了。这么说吧,老年服务队为鲁西研究中心构筑了一道铜墙铁壁,任何不良行为不良风气都别想侵袭这块圣洁之地。
老年服务队席卷了鲁西研究中心的所有领域。他比资本主义国家的在野党反对党厉害。如果民主继续扩大的话,他肯定能够左右单位的换届选举。
鲁西研究中心的党风廉政建设一直很好,这也是老铁留下的好传统,想想那一千万元的科研大楼在老铁手里拔地而起,老铁竟然没沾一分钱。年轻一代的党委书记能不以此时时激励自己吗?
中心里有一位老资格副主任,他的外甥承包了中心的二十亩良田,按照开始签定的承包合同,每亩地应该向中心交纳六百元的承包费,然而年底时候这位外甥竟借口旱灾,每亩只交二百元的承包费。把他舅舅气得吐了血。老干部们有些反响,但是据说这位外甥有一帮铁哥们儿,因此没人敢惹他。就这么不了了之。
事情传到老铁耳朵里,他二话没说,直接闯进了一把手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一把手,还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样子有点儿凶。
“书记。”老铁直截了当开门见山道:“听说那二十亩良田的承包者未履行合同,可是事实?”
“是,怎么着?”未等一把手答话,那汉子首先答腔道:“你是干么的?”
“我是老年服务队队长。”
“哈哈哈,久仰久仰,早闻大名,哈哈!”汉子轻蔑地笑道。
“你是谁?”老铁问道。
“在下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承包人。”汉子说:“怎么,交个朋友啊?”
“你配吗?”老铁说道。
“说你胖,你还真喘哩。” “汉子说:”你想怎么着?“
“你把欠的承包费补齐。”老铁几近于平心静气地说道,但是绝对是那种软中有硬的口气。
“我要是不补呢?”汉子也声音不大,但是眼露凶光地说。
“共产党不答应。”老铁的声音也不大,但是很凿实。
“我看是你个老家伙不答应!”汉子的声音在逐渐加大,也就是把自己的凶相彻底暴露出来。
“也就是吧。”老铁的声音依旧,但是态度很坚决。
“有你的鸡巴么,你不歇着你的去!”汉子说:“现在还有多少真事儿?”
“你说说,鲁西中心这些年哪一点儿没真事儿?”老铁说:“你只要说出一件来,你可以拒交!”
“……”
“有事好商量。”一把手总怕把事情弄僵了,他是知识分子干部,对于这种事情,尤其是对于汉子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他束手无策。
“哎,我说,”汉子听书记这一说,突然想起来老铁只是一个离休干部,他说:“你难道是这里的一把手啊?”
“原来是,现在不是了。”老铁说。
“对。你现在什么官儿也不是,你管得着吗?”汉子说。
“我就是爱管闲事。”老铁道:“小日本儿那时恶吧,我非碰他。”
“好,你硬,你硬。”汉子恶狠狠地说:“我叫你等着!”
“我等着你。”老铁说:“最好你早一天把欠的钱补齐。”
“哼!”汉子狠狠地瞪了老铁一眼,竟扬长去了。
“说实在的,对付这种人我还真没办法。”一把手说:“我还真担心他会找你的麻烦,听说他不怎么省事。”
“既然碰上了,也就躲不开了。”老铁说:“无非再跟以前干公安那样,把撂下的活儿拾起来就是了。”
第二天,一把手告诉老铁说,承包人补齐了欠款。老铁问那人说什么了,一把手说,那人说,碰上老铁就该倒霉,他说他算服了老铁了,要找老铁喝酒。
但是秀秀破天荒地埋怨了他,认为他是纯属多管闲事,毕竟承包土地是流汗的事啊,比起那些一夜暴富的贪官来,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老铁想了想有些不服,但是也觉得这个在野党的角色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老年服务队还是限定于种点儿菜,找点儿乐子。
癌 症
老铁的头上长了一个小疙瘩,开始以为是蚊子叮咬的,没怎么在意,过了一天,疙瘩有增大的趋势。老铁及其家人以为有点儿炎症,就住进了市里的一家医院。输了两瓶液,疙瘩不仅不见下,反而在继续增大。大夫劝老铁莫上火,要安心静养,几天就会下去。服务队的老头老太太们以及中心的领导们也力劝他不要心躁,要耐住性子。他们都以为老铁是不愿意住院。老铁只是点头。这时大夫又给他换液体来了。他问大夫说:“我这个疙瘩是怎么回事?”
“可能就是炎症吧。”大夫说:“消消炎就没事了。”
“你们是不是搞一下化验分析什么的?”老铁建议道。
“先观察治疗几天再说。”大夫说:“估计问题不大。”
大夫说完便去了。
这时只听得“噗”的一声响,大家顺着声音看去,竟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老铁拔除了输液的针头道:“走,不在这里看了,下北京!”
老铁的脾气大家知道,虽然退休了,但是脾气改不了。
护士马上报告值班的主治医师,经研究,这才决定进行取样化验。结果出来了:癌。
老伴儿听了这个消息,就止不住大放了悲声。孩子们也都悲戚戚的。大家决定暂时瞒着老铁。中心的领导说:“准备去北京。你的病并不严重,而是想通过治这个小毛病,为你全面地检查一下身体,这也是省院党委以及中心党委的意见。”
“我要求组织如实告知我的病。”老铁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是一个皮下组织纤维瘤。”领导说。
“癌,癌,癌!”老铁说:“你们别瞒我了,我自己最清楚,我有感觉,这次是凶多吉少!”
老伴儿又嘤嘤地哭起来。
“哭么!从十五岁开始我都死了几回了,谁不知道我老铁的脑袋捡来好几回了!”老铁说:“从十五岁开始,我刨日本鬼子的电线杆开始,打鬼子、锄汉奸,镇压反革命,日本鬼子、反动派都想要我的脑袋,它却还长着……”
老铁的一席话竟使大家破涕为笑。中心马上派车派人安排进京事宜。
来到北京301 医院,首先进行取样化验,结果显示:癌。大夫说幸亏发现及时,如再晚来24小时,后果不堪设想!大家无不佩服老铁拔针头的果断举措,无疑为挽救生命赢得了宝贵时间。但是就目前情况来看,仍然存在着诸多变数……
专家通过会诊,制定了两个治疗方案——手术切除或冷冻疗法。最后征求老铁本人的意见。老铁问道:“哪种方法比较彻底?”
“当然是冷冻疗效较好。但是,”专家说,“这种疗法危险性较大。”
“怎么个大法儿?”
“相当于一次死亡。”大夫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得的是癌,一切也都不想瞒您了。”
老铁顿了顿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一下子就过不来了是吧?”
大夫点了点头。
老铁说:“我个人签字。”
“最好你们亲属在一起研究商量一下。”
“甭商量,生死的事我自己当家。”老铁指着老伴儿、儿子卫民和领导说:“不信你问他们,我都死过多少次了,活到现在就是多活的。”
大夫看一看老铁的老伴儿秀秀和卫民,又看看领导,就说:“如果没意见,后天上午九点作手术。明天一天可以在北京转一转或是照个相什么的。如果没意见,请签字吧。”
老伴儿又哭哭啼啼的,老铁示意卫民签了字。
第二天,老铁说:“走,你跟我这一辈子了,从来也没享过什么福,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在北京好好地玩儿上一天,下一回馆子,吃一顿好饭。”
老铁的悲壮让大家心里更难受,老伴儿 的泪 更止不住了。
老铁说:“你这是怎么了,啊?我死到你的前面好,还是我死到你的后面好啊?”
“俺跟你一块死。”老伴儿说:“剩下俺自己咋过?”
“你伺候了我一辈子还不嫌烦?”老铁说:“我先走,你能伺候你自己,要是你先走了,剩下我一个人你放心吗?”
老伴儿不哭了,顿了顿说:“那你就再找一个伴儿。”
“真的?”老铁认真地说:“你没意见?”
“好你个花心的糟老头子!”老伴笑了。
老铁象放下了所有的尘事,非常轻松地说着让大家高兴的话,尽情地游览北京的香山、故宫、八达岭……
第二天上午八点,老铁被装进了一类似于航天器的容器里,头被一个头盔似的东西箍紧,突然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停一下,停一下!”老铁敲击容器高声喊道。
大夫打开容器问他何事,他说:“我跟老伴儿说一句话。”
老伴儿走过三重门,来到老铁身边,低头问他有什么话要说,老铁贴着老伴儿的耳朵说道:“如果我万一过不来了,把那个红布包……”
老伴儿点点头说:“你就放心吧,我会的。”紧接着眼泪就止不住了。护士把她搀出了手术室。
老铁重新进了那个容器。
老铁先听到一阵类似于电流的嗡嗡声,突然嘎嚓如挨了一个闷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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