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天,我的第一个梦。
我在前面跑,一群孩子在后面追。一群孩子,一群疯孩子,疯子一样地追着我不放。
为首的是一个大男孩,我们都叫他驴,因为我们的父母都习惯叫他的父亲老驴,老驴的儿子当然就是驴了。其余的都是和我一般高一般大还有小一点的孩子,他们在驴的指挥下,兴高采烈地追逐我,像是在追着一只该死的老鼠,一刻也不肯放松,他们的脸上全是汗水,只是没有人停下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天天遭受别人耻笑的驴会有今天这么风光,我想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驴会有这么一天。驴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亚非牌的,很时髦的那种,据说是他的老不死的爹昨天刚给他买的。奶奶的,拿我试车来了。
他们有五六十人,几乎集合了整个村子的所有跑得动的孩子。给人的感觉是两个字:壮观。却又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的样子。也许那样的话我就不跑了,因为那样的话我会很快绝望,因为我根本就跑不了。你想,漫山遍野。
我已经累的不行了,他们也是。除了驴,驴一边用力地蹬着自行车一边高声大叫,像一只刚刚下完蛋的老母鸡。于是准备停下的孩子又狠命地追上来,我想我是跑不掉了。
他们将我带回村子。驴找来绳子,打算让那些人把我绑起来。这小子阴的很,我惨了。我拼命地挣扎,在地上跳来跳去,抓住我的两个孩子渐渐感到吃力,于是又走过来两个孩子,是驴让他们过来的。我心想今天也怪了,怎么所有的人都听驴的呢。他们四个人分别抓住我的胳膊和腿,将我摁在地上,这次我动不了了。我说驴我cao你妈。驴支好他的自行车,冲上来给我一个嘴巴子。驴于是用脚踢我。
驴把绳子交给另外两个孩子,叫他们们来绑我。较大的那个孩子将我的双腿并在一起,用绳子缠了几圈以后打了个活结。也许他的母亲教过他,要想很快地解开一样东西的话,最好在上面打一个活结。那个小一点的饿孩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而用力过猛,,还是故意的,手一抖,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我恨死他了。
驴笑嘻嘻地看完他们做完这一切,很满意地对那四个孩子说:“好了,可以放手了,他跑不了了。你们看着他吧!”
附近不时的有一两个大人走过,但他们只是好奇地往这边看一眼,并没有人停下来,在他们的眼里,小孩子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游戏罢了。他们的眼神就像是一群孩子在看一只从草垛下面爬出来的刺猬。驴带着剩下的孩子骑着他的自行车走了,嘴里高声叫着,声音大的像一头驴。我认为他的车子上安的铃铛简直就是最大的浪费。
四个孩子看了我一会儿,我不理他们。一个孩子对着我笑,我瞪了他一眼,他吓得连忙转过身去。
四个孩子开始用石子在地上下棋。我瞅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烂极了,我打算逃走。我悄悄地蜷起身子,用手指拈住那个活结,轻轻拉开,然后站起身来,撒腿拼命往回跑。几个孩子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跑了十几米远了,他们惊叫着抖掉手里的石子,理直气壮地向我追过来。驴会剥了我的,我想,于是我拼命地跑。我的两只手绑在一起,身体摇摇晃晃怎么也稳不下来,我狼狈极了。可是我顾不上,我必须跑,很快地跑。驴会剥了我的。我只想摆脱掉那群孩子,那是一群疯子,还有驴。尤其是驴,我看他的时候觉得恶心极了。
开始的时候,我打算跑回家去,但是我很快改变主意,我怕他们会拿走我的面包,我可不想跑了一天还得饿肚子,还有我的琉琉,那是我在学校的时候辛辛苦苦地从伙伴那里赢来的,他们要是见了肯定会给我抢光的,最要紧的是我的那辆自行车,他们也许会弄坏它的,他们就像一群蛀虫,蚂蚁,我相信他们可以啃坏任何一样东西,所以我决定不回家
我在慌乱中,跑到一家门前,我来过这里,母亲带我来过这里,我记得那天母亲让我管那个漂亮的女人叫三姐,三姐让她的两个小儿子叫我表叔,我笑,两个小男孩也笑,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叫。
我扑在门上,“三姐,三姐,快开门,快开门,三姐!”我听见三姐家的猪们在我的拍门声中一下子变的焦躁起来,接着三姐问“谁啊”我说我啊!
三姐将我,领进门,我转身将门栓上,三姐问你怎么了,接着就用菜刀割我手上的绳子。三姐本想用剪刀将绳子剪断的,可是那个该死的驴找来的绳子太粗,怎么剪也见剪不断。我的手腕已经很红了,我忍不住咒骂那个孩子,还有驴。
驴和那群孩子已经到了三姐家门外的巷子里,他们很吵,就想三姐家的猪一样的焦躁,有好几个孩子已经跳上了墙,只是还有一个没有下来。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下来的,只待驴一声令下。
三姐让我进屋,三姐让我躲在大米缸。我说不行,那些小疯子,还有驴会砸烂你们家的缸,两个小男孩,三姐的两个小儿子,吃着手指看着墙上的人,也许他们在想:哇!原来人也可以这样。
我说三姐我不能连累你我说他们会撞坏你家的门爬倒你家的饿墙他们会砸烂你家的缸如果我再不走的话,我搬起一张高高的方凳放在墙角,用手摁摁看它还算稳当就踩着它爬上墙头,我说三姐我走了,然后在三姐的惊叫声里扑通一声跳下墙头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驴和那群孩子也很快地追出了巷子,他们和我一样都已经休息了很久,所有的人又开始拼命地跑,都很快就像刚刚开始的时候一样。我在强面跑,驴在后,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像临幸民间的皇帝,在脚步声和叫嚷声里叫着,用里地蹬着他的饿自行车。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恶心。我真想跑过去将他一把推在地上,然后踢他一脚。可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跑,逃命一样地乱窜。我还是不敢回家,我怕我回家后他们会砸烂我家的铁门,他们会吃光我的豌豆包,他们会抢光我的琉琉,也就是玻璃球。我最不放心的还是我的那辆自行车,虽然它没有驴的那辆新。
于是我跑进野地里,我拣路不好的地方跑,那样的话驴就不能骑他的自行车了。
驴果然下了车子,驴开始叫骂,像一个丢了东西的泼妇,一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叉着腰。奶奶的,驴一边跌跌撞撞一边骂。最后索性将车子给旁边的几个小孩,撸撸袖子上来追我。我再一次被围住了。我看着他们,我不跑了,我累了,我要揍一个人。不是驴,我打不过他。谁上来抓我我就揍谁,我想。
第一个上来抓我的还是那个孩子,就是那个将我的手捆得又红又肿的孩子。我默默地数着一二三,我心说你别过来啊,过来我就不客气了。他还是过来了。幸好我比他大一点点,我一拳捣在他的肚子上,他还小,我觉得软绵绵的,他蹲下来,捂住肚子然后是哭,眼泪如雨一般掉在草地上,我想他妈一定没有这样打过他,他妈生气的时候最多就是掴他一耳光。在可怜他的同时,我感觉到我的手痛得厉害,就像我刚才打的是一块石头。
其时,我的母亲正在刷碗,我的父在急急地吃着碗里的饭,因为我的母亲要刷碗了。我家的黑狗正拖着我送它的那条粗粗的链子美美地散着步,村里的大喇叭正在喊新年到了,请广大老少爷们注意防火防盗,街上一个老头正在骂街:谁留了我家的小狗赶紧给我放出来,也值不了几个钱,我是用它来看门的,要是不放的话我就…… 怎么怎么样。声音听起来既抑扬顿挫用铿锵有力,我估计那人听后一定几乎崩溃放狗回家。
——2002年冬天,我的第二个梦。
我先是觉得很冷,然后就醒了。
我发现我躺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里,这不是我的家,我熟悉我家的任何一间屋子,我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记性不坏,虽然不能详细说出我去过的每个地方的布置,但是我绝对可以断定哪些地方我没有来过,哪些地方我去过,我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好像没有,我发现它有一扇大窗户,两扇玻璃分开的时候可以抵挡住刺眼的阳光,让太阳像月亮一样灿不起来,两扇玻璃叠在一起又成了一面镜子,我对着它的时候可以看见我嘴角左边那颗很小的痣,玻璃很大镜子也很大,从镜子中我看见我只穿了一条短裤,我的感觉却像我根本没有穿衣服,这种感觉一来我马上就觉得很冷。于是,我开始找衣服,并且很快就找到了,我打算穿上它,我的上衣和我的裤子。
这时我一直没有注意的门开了,门开之后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其中有一个很爱笑,比我还爱笑,我一直都可以看到他的牙齿,我也一直都在注意他的牙齿。他的牙齿很不整齐,里三层外三层的,上面有许多小裂缝,是那种白色的,好像他的牙齿随时都会碎掉。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同学,他的牙齿和那位大汉哥哥的牙齿一样,有些白色的小裂纹,给人一种很沧桑的感觉,我们都管他的牙齿叫“化石”,虽然我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化石。
我只想穿上我的衣服,上衣还有裤子,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先穿上它们。可是他们不肯,他们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双眼,两双眼睛火一样地望着我,就像和我有深仇大恨,就像我扒光了他们的衣服,我朝门口跑去,那个牙齿像化石一样的人立刻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大,我很快想到了奶奶用的蒲葵扇。我一扭身摆脱了他,我回头看他,他很吃惊,然后两个人开始追我。
门外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两端是长长的楼梯,楼梯边上是高高的扶手,一根根的钢筋让我想起那个人的牙齿还有化石。
我选择了离我最近的一端跑去,我赤着脚在台阶上跑的时候,身后传来“嗒塔”的皮鞋声,很轻微的,他们离我还很远。于是我就停了下来,准备穿上衣裤,乘机再喘口气,休息一下,可是我刚停下来他们就来到了我的身后,近的几乎可以一把扯住我的短裤。我又开始跑,我不知道跑了多少长长的楼梯和甬道,不知甩掉他们多少次,可是每次我一停下来想穿裤子上衣时。他们变立时出现在我的身后。我很生气,但却无可奈何。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才可以离开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让我穿裤子。不穿裤子太丢人了。我不想丢人,我想穿裤子。
经过一个房间时,我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吆喝声和另一种像是拍桌子的声音。我推开门进去,原来是一群人在打扑克牌,另一群人在看“一对K”“我一对A,怎么样?”“牛什么牛,一对二。”他们的喊声一个比一个大,每次出牌把牌扔在桌子上,摔的山响,似乎他们每个人都有赢的把握,没有人肯示弱。
打牌有10个人,都是胖乎乎的光头,没个光头的后面都站着一个西装笔挺墨镜程亮的大汉,就像追我的那两个人一样的强壮。没有一个人注意我的到来和存在,我似乎连空气都不如。每个光头的手上都抓着许多牌,他们将它们拼成一个扇子,转扇子一样的在手上转来转去的,只是它们都没有散开,也不掉,太厉害了,我不自禁地拍手。这时耳后又响起那该死的声音。皮鞋,追我的人来了,我又开始跑。
我跑进一个无人的房子,插上了门。再转身时,房间里已经多出了一个人,我很吃惊。那个人正在磨刀,“刷刷”的声音让我感觉的很冷,我问他你在干嘛,他说磨刀,我又问他磨刀干什么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我怕极了,他磨了一会刀,然后站起来,将拿到的手背在身后,然后一脸的奸笑呈现在我的面前。我浑身哆嗦,我低头一看上衣已经没了心说我也不穿裤子了,打开门就往外跑,门外的两个人都来回的走着,仿佛在找我。我开始后悔,早知道先穿上裤子呀,也许屋子里的那个人要杀的并不是我呢!
我在两个人跑到我面前之前又打开了一扇门,走进去时又一脚踏空,跌了下去……
整日地生活在砖混结构的屋子里,人的思维渐渐失去可塑性,性格硬了许多却也脆了许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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